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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巧言令色,…传不习乎?」

《论语》我读(五)

作者 | 石佳音
石佳音:《遠望》雜誌總編輯

〔如須轉載,請先徵求《遠望》同意,並於文首註明出處,全文刊載(不得隨意更動內容)。〕

【編按】

每个人对《论语》的理解不尽相同,带着不同的问题去问孔子,就会得到不同(但是相通)的答案。没有人知道「完全正确」的理解是什么,但是任何合理的理解,至少必须使论语所传达的道理前后一贯、逻辑一致,并且发人深省。「《论语》我读」专题的简介参见〈「子曰」之如是我闻──《论语》我读之缘起〉,本篇讨论内容为「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以及「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

「巧言令色,鲜矣仁!」

「巧言令色」,指言语巧辩、态度奉承。「鲜矣仁」是「仁鲜矣」的倒装句,谓「很少是仁者」。孔子主张讲话要负责任、对得起良心,因此要「慎言」,如「敏于事而慎于言」(〈学而〉)、「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为政〉)。但「慎言」不是「不言」,因此该说话时就要说,否则「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季氏〉)。由于「慎言」之仁者通常不会舌粲莲花,因此很少表现为「巧言令色」。所以凡是看来「巧言令色」者,很少是仁者。不过,「鲜矣仁」并非「皆不仁」,因此仍可能有例外而被我们误判。反之,〈子路〉篇中,子曰:「刚、毅、木讷,近仁」,亦未把「刚、毅、木讷」者直接视为「仁」。可见「巧言令色」和「刚、毅、木讷」都只是外显征候。究竟其人「仁」否,还是要看内在用心。

 

「吾日三省吾身」

曾子说:「我每天以三件事反省自己」。

 

「为人谋而不忠乎?」

三件事中,第一件事就是「为人谋画,是否尽忠?」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卫灵公〉),故必先志同道合,才有「为人谋」之可言。因此,此处之「为人谋」,绝非「为别人谋利(或名、权、位…)」,而是「为『彼此共同信奉的道』而谋」。说到底,所谋者仍然是自己内心信奉的道。故曾子所问「为人谋而不忠乎」,绝不是问「有没有不忠于对方」,而是问「有没有不忠于(自己与对方共同信奉的)道」。曾子深知孔子视「忠」为「忠于内心之仁道」(大忠),故以「忠恕」释「夫子之道」。而朱熹以「尽己」释孔子、曾子之「忠」,可谓抓到要害。明乎此,则知曾子此处所问只是「自己是否尽心」,而非「他人是否满意」。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第二件事是「与朋友来往,是否守信?」《论语》屡言以「信」事友。《礼记》〈学记〉云:「大信不约」,可见儒家看重的「信」并非「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小信」。儒家所守之「大信」,仍是儒者内心基于仁道所许之愿,而不是与人约定的表面文章。因此,子曰:「君子贞而不谅」(〈卫灵公〉),「谅」者「信」也,就是主张坚守正道而不顾小信。孟子亦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离娄下〉),也是此理:为了「义之所在」,可以「言不必信」。

 

「传不习乎?」

第三件事是「老师所传之道,是否做到每日反思温习?」《论语》中「传」字两见。除此处外,即子游批评子夏教学之法,子夏反驳时曰:「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子张〉)可见「传」专指老师向弟子「传」道。韩愈〈师说〉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系将「传道」列为老师之首要任务,确为孔门正宗。「习」即「学而时习之」之「习」,是反思而非单纯记诵。「传不习乎」,就是说:老师所传之道,必每日反思之,以求日益加深领悟。」

 

「忠」、「信」之分

儒家的德目里,「忠」是对己,「信」是对人(君上、朋友),而「习」则是对师(所传之道)。此外,「孝」是对君上、父母,「悌」是对手足。但都要以内心的「仁道」为准,不是无条件地、不加反省地「愚忠」、「愚信」(前引「大信不约」,故不应拘泥于错误的约定而违仁)、「愚习」(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因此若自省之后,觉得老师所教不合仁道(自己的良心),则必争之,不可盲从)、「愚孝」、「愚悌」。因此,儒家德目的核心价值是「仁」,其他一切德目都以「忠于仁」为前提。而儒家的「忠」之对象,不是他人(国君、长官、父兄),而是自己内心的「仁道」。说成白话,「忠」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儒家而言,所有的伦理(关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之道理)都必须首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凡事先扪心自问(摸着良心问问),就是坚持自身「道德的主体性」(「道体」,相对于「器用」),所以君子当然「不器」。

这种「忠」、「信」之分,在春秋时期原是君子间的共识。据《左传》记载,西元前607年(鲁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不像个国君),…宣子(赵盾)骤谏,(晋灵)公患之,使鉏麑贼(杀害)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 不如死也!』触槐而死。」刺客鉏麑受晋灵公之命而去暗杀赵盾,当他发现赵盾是晋国百姓的好领导后,面临两难困境:他若不执行君主之命而放过赵盾,只是对君主失信;他若执行君主之命杀了赵盾,反而是不忠。可见春秋时期的「忠」,决不是忠于个人(君上),而是忠于原则(仁道)。所以说「忠」是对己,「信」才是对人(君上、朋友)。「忠臣」是「以忠事君」之臣,而不是「忠于君」之臣。

儒家的「忠」,首先是忠于自己的道德信念;因此真正的「背叛」,不是背叛君上、师长、父母、朋友,而是背叛自己的良心。由此可见:中国人对「罪感」体会极深。中国人所谓「耻」,是因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而羞于见人,是由「罪」生「耻」。西方人类学者将日本文化定性为「耻感文化」(相对于西方基督教传统下的「罪感文化」),固然正确,但扩大到中国儒家,以为儒家也如日本人一样欠缺内在良心、只有「耻感」而无「罪感」,则是浅学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