第5节 独立运动是世界潮流
苏格兰人的民族主义
2014年9月14日至22日期间,我正奔走於伦敦与苏格兰两地,在苏格兰独立运动的现场思考着琉球独立。在本次苏格兰独立公投中,拥有英国、英联邦或欧盟成员国国籍且年满16岁的公民都可以参加。因为参与者并不仅限于苏格兰人(指拥有苏格兰身分认同的人),有人主张称:「这次公投与民族主义运动无关」。在此之前,我也曾经在自己的著作中将苏格兰政府执政党「Scotland National Party(SNP)」翻译为「苏格兰国民党」。但是,当我实际前往当地学习体验之后,我确信苏格兰民族主义正是独立运动的支柱,因此将SNP改译为「苏格兰民族党」。并且,话说回来,如今苏格兰尚未实现独立,「国民党」这个称呼本就无从说起。
在我的著作《琉球独立之路──与殖民主义对抗的琉球民族主义》(法律文化社,2012年)中,收录了我就苏格兰独立运动对德里克.麦克罗(Derrick McClure)1进行邮件采访的内容。这次造访苏格兰途中,我在阿伯丁市(Aberdeen)2第一次与他见面。大约距今五年前,麦克罗也曾经前往琉球,与琉球人展开深入交流,就苏格兰独立问题进行了讨论。
麦克罗曾在格拉斯哥大学3和爱丁堡大学4学习,此后长年于阿伯丁大学5任教,教授苏格兰语言、文学与历史等方面的课程,同时也作为一名SNP党员参加了独立运动。关于独立运动,他是这样向我描述的:「10岁那年,我在学校听见老师主张苏格兰独立,深受感动,后来自己也成为了独立论者。当时,学校禁止学生们在教室里使用苏格兰语交谈,一旦使用就会受到处罚。而到了今天,学生们不仅可以在学校中学习苏格兰语,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自由使用了。」
「苏格兰诗人众多,其中大多数都是独立派。过去,除了著名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6的生日那天以外,学生们不能在教室里使用苏格兰语。但是现在,苏格兰盖尔语(Gaelic)7已经被引入教育领域,尤其在苏格兰西北部地区十分盛行。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也开始使用盖尔语对话了。」
麦克罗还带我参观了阿伯丁市的街道。街头树立着一座苏格兰英雄威廉.华莱士(William Wallace,1272-1305)8持刀奋战的铜像,底座上刻有如下文字:「反抗英国侵略,让苏格兰恢复独立的伟大英雄」。除此之外,在阿伯丁市中心的建筑物前方,也树立着苏格兰国王罗伯特.布鲁斯(Robert Bruce,1274-1329)9的铜像,墙壁上则悬挂着苏格兰的传统纹章。
不仅是在阿伯丁市,苏格兰其他地区也一样,令人联想起民族历史的建筑物、石板路、纹章、石碑与铜像比比皆是。过去数百年的漫长时光里,苏格兰人都生活在能够思考自身现状与未来的社会环境之中。置身于前人悉心创造的历史文化中,他们正尝试建立起未来的国度。
在阿伯丁市有着北海油田的石油精炼基地,该市依托于油田发展,港口停泊着运输原油的船舶。目前,石油产业创造的大部分利益都掌握在英国政府和大企业手中。但是,当SNP提出「北海油田属于苏格兰!」的主张之后,独立运动的影响力也随之大幅增长。此外,市内还建立了海洋博物馆,我从中再次认识到:苏格兰和琉球一样属于岛屿社会,与海洋之间有着深厚的渊源。
在市内的书店里,麦克罗向我介绍了与苏格兰有关的书籍。就在书店一角,井井有条地陈列着关于苏格兰语言、历史、文化以及自然等各个领域的图书。苏格兰独立运动之所以逐渐兴起,「苏格兰学」这门学问的积累同样是背景之一。麦克罗当场诵读了用盖尔语和苏格兰语撰写的书籍,朗诵声中蕴含着苏格兰的灵魂10,犹如「言灵」11一般深深沁入我心底。此外,书架上也有许多以苏格兰母语撰写、面向儿童的书籍,从中可以看出,苏格兰的民族语言复兴运动正在切实有效地推进。
在苏格兰的电车上,我曾多次听见人们用母语交谈。侧耳细听之下,我发现苏格兰的语言与英语截然不同,语句抑扬顿挫,其中的韵律感使人心情舒畅。在各个车站的指示牌上,车站名称也都分别用英语和盖尔语并列书写。
苏格兰独立运动立足于民族意识,洋溢着苏格兰人对自身历史与文化的珍视之情。身为独立运动参与者的麦克罗向我展示了「民族的痕迹」,在此过程中,我得以了解苏格兰民族主义与独立运动之间的紧密关联。
从苏格兰独立运动中学习
由于反对票比例达到55%,苏格兰独立被否决了。但是,其中也有45%──大约162万人投了赞成票。这一点对琉球独立具有重大意义,为琉球人注入了争取独立的勇气。
以BBC为首、以伦敦为根据地的英国主流媒体,针对苏格兰独立运动展开了一系列负面宣传。例如,在2014年9月16日的《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12上,前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1926-)13发表了如下观点:「独立将导致苏格兰经济出现漏洞,对西方各国来说,这也将成为一个地缘政治学上的问题。今后,北海油田的产量将会逐渐下降。如果苏格兰成为独立国家,英格兰银行也无法为其提供贷款。」原美国副国务卿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Bruce Zoellick,1953-)14也评价称:「如果英国国力下降,对所有西方国家来说都将是一场悲剧」。作为美国政府相关人员,他明确表达了「美英两国是百年来并肩作战的盟友」这一观点,以此来牵制苏格兰独立运动的支持者。
此外,本应在政治上保持中立的伊丽莎白女王、美国总统奥巴马,以及大卫.贝克汉姆(David Beckham,1975-)15等著名人士也都对苏格兰独立表明反对。英国政府公开宣称:如果苏格兰独立,英国将禁止苏格兰政府使用英镑。劳埃德TSB银行16、英国标准人寿保险公司(STANDARD LIFE)17、苏格兰皇家银行18等大企业也威胁称,一旦苏格兰独立,它们都将撤出苏格兰。正因为苏格兰明确提出要从英国分离独立,来自国内外的负面声浪才会如此强烈。
在过去的舆论调查中,赞成独立的苏格兰人只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但是,这次投票中赞成票的比例却达到了45%。包括投票日在内的4天内,提出独立目标的苏格兰民族党(SNP)迎来了大约1.7万名新党员,一跃成为继保守党、工党之后的英国第三大党。从长期角度来看,本次投票可以说是在实现独立的道路上迈出了重大一步。
SNP于2007年开始在苏格兰执政,并于2011年在议会获得了半数以上议席。独立公投以后,苏格兰首席部长亚历克斯.萨蒙德(Alexander Salmond,1954-)19表示将会辞去职务,此后由SNP副党魁尼古拉.斯特金(Nicola Sturgeon,1970-)20继任党魁及首席部长,她也将成为第一位担任这项职务的女性。在2015年5月举行的英国下议院选举中,SNP获得的议席仅次于保守党、工党,位列第三。
为何在本次公投中,支持苏格兰独立的民众会增加呢?从年龄层上来看,年轻人投出的赞成票数量最多。事实上,在独立运动据点──格拉斯哥的乔治广场21上,就有为数众多的年轻人汇聚一堂。在位于当地的「Yes Campaign」(赞成独立运动)事务所,以及位于爱丁堡的SNP本部中,同样有许多年轻的苏格兰人积极参与。
「Yes Campaign」获得了巨大成功。通过贩卖或发放与独立相关的商品、志愿者登门访问、街头呼吁等一系列巧妙的宣传活动,独立派争取到了大量票数。
苏格兰追求独立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英国有意将核潜艇基地强加给苏格兰。在苏格兰逗留期间,我沿着法斯莱恩海军基地22周边的围墙步行了两小时,一路上多次看见闪光的监视摄像头,以及来回巡逻的车辆。与此同时,我也在内心将其与驻琉球美军基地相互比较。
虽然途中遭到了军队警察的盘问,但我最终还是成功抵达了目的地──法斯莱恩和平帐篷。就像边野古的「监视小屋」一样,来自国内外的和平运动家居住在此,持续展开阻止英国运入核弹头的抗议活动,有时也会乘坐独木舟前往海上抗议。借由「独立」这种方式,苏格兰希望摆脱英国政府强行建设基地的歧视政策。
琉球应该从苏格兰独立运动中学习些什么呢?琉球和苏格兰一样,曾经是拥有自身历史与文化的独立国家。为了从根本上重新审视苏英间307年的联合关系,苏格兰举行了本次独立公投。而在琉球,日本的统治只不过持续了1879至1945年、以及1972至2014年23之间的109年。苏格兰的案例表明:即使与宗主国之间的关系已经持续了300年以上,独立仍然是一个民主主义制度下具体、有效的选择。
可想而知,如果琉球举行独立公投,一定会有和苏格兰公投时同样的负面声浪袭来。在此之前,我们应该向苏格兰学习与之对抗的措施、理论与政策,以及自下而上的独立运动形式、鼓励运动主力军(尤其是年轻人)活跃参与的方式、反基地运动的方法等等,与苏格兰人民相互合作,共同前进。
格拉斯哥与独立运动
我住宿的酒店位于爱丁堡,在此期间,我曾多次搭乘电车前往格拉斯哥。格拉斯哥又被称为「劳动者之城」,曾经在英国工业革命中发挥核心作用。独立运动的据点位于乔治广场,各个环保团体、劳动者权益团体都在这里出售或分发资料,举行要求改善劳动条件的签名活动,或是拉起呼吁弃核、主张独立的横幅。
在玛格丽特.‧柴契尔24担任首相的时代,她曾经大力推行造船、煤炭、钢铁等产业的合理化政策,率先在苏格兰征收人头税,实行对劳动者极其严苛的政策。这也成为了苏格兰独立运动的导火索之一。
在乔治广场,女性与男性,儿童与成人,以及性别上的少数群体,身穿苏格兰民族服饰的人们…各个不同族群怀抱着「独立」这一共同愿望,齐聚一堂。我与广场上的苏格兰人握手致意,并就「独立」进行交流,从中深深感受到了志同道合的战友之情。其中一位女性强烈批判英国军事政策,对独立后的福利政策充满希望。
同样是在广场上,我还遇到了一位戴有鼻环、在皮夹克背后写着「End English Rule」的青年。「我们的历史、文化都与英国人不同,不要多管闲事!」──作为人类来说,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主张。
从这次公投的结果来看,相较于中老年人,倾向于支持独立的年轻人数量更多。对苏格兰独立而言,这将是一种莫大的希望。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未来实现独立的可能性不容小觑。
我曾亲眼看见,苏格兰女孩们排队从大人手中领取写有「支持独立」字样的气球,脸上描绘着国旗图案的孩子们在会场中奔跑嬉闹。无论年龄大小,对于每个人的生活与身分认同来说,独立都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在苏格兰,独立运动并不像一般的「政治集会」那样刻板严肃,而是充满乐趣,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自然展开。
我也曾看见,婴儿们坐在婴儿车里或者父母肩头,小学生们拉着父母的手,一起参加独立运动集会。有个小孩子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嘴巴紧抿,睁大双眼看得目不转睛。注视着父母的背影,孩子们逐渐长大,苏格兰独立运动的继承者、开创国家的年轻一代便在这一过程中茁壮成长。
独立公投以后,我曾经再度前往乔治广场。尽管独立在公投中遭到否决,仍然有数量众多的苏格兰人聚集在此。人们围成一圈,手持麦克风轮流发言,高声宣扬独立运动的正当性,表明自己今后也将继续投身于运动的决心。倾听着苏格兰人坚定不移、充满自信的呼声,我深刻感受到了苏格兰独立运动是何等坚韧不屈。透过麦克风传来的每一声呐喊,都深深震撼着同样追求独立的琉球人的心。
为了深入了解格拉斯哥成为独立运动据点之前的历史,我造访了「人民宫」(People’’s Palace)25。在英国首都伦敦,坐落着伊丽莎白女王居住的白金汉宫。而格拉斯哥这座「人民宫」,则蕴含着这样一种理念:宫殿的意义不在于供女王或国王居住,而是应该体现出国民们追求「人民主权」的意志,唯有「平凡度日的人民」才与宫殿相称。在这座人民宫内部,从多个角度(生活变迁、犯罪、酒精中毒、战争、劳工运动、独立运动、女性解放运动、人权运动等)出发,全方位地展示、阐述了格拉斯哥居民的生活史。我一边透过人民视角回顾苏格兰历史,一边在内心发出感叹:「要是琉球也有这样的博物馆就好了!」
其中尤其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关于劳工运动、女权运动、声援南非曼德拉运动、反对战斧导弹26运动、反对右翼运动以及独立运动的介绍。我由此获得确信:当代苏格兰独立运动是建立在过往人权运动的延续之上,拥有十分坚实的基础。因此,无论公投结果如何,独立运动都将在未来继续展开。
在人民宫前方,树立着好几座用人物雕像制作的喷泉。其中,澳大利亚、加拿大、南非、印度以及其他大英帝国殖民地居民的铜像位于最底层,英国女王则是坐镇顶端。在大英帝国时代,曾经有不计其数的苏格兰人迁往英国支配下的殖民地,成为了英国殖民统治的支柱。透过这幅构图可以看出,苏格兰人对自己在殖民历史中扮演的加害者角色予以正视,站在殖民地人民的立场上进行思考。
我坐在喷泉附近的长椅上小憩之时,恰好看见一对举行婚礼的新人走下轿车,和亲朋好友们一起拍摄纪念照。其中,新郎及其男性友人都穿着传统的苏格兰短裙。不仅如此,在乔治广场、爱丁堡的车站和街头,同样可以看见身穿苏格兰传统服饰的男性。由此可见,许多苏格兰人都以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为荣,独立运动和民族主义思想之间存在着紧密关联。
在格拉斯哥音乐厅的墙壁上,悬挂着风格复古、刻有「给格拉斯哥以繁荣」这句英文字样的徽章。我也曾在别处看见过这种徽章,不过另一幅标语「People make Glasgow」(人民创造了格拉斯哥)更为常见。自行车租借点、公园、建筑物、电子广告牌…,只要我从街头走过,这句话就一定会映入眼帘。从中可以感受到苏格兰人的明确意志,即:不是依靠行政当局或他人来建设城市,而是由市民们作为主体参与其中,「大家一起来建设格拉斯哥」。正是这样一种人民主权的精神及其实践,为苏格兰独立运动奠定了基础。
苏格兰独立与世界
在乔治广场一角,人们演奏着苏格兰民歌、风笛与摇滚乐,一起合唱苏格兰国歌,倾听他人主张独立的呼声。其中还有一位来自非洲甘比亚(Gambia)的友人,一边敲着鼓,一边用英语唱道:「非洲各国成功实现了独立,苏格兰一定也能够成功!」周围的人们欣喜万分,一起踩着鼓点声跳起了舞。1960年,联合国大会通过了《给予殖民地国家和人民独立宣言》,推动了非洲殖民地的独立进程。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一进程仍在苏格兰以及琉球延续。
在苏格兰独立运动的影响下,世界各地追求独立的人们都获得了勇气。在乔治广场,我看见了挂有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自治州27旗帜的车辆,想必是从西班牙远道而来。车辆周围的加泰罗尼亚人向苏格兰人分发传单,就独立的正当性进行交流。在加泰罗尼亚自治州,约有200万人参加了追求独立的游行示威运动,并且不顾西班牙政府反对,在2014年11月9日举行了独立公投。但是,尽管赞成票的数量大大超过了反对票,这次公投却被西班牙宪法法院判定为「违宪」。正因为加泰罗尼亚人满怀热情地注视着苏格兰独立运动,从中汲取了勇气,他们才会下定决心,毅然举行这次公投。
在我乘坐电车回到爱丁堡的途中,邻座恰好坐着一位刚在乔治广场参加过活动的加泰罗尼亚人。关于加泰罗尼亚独立问题,他是这样向我描述的:「加泰罗尼亚一直密切关注苏格兰的独立进程,希望紧随其后。西班牙巴斯克28地区也展开了独立运动,不过近年来,还是我们加泰罗尼亚地区的运动发展得更为深远。我们之所以希望从西班牙独立,一方面是因为加泰罗尼亚经济繁荣,但西班牙政府从中攫取了大量利益;另一方面,加泰罗尼亚和西班牙其他地区拥有着截然不同的历史、文化及语言,这也是引发独立运动的重要原因之一。目前,我们正通过在学校开设加泰罗尼亚语课程等方式,增强加泰罗尼亚人的民族意识。」
我踏上苏格兰的土地,置身于独立运动的漩涡之中,一边与苏格兰人交流,一边将其与琉球独立运动相互比较,思考今后的运动该如何开展。对我们琉球人而言,苏格兰独立运动提供了丰富的启示与经验。在21世纪的今天,对于生活在殖民主义体制下的人们来说,「独立」并非只存在于过去的历史遗迹,而是一种具体的、行使自决权的方法,是立足于时代前沿的政治运动。
来自世界各地的独立运动团体,都在苏格兰荟萃一堂。在这片被誉为「西欧民主制度之母」的英国土地上,人们将「独立」视为实现地区和平、发展与自由的政治选项之一,围绕其展开讨论,并且通过投票方式行使自决权。
2014年12月,在冲绳国际大学,琉球民族独立综合研究学会举办了关于苏格兰独立运动的研讨会。这次会议的目的并不在于解释苏格兰独立公投,而是从「追求独立的琉球人」这一当事人立场出发,围绕苏格兰独立运动进行思考,就以下问题展开讨论:为了实现琉球独立,我们应该向苏格兰学习些什么?如何在苏格兰人与琉球人之间搭建起合作的桥梁,共同推进独立运动?
以独立为目标,苏格兰已经持续展开了80年以上的政党活动。这次公投并不意味着迈向独立的步伐就此终止,相反地,新的征程即将从此起步。只要苏格兰人和琉球人相互扶持,实现独立就不再是梦想。
苏格兰独立公投揭示了这样一个事实:独立运动尚未过时,依然在当今世界上持续展开。「对于遭受不公正待遇的地区而言,独立是一种解决问题、让和平与发展得以实现的手段」,这样的思想认识,正逐渐在全世界范围内扩散开来。
苏格兰的历史
为了学习苏格兰民族史,我曾经前往位于爱丁堡的苏格兰民族博物馆。这座博物馆构造特殊,参观者只要一层层向上攀登,就能够身临其境地体验到「古代─中世纪─近代─现代」的苏格兰历史进程,并对此产生思考。博物馆中介绍了为苏格兰独立而奋战的威廉.华莱士、罗伯特.布鲁斯,发明蒸汽机的詹姆斯.瓦特,发明电话的格拉汉姆.贝尔,以及《金银岛》作者罗伯特.史蒂文森等苏格兰伟人的成就,展示了涵盖苏格兰人生活方方面面的各种日用品,涉及的领域包括政治经济、宗教、生活、运动、兴趣爱好等。从这座博物馆中走过,就如同与苏格兰人面对面地进行交流。
在博物馆之旅的末尾,我还看见了一些促使人思考「何为苏格兰民族」的展厅。有个展厅名为「离散29的苏格兰人」,其中播放着关于苏格兰人的录像。在录像中,迁居世界各地的苏格兰人纷纷讲述自己移居以后的生活,并且回答了「我的苏格兰身分认同是否有所增强」这个问题。根据最近一项在加拿大实施的调查,当地大约有420万人认为自己是苏格兰人。
除此之外,隔壁还有另一个展厅,名为「来自同一个民族的500万人的声音」。展厅中同样播放著录像,身分各异的苏格兰人面向镜头,谈论自己的民族属性、自己所知晓的盖尔语,自己喜欢苏格兰哪些地方、不喜欢哪些地方。从中可以看出,「民族」这一字眼并非单纯的概念,而是拥有生命,鲜活地存在于日常生活中每一个角落。
在苏格兰,许多孩子们都会前来参观博物馆。博物馆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学习、传承民族历史与文化的场所,这或许也是独立运动兴起的原因之一。自从苏格兰陆地成型以来,苏格兰民族是如何构建社会、发展经济,与世界建立联系,形成独立的身分认同?在这座博物馆中,孩子们可以进行系统、详尽的学习与体验。
所谓苏格兰人,是指使用盖尔语或苏格兰语、共享历史与文化,并且「自认为是苏格兰人」的人们。如今正在展开的苏格兰独立运动,正是以这样的苏格兰人为基础。与此同时,独立运动也将迁往世界各地的「新苏格兰人」纳入其中,进一步扩大运动规模。在这座博物馆中,「新苏格兰人」想必能够对苏格兰的历史与文化产生共鸣,孕育出「成为苏格兰人」的决心。博物馆发挥了这样一种社会功能,即:它让来自不同背景的人们都能够以「苏格兰人」的身分参加独立运动,而非拘泥于「民族的血缘」。在独立运动的中心──乔治广场上,那位挥舞苏格兰国旗、高唱国歌的非洲甘比亚人,也同样是「新苏格兰人」之中的一员。苏格兰人在文化、历史方面的共同意识都十分深厚,这也使得移民与苏格兰人的同化成为可能。
在爱丁堡城堡30,我也围绕苏格兰民族主义进行了思考。爱丁堡城堡的入口处树立着两座铜像,分别是与英军作战的威廉.华莱士和苏格兰国王罗伯特.布鲁斯。在历史上,这座城堡曾经被当作监狱使用,例如美国独立战争中的俘虏就被押入城中关押。由此我联想到,目前对琉球实施军事统治的美国曾经和琉球一样是殖民地,历史上的美国人奋起斗争,方才从英国统治下赢得了独立。在苏格兰的土地上,我获得了这样的领悟:美国本应对琉球的殖民主义问题及独立运动怀有理解与共鸣,对其表示支持。
在城堡的博物馆中,我看见了象征苏格兰主权的「斯昆石(命运石)」31。这块石头和苏格兰国王的冠冕被一起摆放在强化玻璃柜中展出,房间进出口都有厚重的铁门,保管十分严密。斯昆石过去一直在苏格兰国王的加冕典礼上使用,1296年,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世32将其作为战利品掳回英国,安置在威斯敏斯特教堂33英王加冕时的座椅下方,以此来彰显「苏格兰已被纳入英国支配之下」。1996年,英国将「命运石」归还给苏格兰。
与之相似的是,19世纪50年代,日本政府也从琉球王国夺走了琉球与美、法、荷三国签订的友好条约原件,至今仍未归还。这三份条约可以说是琉球主权的象征,和苏格兰一样,日本也应该将条约原件归还给琉球。在苏格兰恢复主权的具体过程中,有许多经验值得琉球人学习参考。
爱丁堡不仅有博物馆和城堡,行走在城市街头,随处都可以看见数百年前的历史遗迹。例如,距离我入住酒店不远的干草市场(Grassmarket)车站就保留了一部分古代建筑,在此基础上扩建而成。而苏格兰议会大厦这样的近代建筑物,也与数百年前的城堡、墓地、石板路和房屋比邻而居。就这样,苏格兰人在日常生活中与本民族的历史文化朝夕相对,将过去、现在与未来相互联结,逐渐确立了身为苏格兰人的身分认同。
在乔治广场中央,树立着一座苏格兰代表性诗人、作家沃尔特.司各特(Sir Walter Scott,1771-1832)34的雕像,雕像底座上悬挂着一条横幅,上书「与1314年班诺克本战役(Battle of Bannockburn)35相隔700年的2014年」。在这场战役中,罗伯特.布鲁斯战胜了爱德华二世36率领的英军。从中可以看出,在2014年独立公投的背后,人们对苏格兰历史上的民族伟业怀抱着强烈的感情。正因为苏格兰人心怀自豪,不愿接受其他民族的支配与管理,他们才于2014年9月举行了这次公投。
就像苏格兰和英格兰不是同一个国家那样,琉球和日本也是两个互不相同的国家。对于苏格兰和琉球来说,独立是一项理所当然的权利。一般认为,国家必不可少的三个要素分别是「领土」、「国民」与「主权」。琉球王国曾经拥有琉球群岛这片领土、以琉球人为中心的国民,以及自主决定国内事务的主权,具备了三个基本要素。但1879年以后,日美两国占领琉球领土,强行夺取了琉球王国对国民的施政权。尤其是美军基地内琉球领土的管理权,至今仍然掌握在美国政府手中。
直至今日,琉球人依然拥有主权。此处的「主权」,是指受到《联合国宪章》、《国际人权公约》等国际法保护的民族自决权,日美两国无法剥夺。琉球将从苏格兰独立运动中汲取勇气、学习战术,在通往独立的道路上逐步前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