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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vereignty of the Liuchiu Islands

葛超智眼中的琉球主权(中)

作者 | George H. Kerr 编译 | 張惠閔 簡皓瑜
George H. Kerr:即葛超智、柯喬治。曾任美國駐臺副領事
張惠閔:中國文化大學政治學系學士
簡皓瑜:致理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講師

〔如須轉載,請先徵求《遠望》同意,並於文首註明出處,全文刊載(不得隨意更動內容)。〕

本期接续今(2017)年2月号,继续译介美国情报人员葛超智在1945年4月25日发表于《远东研究》(14卷8期)的〈琉球主权〉(Soivereignty of the Liuchiu Islands)一文。

葛氏概述了日本于1874年借由牡丹社事件,迫使中国与日签订《北京专约》(又名《中日北京专条》、《台湾事件专约》)。此后,日本即伺机撼动琉球原本「日清两属」的格局。葛氏写道:

 

大政奉还的影响(续)

而在日本对华就《北京专约》谈判期间,日本同时也在悄悄接收琉球群岛,然后琉球国王于1874年就被授予了「琉球藩王」的头衔。同年10月,琉球群岛的政务更被划归东京的内务省管辖,日本派驻那霸的代表则监管琉球所有对外事务。

1875年3月有个琉球使团带着贡品前来北京时,摄政的恭亲王(编按:奕䜣)拒绝让日本驻华公使有机会搅和进来。5月,日本即对此做出了回应:命令琉球国王停止再向中国朝贡,并命其考虑终止接受中国皇帝册封的传统。日本为强调上述命令,还在琉球增设了一个从属于日本防卫体系的正规军队驻地。

清使册封琉球王的册封仪式模型

清使册封琉球王的册封仪式模型


以上所述与史实稍有出入。1609年萨摩藩攻入琉球以后,群岛北段的奄美5岛被并吞,琉球王国也开始在政治经济上受到萨摩藩(及日本)某种程度的控制,从此实质上成为「中日两属」。日本于1868年启动所谓的「明治维新」以后,1869、1871年相继推动了「版籍奉还」、「废藩置县」,将日本内地一切人力物力统归中央管辖。统辖是为了日本「国威振张海外」,所以1872年9月明治政府未经琉人同意,迳自片面宣告废除琉球王国,改设琉球藩,册封琉球国王尚泰为藩王(此前日本从未有过册封琉球王的先例),日本外务省并开始监管其对外事务,此即前述的「第一次琉球处分」;但尚泰并未接受册封,琉球仍拒绝与中国脱离宗藩关系。1873年日本为推动琉球进一步废藩置县,再次单方面诏令琉球由日本外务省监管改为直接受其内务省管辖,由纳贡改为上缴租税;意即,日本完全否定琉球王国对外自主权。琉球则再度以自古属于中国拒绝,坚持「日清两属」。

其实,日本「第一次琉球处分令」的内容,大多要等到1874年日本对台出兵的「牡丹社事件」告终、10月底中日签订《北京专约》后,日本以武力为后盾、通过行政改制逐步侵蚀琉球的独立自主,才逐渐落实。

然而,《北京专约》就琉球地位而言,实际上顶多只是让中国对琉球「中日两属」的实质地位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变成被迫接受「现实」而已;条约既未改变此一事实,更非终结中琉宗藩关系。从1875年琉球贡船继续前来,中琉继续将其视为仅限于双方的关系,即充分显示彼此在这一点上认知一致。日本任何进一步的控制都属非法侵吞。

不过,吾人从以上变化亦可知,牡丹社事件让日本「掂量」了中国的实力,确实鼓励了日本在东亚的侵略野心,也让中国尽管反对日本霸道,从此对琉球危机已无多少干预能力。

葛超智接着写道:

至此,琉球君民开始积极抗议了。他们派代表赴东京,连续发动了不下14次的请愿,要求中琉传统关系能够延续。结果全部被拒。或许是上述情况的相关报告,促使美国国务院于1875年7月指示我(编按:美国)驻日公使平安(John A. Bingham)提交一份报告,概述我国与琉球王国的条约现况。结果平安重复了德隆此前(1872年)所报告的内容,亦即,日本承诺会承担并遵守所有既定的条约。

 

中日冲突

1876年,日人再次不准装有待卸贡品的船只从那霸开往福州,于是福州的司库对此展开了调查。琉球国王身陷中日交锋的困境,于是对华提出一份详尽的解释,附带请求中国政府采取行动,让日本停止威逼琉球。琉球派代表前往东京,争取中国驻日公使的帮忙。那些代表也接触了美国、英国、法国公使,基于琉球乃一独立国家而与各国签有条约,请求他们出面斡旋(编按:其递交各国公使的申诉书中,还强调琉球王国向来沿用中国年号、历法、文字,并依中原王朝命令而自治,自成一国)。结果失败了,琉球代表们灰头土脸地回到那霸。

(美国)国务院指示美国公使,避免发表任何官方声明,但须随时待命,以便一旦需要就出面调停。平安其实认为是日本犯错,不过国务院还是决定采取如下立场:只要美琉1854年签署的《琉美修好条约》不致受到日中争端所妨碍,美国就不予干涉。后来,到了1878年,也许是因为前总统格兰特即将到访,国务院才命平安重新审视了整个议题。(编按:美国卸任总统格兰特Ulysses S. Grant受清廷委托赴日调解琉球问题,时间在1879年6月,后详。葛氏此处不是误植时间,就是因果有错。)

事实上,日本是坚决拒绝官方承认琉球问题存在什么争议的;这是用以完全满足日人所需而采的政策。于是1879年琉球国王(编按:尚泰)被诏令到东京;但国王称病,派其法定继承人──一位年轻的王子(编按:即王世子尚典)──前行(编按:前去恳准泰尚延缓进京),5月2日抵达横滨;未几,日本首相便宣布:「基于公益」,王子会留在东京。与此同时,一个横扫一切的彻底改组也在现已改称冲绳县的琉球展开:高阶官员于3月20日被解职,其中地位比较显要者被列入「武士」而给予退休津贴;低阶官员则仍留任。上述改变,琉球普通百姓看起来尚可接受。最终琉球国王被贬为侯爵,并且,日本以所有贵族必须居住首都为由,泰尚及王室一家从此定居东京,其家族现在也一直住在那里。

李鸿章与调停琉球问题的美国前总统格兰特

李鸿章与调停琉球问题的美国前总统格兰特 


葛文以上所述,即为1879年3月至5月的日本「第二次琉球处分」。1874年中日签订《北京专约》后,日本有感于中琉宗藩关系的掣肘,以及1876年以后琉人国际求援规模的扩大,遂决定加速并吞琉球,从而以1879年2月3日为限,对尚泰王发出主动配合废藩置县的最后通牒;被拒。于是3月日本即以武力为后盾,在琉球首府首里城宣布废除琉球王国,并入鹿儿岛县,并勒令尚泰王及高阶官员离开首里;4月4日再改置冲绳县,并派任萨摩藩末代藩主锅岛直彬为第一任县令。尽管53名士族代表抗议此举违背了明治政府设置琉球藩时「国体、政体永久不相替」的承诺,琉球王国已名实俱废。到了5月,王室一家更被幽禁东京。

此后,潜赴中国求援、奔走呼号的琉球绅民更多(当然,这是当年日帝千方百计想要禁止、监控的,也是后来美帝不愿提及的)。然因中国自身正面临列强环伺,边疆数处都有危机,清廷多方设法,于是才有1879年6月美国前总统格兰特访华,清廷委请斡旋一事。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从以上葛文也具体看到:不但当年美国驻日公使平安确知日本对琉作法有错,美国却基于自身利益而未站在正义的一边,并且数十年后葛超智分析这段历史时,也洞悉日本的手段及动机,却仍意欲效法。

我们继续往下看:

1880年3月11日,日本政府宣布:所有针对琉球前政府的权利要求,必须于5月30日之前提交东京的大藏省;又,1843年以后(编按:即尚育王当政末年尚泰出生以后)所签订的债务,将以政府公债和现金支付,此前的债款则不予清偿。

然而,随着朝鲜的纷争酝酿起来,整个琉球议题就被推到幕后了。(编按:1875年9月,日本借由日舰借口补充淡水而强行登陆朝鲜江华岛,引发双方砲击,最后迫使朝鲜于次年签订《江华条约》,互相承认为独立自主国家,此后日本即积极挑起并介入朝鲜内部新旧党争,1882、1884年更借机出兵朝鲜,在在冲击中朝宗藩关系、拉高半岛硝烟味。)然后,到了1881年,中国显然承认了日本对琉球的主权主张。(编按:从未承认。后述)

中国一贯试图将琉球争议拉高至国际层级。中国是在以一种含糊笼统的方式(编按:指传统由封贡体制或宗藩关系所建立、但边界不明的天下秩序),意图阻止其帝国毫不留情地解体,而其解体也是好些欧洲列强所不乐见。

中国先是试图直接与日人交涉;但是,驻东京的中国公使何如璋无法得到日方正面回应。(编按:1878年9月何如璋两度会晤日本外务卿寺岛宗则,抗议日本对琉球的处分,日方拒绝讨论;10月7日何再递交抗议照会,日方则避谈琉球问题,仅以其「暴言」为由,拒绝交涉;1879年3月何又两度前往外务省,仍被转移话题。)同时恭亲王也发现,日本驻北京的公使「不过是个传信筒」,不提供更多资讯,未获得任何指示,亦不关心此事。〔编按:1876年2月15日,寺岛宗则曾指示日本驻北京公使森有礼:「对该岛的处分问题如果现在搬上日清谈判桌,可能酿出节外生枝的瓜葛。(一面占领,一面)对清国采取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态度才是良策。」〕与此同时,日本却正鸭子划水一步步完善其对琉球的控制。

一般普遍但错误的认知是:美国前总统格兰特仲裁了琉球问题,然后把琉球判给了日本。然而,他与这个议题的关系,其实只是基于一个普通公民的身分,但由于其特殊的威望,使他得以听取双方意见,并得以非正式地提出「如果由他来仲裁的话他会怎么看」的建议而已。

格兰特于1877年春卸任总统后,几乎立即就踏上他悠闲的世界之旅。作为前任元首及著名将领,格兰特走到哪里都受到热烈欢迎。外国政府认为他仍具有政治实力。

1879年春天,格兰特及其随员抵达中国。中国意识到他还将会晤东京的天皇及其重臣,于是准备在琉球争议上借助其斡旋。身为美国一介普通公民,格兰特并不具有正式的权威;严格说来,他其实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朝堂之上,位阶都不及驻当地的美国外交代表。但中国盼其威望能超越这些技术性的细节。

格兰特在天津获得(直隶)总督李鸿章的接见,李向其回顾了整个争议。格兰特答应考虑此事,并要求参谋人员搜集资料以供参考。在北京,恭亲王(编按:军机大臣,兼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则两度接见了格兰特,并向他保证:中国不在乎琉球内部的问题,也不在乎琉球愿意向几个国家朝贡,只要琉球继续向中国朝贡就好。(编按:意即,只要琉球王国持续存在,维系中琉封贡贸易、宗藩关系的传统天下秩序维持下来就好。中国传统天下秩序讲究德治天下、和合共存,只要在此前提下,朝廷一般并不主动干涉自治地区的对外关系。)恭亲王说,中国是要琉球群岛的国王复位,日本撤军、并放弃其拥有琉球完整主权的这种设想。恭亲王要求格兰特对日本天皇及其高阶官员提出琉球争议,因为此前中国已无法透过较低阶的官员交涉球案了。格兰特对此回以审慎的承诺说,他会让自己去了解这个「他迄今未曾关心的议题」。(编按:格兰特于1869年至1877年出任美国总统,期间台湾发生牡丹社事件,而美国在日本出兵台湾一事上,从筹划到条约谈判都涉入很深,其中主要的外事人员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在格兰特来华时也仍活跃于日本政坛,可知格兰特此言,外交辞令成分很高。)摄政王(编按:应是「军机大臣」;恭亲王奕䜣的「摄政王」衔已于1865年摘除)则回应:「中国会相当乐意依循您的决定,因为我们知道,您一定会秉持审慎、智慧与公正做出决定。」

于是格兰特数度会晤了李(鸿章)总督;他被告知说:琉球群岛是半独立的,因为中国从未对其行使主权,而仅接受其定期但不定量的朝贡;琉球君民均非中国人,虽然岛上有着地位显赫的华裔居住,但并无中国官员驻扎在那里;中国不对琉球征税,就是在战时,也既不接受其援助、亦不对其提供援助;然而,琉球已获益于其与中国进行特殊贸易的馆驿设施,以及由中国政府出资以供琉球人在北京就学的机会;相较于日本,琉球人更偏好与中国交往。(编按:今之福州琉球馆、当年的柔远驿,为琉球贡使及随员抵达福州后提供食宿之所。琉球贡使团抵达福州后先在柔远驿休整,然后其正副使、都通事等要员即赴京进贡,其余则留住柔远驿,进行经贸活动或文化交流,时间动辄逾年;这样的贸易不论官方或个人性质,皆被视为朝贡贸易的合法范围。另,1684年康熙颁行琉球官生入监〔国子监〕留学制度,1688年首批琉球官生正式到京入学,此制度一直延续到1873年,历时近200年。)李总督点出了群岛作为中国沿海屏障的战略重要性,并预言:日人并吞琉球,将意味着台湾的最终沦丧。(正是这位总督,后来于1895年签订条约将台湾割让给了日本。)总督还告知格兰特:据了解,日本天皇并未赞成兼并琉球,但是日本主战派坚持这么做。(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