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下为均」、「天下为平」与「政在生成、化成、以成众生」
一、
中国古人视天下秩序之为一高级的秩序,天下体制之为一高级的体制,当不止于前节所曾讨论的古说。到了战国时代,儒、道诸子不独是多已达致此类的自觉,且并能更为直接了当地以天下观天下,把他们所见的天下,予以精辟的神绘。
我们固不必走得太远,以推论的方式来判断,庄子哲学以不齐为齐作基念的「齐物论」,正是从「儳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之天下观那里推演而来,然而庄子的天下观,却是这样的一种天下观: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庄子》〕〈在宥〉篇)
于此,马其昶注云:「《说文》:在,存也」。吴汝伦曰:「宥与囿通」。吕惠卿曰:「在者,存之而不亡,任自然而不益。宥者,放之而不纵,如囿之宥物」。
老子主张「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为老子所见的天下,尤为生动而微妙: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2
就是荀子,一面他频频地引用古人的天下观,如前节之所述,另一面也在提出他自己的天下观,如云:
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3
但这却不是说,天下之为物,乃一不可理论的怪物。刚刚相反,天下也者正是一个最富理性,亦最讲道理的巨灵。其理性为何?当可说,正是「天下为均」、「天下为平」之「均」与「平」。依古训,均即是平,平亦即是均。较易引起吾人注意的,宋儒所推崇的大学问,就是一门与均平相关的学问,如云: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倒过来讲,则为: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4
唯其如此,在过去,讲「家」、「国」,可用「齐」字与「治」字,而于「天下」则却不能使用「齐」或「治」,必须改用「平」,而称之为「平天下」。然要「平天下」,却又须先从事其前行之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如像「治国、齐家、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等等。
如上所引述,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云云,已成为一门系统化的学问,固始见于《大学》一书的首章。然此天下之为物与均平原则密切相关之义,是否为大学之所创发呢?因宋儒不询问此类的问题,也一向无人问及之。事实上,天下之为天下者与均平原则,亦即均平之道,密切相关联,早为西周时代朝野人士所肯定。均平云云之为义,其已成为天下之为天下者的政治哲学,或天下之为天下者的意识形态,当早于《大学》之撰着约千年。于这方面,《诗.小雅》之〈北山〉,仍是一篇应该注意的诗篇。该诗第二章共六句。其前四句我们前已引及之,其诗曰: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而其下两句,却云:
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于此末句之「贤」字,《毛传》:「贤,劳也」。诗序云:「〈北山〉,大夫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己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
能够有多的时间孝养父母,固属好的事情;然而,贤者多劳,为国事多劳苦一点,亦非什么大不得了的不公道。我们例举此诗,当非取其意,所侧重的,乃在此一王朝的要员,为了抱怨他之偏劳,却竟然捧出一顶「天下」云云的大帽子来,以作为他在工作方面应该享受均平待遇的根据,当可推知,于西周时代,在朝野人士的心目中,天下之为天下者,其同一个大的原则或道理,若均、平者,是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尤应注意的,以明确的语言,申述天下之政之必须基于均平者,还有同见于《诗经.小雅》之〈节南山〉。该诗共十章,竟有六章在反复申言,中央政府之执政大臣,若师尹者,以及周王,若幽王者,宅心「不平」、为政「不均」的为害,且并向他们提出严正的警告。其卒章,又复以诚挚的情怀,期待着周王之能:
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讹」通「吪」,化也。畜,养也,且并含兼容并包之训。「式讹尔心,以畜万邦」之为义,就是希望周王之能「扩大王心,以一心化养万邦」,化养天下。
二、
于〈节南山〉所言之均、平,若能从音韵训诂的途径作深入的探讨,则我们于均、平云云的义训,会进而获识其丰富多姿的辞汇,如「均,平也」,「夷,均也」,「佣,均也」,「成,平也」等等之互训。更重要的,通过此类「均,平也」和「平,成也」之互训,当可进而了悟,见于此诗第三章「秉国之均」之「国均」就是见于第六章「谁秉国成」之「国成」。
递次深入,则我们不只是会由之知悉,此「秉国之均」或「谁秉国成」之「国均」与「国成」,并与国政等意义。其终也,且会导引吾人来至于这样的彻解:古政之为政,大异于秦汉以后的政之为改。古之政,非统而治之之为义,实与遍天下之芸芸众生的生成、化成,以及安定、安宁者同意义。在这里,若我们能够细读〈节南山〉第六章的全文,即可隐约察见。第六章的章句是这样的: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5
这一章的章旨,虽系从反面立论以言不均不平即是失政之害,然由此章诸句韵脚之为「天」、「定」、「生」、「宁」、「酲」、「成」、「政」、「姓」等字,及其相协成韵,当已足以识办: 「均」、「平」即「政」,与「政」在「生」、「成」之训。
由此诗此章而及于《礼记・缁衣篇》所尚保存之古逸诗,当更可确然明辨:「均平即政」与「政在生成」之古训古义。此古逸诗之诗云:
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6
于此诗,从其章旨章句之义解,到其用韵的安排,可以说是极其生动而具体地反映着,与「均」「平」互通之「成」,既通于「政」,并通于「生」,且并通于「宁」。直不啻明告吾人:「均平之为政,在成人之生,并宁人之生」。
如果我们于此声训之外还愿另循其他的途径以增证之,或会导吾人进而知悉,此「均平即政」之「政」,且并蕴「化成」之义。于此诗,同「政」「正」「生」「成」相协韵的「清」字,即一有力的线索。这里的这个「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的「言」字,作政令解;而「清」字呢,不是一个普通的形容辞,实有所特指,乃清风化雨足以化成万物的「清风」的简称,以喻政在化成之政者。此之作解,当非出于吾人之妙想天开,以诗证诗,即可由彼识此。例如《〔诗经.〕大雅》〈蒸民〉一诗,为歌颂仲山甫德政成功之作,于该诗之卒章,曾以如下的颂语作终结: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7
于此清风,《毛传》云:「清微之风,化养万物者也」。
此之是识,若似只是一字之得;然而,其功能,或已足以于中国古人之于政治之为义的理解之有异,划出两个载然不同的时代来。即是退而言之,亦略而言之,在消极方面,当可补救宋儒注《论语》,有关孔子论政的失解;于积极方面,而于《中庸》所传孔子之论政,也易于仲裁汉、宋儒不同注解之孰得孰失。
《论语.颜渊篇》,曾有这样的记载: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如何?」
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于此,朱子注云:「为政者,民所视效。何以杀为,欲善则民善矣。上亦作尚,加也。偃,仆也。」朱子之注此章,固甚简略,然由其「上,亦作尚,加也」和「偃,仆也」之解,当可了然,依朱子的理解,似乎是认孔子所言的君子,亦即执政者,或统治者,所具的威力是强大无匹的,如像暴风雨中之强风一般,而人民则却弱如细草一般。政令所加,如民不从,则只须强风一吹,人民无不仆地屈服者。既是如此,就用不着杀了。
朱子之注,恐怕是失之于严重的失解。暴政之政,固可喻之以暴风烈雨之暴风;因而,不成问题,可以吹折吹倒弱如细草的小民。然而,这又怎会得出「子欲善,则民善矣」的成果呢?小民之被政治暴风吹折而仆地,其与人民之横遭杀戮可有什么不同?
为朱子所释之政,既非孔子所论之政,更非政之为政的古训古义。我们应知「偃」之为义,固有仆义,然又富偃仰自得之义。我们前所引及的〈北山〉诗,即曾两用「偃」字。一则曰:「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再则曰:「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前二句「息偃在床」与「不已于行」相对照,即是安息在家同奔波在外相对照。后二句「偃仰」同「鞅掌」对比:而鞅掌并见于《庄子》〈庚桑楚〉篇,郭象注云:「鞅掌不自得」8。此亦正是「鞅掌不自得」和「偃仰自得」相对比。若我们返而求之,用《诗》〈蒸民〉「穆如清风」之「风」以解《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岂不是适足以达其正解吗?这正是说,如果执政者的施政,能够合乎政之为政者的本义,像微风化雨之清风一样,则人民自然会迎风向化,以乐其生,以成其生,而偃仰自得。那末,他们还会为非作歹吗?又怎用得着杀戮呢?
若是我们由《论语》所载的孔子论政,而及于《中庸》所传的孔子论政,则我们当可确言,政之为政的古训古义正是化成之为义。《中庸》第二〔十〕篇,其于孔子之言政,曾有这样的传导:
哀公问政。
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因有鉴于「夫政也者,蒲卢也」之为说的比较奇特,朱子注《中庸》,注到这里,很审慎,未作他自己的解释,曾引用他的一位前辈,若科学家沈括者,的解说作注解。如云:「蒲卢,沈括以为蒲苇是也。以人立政,犹以地种树,其成速矣。而蒲〔苇〕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
沈括之解,虽已极其勉强地触及到政之为政者与生成相关之义,然却失之于望文生训,迂曲其说,实未得其义解。但这却不是说朱沈之失解,即无人能知其解。事实上,远在朱沈之前的千余年,汉代的经师,若郑玄者,早已作出正确的注解。郑氏之解曰:
蒲卢,蜾蠃,谓土蜂也。《诗》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螟蛉,桑虫也。蒲卢取桑虫之子,去而变化之,以成己子。政之于百姓,若蒲卢之于桑虫然。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之说,见于《诗经》〈小宛〉,其原文是这样的:「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9这个故事,当系前于《诗经》早在流传的古说。相传蜾蠃不生子,乃负螟蛉之子于其自己洞中,歌唱「似我似我」的歌曲以化之。如是者七日七夜,为精诚所感,原为螟蛉之幼虫,却竟然变化成蜾蠃之新一代。于此诗,《毛传》云:「螟蛉,桑虫也。蜾蠃,蒲卢也。」因蜾蠃、蒲卢之相通,故郑玄据以注释《中庸》「夫政也者,蒲卢也」之「蒲卢」。
郑康成10之能够并敢于引《诗经》〈小宛〉所传蜾蠃、蒲卢之能化异类之子为己子的故事,以注解《中庸》之「夫政也者,蒲卢也」之「政」,实不愧其为东汉以来的大经师。由于郑注的赫立,其于秦汉以来,政治时义之已讹化为统治之义的泛滥成灾中,正仿佛一座中流砥柱之赫立。否则,吾人之发掘,若「天下为均」、「天下为平」的「均」「平」,即是「天下之政」,而此「天下之政」,乃是「政在生成、化成」之义,当即失去此一若似「现身说法」的力证。
于本节的最后,我们由《诗经》、《论语》、《中庸》之言「均」、「平」、「正」、「政」和「生」、「成」,而及于诸子之书,若《庄子》〈德充符〉之言「正」与「生」,当会进而辨识,与「均」、「平」、「生」、「成」通训的「政」或「正」,实并赋具「正(即政)以成生,且成众生」之义。〈德充符〉之言「正」与「生」曰:
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11
于此,陆长庚注云:「正,如各正性命之正」。此「各正性命」云云,为《易经.乾卦》〈文言〉文。《易疏》云:「各能正定性命」。但何为「正」?又何为「定」呢?我们可例举《管子》、《周礼》、《礼记.月令》等书之言「正」、「定」者以统释之。《管子》〈法法〉篇:「正也者,所以正定万物之命也」。《周礼》〈宰夫〉:「则令群吏正岁会」。注云:「正犹定也」。〈月令〉:「以待阴阳之所定」。注引吕览注:「定,犹成也」。
此之是识,当可由之了悟:为〈德充符〉所言之「正」,实兼蕴「成」和「政」之二义。其言「唯松柏独也正」之「正」,只侧重于「成」,唯其「成」也,故独能「冬夏青青」。其言「唯舜独也正」之「正」,则兼示二义,唯其「成」也,不只是独「成」其一己之生,且并能通过政治之「正」,「以正众生」,亦即是以「成」众生。
此外,《大戴礼记》〈少闲〉篇,并云:
天政曰正。地政曰生。人政曰辨。
此「人政曰辨」之「辨」,正通于「平」及「遍」或「徧」,清人王引之于其《经义述闻》一书中,辩之甚详。是均、平并有普遍之义。类此之古说、古训、古义,自在向吾人作进一步的提示:「天下为均」、「天下为平」之「均」或「平」即是「天下之政」;而此类「天下之政」,不只是「政在生成、化成」,且并要「普化」而「徧成」普天之下之芸芸众生。(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