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重,自重也。君子必自重。《论语》中孔子四度称赞不食周粟而殉商的伯夷、叔齐。〈微子〉篇中,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此即君子自重的最佳说明。其义有二:一、不降其志,即不看轻自己,懂得用更高的标准期许自我。因此,君子绝不会安于「小确幸」,更不会自满于世俗名利。二、不辱其身,即重视自己的人格尊严,不招人轻慢。故「君子不器」(《为政》),不容许他人器使自己;「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先进〉),绝不会为五斗米而折腰;甚至「无友不如己者」(见下文)。正因君子如此自重,才能赢得他人真正的尊重。所以《孟子》〈告子上〉云:「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孟子在此指出:由掌权者或他人所恩赐的显贵并不可靠,唯有「自重」(「贵于己者」)才是真正的显贵(「良贵」)。
君子内在的自重,表现于外则为「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及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子张〉)君子「望之俨然」,故不怒而威;但「威而不猛」,故又「即之也温」;可是君子发言必本于良心,讲求是非,态度严肃(即「厉」),决不故弄玄虚或不置可否,因此「听其言也厉」、「温而厉」;但君子之言行举止,皆本于自身内在的自重、自信,故虽极具威严,但是仍然恭敬、安详(「恭而安」)。而君子这种「安详的威严」,就来自于高度的「自重」。
君子自我期许高(自重),于是不会轻易自满,知道为学必求深思、举一隅必以三隅反,于是能将所学尽化为己有,故「学则固」。
「主忠信」
「忠信」合称,因为忠于自己内在的良知,才可言「信」。子曰:「君子贞而不谅」(〈卫灵公〉),「谅」者「信」也,故「贞」比「信」重要;孟子亦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孟子》〈离娄下〉),故「义」比「信」、「果」重要;上二句的「贞」、「义」,都是指忠于内心的价值理念。所以孔子的「信」(对人),实立基于「忠」(对己)。故《礼记》曰:「大信不约」(〈学记〉),实有至理。我们相信一个君子,不是因为他对人言而有信,而是因为他忠于自己内心的(而且我们也信奉的)仁道。这是为什么孔子看重「知人」、「知言」。
「无友不如己者」
〈颜渊〉篇有云:「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君子自重,故不与人品(格局、眼界)不如己者相交,以免对牛弹琴、浪费时间,或招致误解、自取其辱。所以,此句中「不如己」之标准,不可能是财富、权势、地位、学历、知识、外貌,而是人品。君子自重,且「忠」先于「信」,此皆惟有其他君子可以理解、欣赏。故君子不与小人来往交游。
「过,则勿惮改。」
君子自重而不自满,则知有过,必改之。君子不是不犯错,而是善于改过。《左传》(宣公二年)晋国大臣士季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后演变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即此义。
只问该不该改,不问难不难改。如冉求曰:「非不说(即「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孔子即骂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雍也〉)这种划地自限、知过不改之人,就是孔子所说的「见义不为,无勇也」(〈为政〉)。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所以,只要「勿惮改」,就能「不贰过」,也就不算真「过」。可见孔子允许人无心犯错,但是不允许知过不改、一犯再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