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乱,人类危机
分析问题前要先考察时代背景,树立大局观。唯有对当下时代有基本了解与判断,才能产生真正的问题意识。今天是一个全球化高歌猛进的时代,是一个现代化狂飙不止的时代,但在现代化的繁荣表象下,其实暗藏诸多内在危机,可概括为「天下大乱,人类危机」。
此论并非危言耸听。所谓「天下大乱」,是指人类历经两三百年现代化「进步」,反而陷入更严峻的生存困境。事实上,一战、二战结束后,欧洲许多有识之士开始反思:现代化大幅提升了人类自我毁灭的能力,每一次战争的死亡人数与比例不断攀升,这本身就是对人类文明的巨大威胁。今天人类已步入核武时代,一旦全球爆发核战争,地球或可幸存,人类文明却可能毁于一旦。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背景。
顾炎武曾对「亡国」与「亡天下」作出明确区分:「亡国」仅指易姓改号、政权更迭;「亡天下」则是「仁义充塞」以至「率兽食人」的危局。今天正是一个「率兽食人」的时代,只不过此处的「兽」,已演变为「资本」这只「吞金兽」。资本为了追逐「利润最大化」,不断吞噬世间一切美好与自然之物,甚至扭曲人性,导致世界动荡,人心惶惑。所以中国自古讲求「平天下」、「安天下」,就是要让人心回归安宁、世界恢复稳定。
我们中国人常说「五福临门」,《尚书.洪范》里「五福」之一就是「康宁」,既指身体健康,也意味心灵宁静。但在当下这个时代,「人心不安」已成为普遍现象:一方面是外在环境的混乱,体现为世界局势动荡、社会矛盾突显;另一方面是内在精神的失衡,表现为道德沦丧、价值错乱。而价值观错乱的典型,便是在「多元主义」的旗号下,是非、美丑、善恶的判断标准不断被「相对化」到面目全非。以资本这只统治力量无处不在的「吞金兽」为例,它能够以丑为美、颠倒黑白,严重扭曲社会价值。今天的流行服饰、妆容、娱乐节目、舞蹈表演,如果依传统道德与审美视之,不仅难登大雅之堂,某些甚至可归为丑陋之列,但在资本的推动下,却被赋予「时尚」、「高级」的标签。这都是价值观被资本绑架、颠倒的结果。
19至20世纪,人类曾普遍对现代化抱有乐观预期,视其为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灵丹」。但21世纪的今天,在历经两三百年充分发展后,人类开始回首现代化成果,并对「现代性」本身产生悲观反思:现代化究竟为人类带来了什么?不可否认,它推动科技革新、创造海量物质财富、提升生活便利,但同时也剥夺了许多珍贵事物,甚至引发一系列的人类新危机。遗憾的是,即便经历从乐观到悲观的反思,人类仍未找到治愈「现代化病症」的方法。
现代性的内核实为资本主义——即资本逻辑主导一切,这构成了当代最大的「隐形利维坦」。17世纪英国政治哲学家霍布斯曾在其著作中以「利维坦」2指代国家与政权,然今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中,国家和政权已非最终主导力量,真正掌控一切的,是隐藏在背后的资本。以美国所谓「深层政府」为例,总统、参众两院等显性政治机构,不过是被操控的「前台执行者」,真正决定国家走向的,是隐身幕后的资本势力。
或许有人认为「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故能免于资本逻辑支配」,然目前社会主义国家仅余五个,中国虽为最大,全球经济运行规则仍由资本主义主导。社会主义元素只是嵌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不具备主导地位,而资本无远弗届的统治力,仍足以颠倒善恶、混淆美丑、异化人性、扭曲天理。只要能实现盈利,资本便不惜一切代价。
美苏模式的穷途末路:有形之火与无形之水
因此,我们提出「中国式现代化」,核心在于反思及超越「西方式现代化」。其实从中国的地理位置出发,欧洲、美国和昔日苏联东欧集团,都是广义「西方」。回顾19至20世纪的西方现代化发展历程,可清晰梳理出两种典型模式:一是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模式,二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模式。这两种模式在今天均已穷途末路。苏联的解体,证明其一党专政的计划经济模式失败;美国虽未解体,但美式自由民主、两党竞争模式,也已危在旦夕。
当前中国出现的一些社会危机,并非中国自身固有的问题,而是在学习西方现代化经验的过程中,被动「嫁接」了西方文明危机的结果,毕竟我们仍处在「西化」的全球环境中。「中国式现代化」的提出,正是要唤醒中华文明的主体性自觉,尽管这一进程才刚起步,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论与实践体系。
对比美、苏两种现代化模式可见:美国模式强调「资本主义」,仰赖「看不见的手」来配置资源和引导资本;苏联模式虽号称「社会主义」,实为高度集中的「官僚主义」体制,自上而下推行计划经济。前者由「民间」主导,后者为「官僚」管控。这两种模式的弊端十分显著:苏联模式易趋僵化,长期的指令性计划与官僚权力层层压制,导致社会失去自发力量,暮气沉沉;美国模式则易流于放纵,完全依靠市场调节,使得经济危机周期性爆发,社会财富不断消耗,后果却由普通民众承担。
苏联模式缺乏活力,美国模式看似自由发展、活力充沛,其实定力不足。但一个健康有序的社会,既需要充足的发展活力,也需要稳定的内在定力,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以美国经济为例,已出现明显的「脱实向虚」倾向——实体产业大量外流,国内经济过度依赖金融、互联网等虚拟产业。这种发展模式虽可短期谋取暴利,但长期来看,却让国家失去坚实的产业支撑,经济丧失「定力」。以中医理论比喻:苏联模式属「阳虚」,表现为社会发展活力不足;美国模式则属「阳亢」,看似活力充沛,实为透支生命,总有一天会像西门庆一样精尽而亡。
过去人们常将苏联定义为「极权体制」,将美国标榜为「自由体制」,但本质上两种体制都是极权,区别仅在表现形式:苏联的极权是「有形的」,指令性官僚体系清晰可见,民众能够找到一个具体的咒骂对象;美国的极权是「无形的」,资本无孔不入地控制每个人,民众却难以找到明确的责任主体。所以「中国式现代化」就是要走出这两种模式的窠臼:我们既不走苏联的老路,也不走美国的邪路,我们要走中国人自己的路。
时人视苏联为「专制极权」,称美国作「自由民主」,实则二者半斤八两、一丘之貉,谁也不比谁高明。有形的极权如同「火」,人被火烧到会知道躲;无形的极权如同「水」,看似温和柔弱,但是被淹死的人可能远多于被烧死的,因为水具有更强的欺骗性。况且人类今天正处在一个水火交织、温水煮青蛙的时代,在两种西方现代化模式的混合下,我们很可能会慢慢走向末日,这是很可怕的。
时代困境:生态危机与道德虚无
经过几百年现代化与资本主义发展,人类面临着两大危机。
一个是外在的环境生态危机。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对资源的掠夺性开发,造成大量环境污染问题。虽然中国近年重视环保,情况有所好转,但回望19世纪以来人类现代化进程,西方当年的伦敦也曾是「雾都」,小说《雾都孤儿》3就反映了当时的环境污染状况。欧洲国家如今的「山清水秀」,是20世纪发展到一定阶段后修复所致,其早期发展同样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这背后其实是科学主义思维的影响,而科学主义又源于进化主义思维——认为人类历史必然不断前进,科技进步会赋予人类更强的征服自然的力量。于是有人认为,不用担心环境污染、资源匮乏,哪怕石油用完,人类也能找到新能源。这其实是一种盲目的乐观。正是这种盲目,导致人们不顾后果地发展,成为环境生态危机最主要的根源。
另一个是内在的道德心态危机,主要源于自由主义思想的流行。它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价值多元——既然强调自由,便认为「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你有你的是非,我有我的是非」。表面上主人人独立共存、互不否定,实则催生虚无主义,让人类丧失是非善恶的判断标准。
「多元」这个词其实很奇怪,在中文里,「元」是「头」的意思,比如「元首」就是国家的核心领导者。「多元」岂不是「多个头」?这就像《西游记》里的九头虫,本质上是「妖怪」般的畸形概念。现在常说的「多元一体」同样有问题,「体」指肢体,比如《论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中的「四体」就是四肢,人本应是「一元四体」,即一头四肢,而「多元一体」好比一个人有九头一肢,无疑是畸形「怪胎」。这种以「多元」掩饰的虚无主义,西方人亦有察觉,美国政治哲学家施特劳斯4就指出,现代性导致西方虚无主义价值观流行,所以他试图重拾欧洲文明中的古老价值。
外在的环境生态危机与内在的道德心态危机,都对人类生存造成极大影响,严重冲击人类生活品质。这两大危机,是现代性在带来好处的同时,留给我们的负面后果。现代性的主要特征,可概括为「身体性」、「物质性」、「利益性」,三者相互关联,把人单纯视为物质性、身体性的存在,只关注利益,忽视心灵与精神层面。过度刺激人的欲望与激情,导致人类社会物欲横流,缺少精神教化,沦为「工具人」:作为生产者,是创造价值的「打工人」;拿到收入后,又变成以物欲填补空虚的消费者。无论是被奴役的「打工人」,还是放纵欲望的消费者,本质上都是人性的异化与扭曲。
文明重建:以中国智慧确立「人的尺度」
基于以上对当前时代的分析,我们不能对人类现代化进程过于乐观,要具备反思能力。中国提出「中国式现代化」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宏愿,所谓「民族复兴」,实质是文明复兴——中国要在西方式现代化的苏联模式、美国模式之外,为人类开辟第三条道路,让人类在发展过程中,既能保留现代化积极面,又能克服其消极弊端。这是我们的历史使命。
西方人应对现代化问题时,多回溯自身古典文明,比如施特劳斯、尼采对现代性的批判,都是借由挖掘西方古典资源来对抗现代性的负面影响。但对中国来说,这还不够,因为西方古典文明并非最高级、最完美的状态。《论语.雍也》中有「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的说法,我把它比作:西方从现代回到古典,相当于「齐一变,至于鲁」,是文明的一次提升;而从西方古典文明进一步回溯到中国传统文明,才是「鲁一变,至于道」。鲁国虽遵周礼,但只是诸侯之国,而「道」代表的「王道」状态,才是中华文明守护的更高境界。
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只是第一步,仍属「小康」阶段;继而要追求人类大同,也就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实现「协和万邦」。我们不仅要带领中国人走出西方式现代化陷阱,更要引领全人类找到正确发展方向,避免在「饮鸩止渴」的现代化道路上一条路走到黑。
要实现中国文明的重新挺立与自觉,首先要摆脱对西方话语的简单二元对立思维,跳出「民主与专制」、「自由与极权」这类狭隘框架,怀抱「超越左右、向上一几」的追求——这种「向上提升」的思维,源自《易经》的智慧。比如,现在我们常用的「权力」、「政治」等概念,其实是近代从西方借用的,中国古代并不用这些词。这些概念的普及,实际上限定了我们的思维模式,所以我们要突破这种束缚,让传统的「仁义」、「政教」等概念重新焕发生机。
过去我们不讲「政治」,而讲「政教」,因为「政教」包含「政治」与「教化」两层,二者不可分割。为何「政治」会切割「教化」?这与西方「政教分离」传统有关——在西方,国王管理世俗躯体,教会管辖精神灵魂,二者分离。但中国不存在这种二元结构,皇帝作为「天子」,既要管理百姓的世俗生活,也要引导百姓的精神信仰,所以「政教」自是一体。
再说「人权」,我们应对这个概念始终保持警惕,因为它其实掩盖了很多问题。如今有人过度强调对犯罪分子的「人权保障」,反而让犯罪分子有恃无恐、违法成本降低,导致受害者有冤难申、有仇难报。所以不能盲目执著于「人权」,而应回归「天命」、「自然」,回到最本源的思维模式中。
近代以来,从洋务运动、戊戌变法到新文化运动,中国一直在向西方寻求真理。直到十月革命,毛泽东还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为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5,依旧是向西方学习。但综观前述分析,西方式现代化虽有合理之处,也存在许多谬误与危害。
今天,我们要重新反思——不仅反思西方文明,更要反思以西方为代表的现代化模式,乃至现代性本身。这意味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仰视」西方,认为西方一切都好、都对,而应「平视」西方,有底气指出其问题所在。这种反思不只是简单否定,否定之后更要重新肯定——重塑中华文明的主体性。通过唤醒中国文明主体性,克服西方现代化模式弊端,在民族复兴的过程中,为全人类找到正确发展方向与道路,这是中国的历史使命。
古希腊哲学家普罗泰戈拉6提出「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在哲学史上很有名,但中国人的高明之处在于,我们进一步追问:什么是人的尺度?人诞生于天地之间,并非唯我独尊,在浩瀚宇宙中,实为渺小。现代化却让人类的傲慢与狂妄达到极致——比如西方追求极限、征服险峰的「冒险精神」。所谓「山高人为峰」的观念,本质上是极端的人类中心主义,这正是当前许多问题的根源。
关于「人的尺度」,中国人的思维更具借鉴意义,因为我们一直以「天」、「地」、「人」的「三才」思维定位自身,所以「人」并不高于天地万物。西方多是二元思维,看待问题非对即错、非黑即白,善与恶绝对对立;而中国人主张「一分为三」,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7,正是这个道理。为何从「三」开始生万物?「一」是太极,「二」是阴阳,「三」是三才——仅有阴阳,只能诞生自然之物,有了「人」的参与,形成「天、地、人」三才,才能既有自然之物,又有人造之物,万物才算完备。这是中国哲学思维与西方的根本差异。
「四辨」原则:中国传统确立的「人的尺度」
儒家提出「四辨」——人禽之辨、夷夏之辨、王霸之辨、义利之辨,通过这四种分辨来确立评价人的标准。首先是「人禽之辨」,从人性角度区分人与禽兽。人和禽兽都属于动物,动物是能在大地自由活动的生物,植物则是固定生长。那么人与禽兽的区别在哪?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8,差异极其细微;古希腊也认为,人一半是神性,一半是兽性。人的生物本能,就是动物性的体现,但人又不同于禽兽,核心在于人有「礼义」——用今天的话说,人是「文化的动物」,而禽兽没有文化,这是「人禽之辨」的关键。
第二是「夷夏之辨」,「夷」与「夏」不是种族或血缘概念,而是文化概念。华夏代表文明,夷狄代表野蛮,体现文明程度高低,与种族无关。即便出身异族,只要接受华夏文化、实现文明提升,就是华夏人、文明人;反之,即便原本是中原人,若久居夷狄之地、丧失文化属性,也会沦为夷狄。唐代韩愈《原道》「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的精神,正是这个道理,与西方种族主义截然不同。西方种族主义强调血缘与自然属性的不可变——黑种人、白种人,德意志人、法兰西人,这些种族属性永远无法改变;而「华夏」与「夷狄」的身份可以透过教化转变。
第三是政治层面的「王霸之辨」,即「王道」与「霸道」的区别。王道是以教化安定天下,主张「以德服人」;霸道则是凭借暴力与权力征服、压制他人。如今美国就是典型的霸道,十一艘航母游弋全球,不服就动用武力,像是空袭利比亚、打击阿富汗,到处耀武扬威,这就是美国霸权体系的底气。「王」、「霸」二者的治理原则截然不同:一个靠教化与文明的力量,一个靠暴力与胁迫的力量。
第四是「义利之辨」,有人认为这应该归于人心层面,但我倾向将其归于经济层面——「义」是相对于「利」(利益)而言的,核心是如何以「义」为标准,判断利益是否正当。「义者,宜也」9,即该得之利益则取,不当之利则舍。君子与小人的差异,并不在于是否追求利益——二者都有逐利需求,关键在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见到利益时,君子「见利思义」(《论语.宪问》),先思考是否正当,合法合理则取,不当则舍;而小人「见利忘义」,但有好处便夺,不顾是否正当。这一经济原则,体现的是人的道德理性。而西方经济学基于工具理性的「经济人假设」,只逐「利」不问「义」,是市场经济乃至资本主义最大的偏颇。
按照以上「四辨」原则,我们可以梳理人的生命状态:一、动物包括人类与禽兽;二、人类中,接受文明教化的是华夏,未接受的是夷狄;三、华夏族群中,具备道德自觉、良知良能的是君子,被利益蒙蔽良知的是小人。回到「什么是人的尺度?」这一问题,答案其实是「天」——「天命之谓性」10,中文里「性」就是天赋予人的本质。人的本性,是天注入的内在文化属性。所以君子「率性而为」,即依循天性行事;而小人「任性」,实质是「任情」,任由情欲支配生命。「率性」与「任性」一字之差,却有境界高低之分。
文化力量:超越「硬实力」的人类精神救赎
这里要强调的是,当今时代,人们多关注政治(权力力量)、经济(资本力量)这两大「硬实力」,却忽视了另一种力量——文化。文化力量正是衡量人的标准与尺度,它不是物质的,而是精神的「软实力」。看似柔弱,却如老子所说「上善若水」——水滴石穿,有无坚不摧的力量。所以分析时代与世界,不能只看到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等硬实力,更要重视文化对人心的引导与塑造作用,这才是人类实现自我救赎的核心力量源泉。
引用几位古人的话来进一步解读这个观点。第一位是清代大学士倭仁,他是蒙古族贵族,却笃信儒家,在他心中,自己是华夏而非夷狄。他主张「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11,坚持儒家理想,反对洋务运动,反对过度追求技术与权谋。
第二位是宋代苏东坡,他提出「国家之所以存亡,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12。宋朝军力虽弱,常受北方政权欺侮,但文明高度发达——无论是诗词、瓷器,还是审美水准,至今仍能打动人心。而王朝寿命长短,不取决于经济贫富,而在于风俗是否醇厚。当今时代,恰恰是「风俗沦丧」的时代,「见利忘义」、「笑贫不笑娼」成为常态,这正是苏东坡所鄙视者。
第三位是西汉的董仲舒,他说「天之生人也,使人生义与利」13——天赋予人两种需求:「义」(道德追求)与「利」(利益诉求)。「利以养其体」14,利益是为了满足身体需求,让人吃得好、穿得暖、住得安;「义以养其心」15,道德是为了安抚心灵,做了好事会心安理得、怡然自得,做了坏事会忐忑不安、深感亏心。人有物质与精神两重需求,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需求。「心不得义不能乐,体不得利不能安」16,脱离「义」与「利」,身心都会出问题。而且「体莫贵于心」17,心灵比身体更重要——有时人宁可忍饥挨饿,也要坚守道德原则,比如「不食嗟来之食」18,这就是对心灵的重视。「养莫重于义」19,「义」对人的滋养胜过「利」,因为心灵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北京故宫有「养心殿」而非「养体殿」,正是因为「养心」更为重要。
西汉桓宽《盐铁论》提到「礼义者,国之基也;权利者,政之残也」,这里的「权利」与现代含义不同,指的是权术与利益。若政治只讲权术与利益,「上下交征利」20,国家威严就会荡然无存,政治崩坏,因为国家根基在于礼义。《汉书.董仲舒传》也说「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多数老百姓(小人)的生命局限于「七尺之躯」21,而「大人」能突破躯体束缚,鼎立于天地之间。过去官员互称「大人」,就是因为只有君子、大人才有资格为官。老百姓有逐利本性,若不加以提防与引导,就会出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2的乱象,如同洪水泛滥。所以治理的关键,是在满足百姓基本利益的同时,防止利益欲望过度膨胀。
《礼记.坊记》同样强调「防」(堤防)的意义。「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君子的治世之道,就像堤防一样:既要弥补百姓的不足,也要防止百姓逾越规矩。若没有堤防,欲望就会如洪水般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君子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用礼仪防止德性偏差,用刑罚防止过度放纵,用天命约束欲望膨胀,核心是「节制」,而非像资本主义那样不断鼓动人的情欲。礼仪「因人情而为之节文」(《淮南子.齐俗训》),是为了约束百姓、装饰行为,最终成为防止欲望无限膨胀的底线——这正是文化的内核,是防止人性堕落的重要保障。资本主义主导的现代化模式中,为了刺激消费,刻意打破礼仪束缚,人为制造欲望,让人陷入无限消费的恶性循环,这反而更凸显文化力量的重要性。(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