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不改其志
1965年刘建修第一次出狱时,台湾政治环境丕变,到处可见美国大兵。他清楚感受到,美国借由《中美共同防御条约》,势力已伸向台湾的军事、经济、政治方方面面;其中,「党外」也借着美国的支持,隐隐发展起来。尤其,1979年元旦美国华府与台北断交、改与北京建交,表面上看,美军在该年4月完全撤出台湾,实则,此后台湾党外运动在美国支持下加速茁壮。显然继日帝之后,台湾还有美帝强势介入;1970年代起,美国一面改善与北京的关系以「联中制苏」,一面支持台湾本土党外势力、于两岸间继续「藉台制陆」,台湾棋正是美国对华两手策略的其中一手。而,既然是蒋介石国民党引狼入室在先,那么后来台湾政局的基本面,自然也就是国民党与台独派竞相对美争宠、走美国支持的反华制中之路了。只是,1970年代党外势力的台独倾向尚不明显,老同学为抗衡蒋氏国民党不义政权,大多还是支持党外。
从1981年刘建修二次出狱,到1986年9月民进党正式成立,台独势力劫夺「党外运动」果实以推动台独运动,愈见明显。据王晓波言,民进党成立未久,(后来的)《远望》创刊人陈其昌彻夜难眠,来电说:「心肝真艰苦,都不能睡觉」,并沈重说道:「我们在日据时代奋斗,为的就是要做一个中国人,现在我们台湾人的党建立起来了,但党章中没有『中国』两个字!」接着,1988年1月蒋经国死后,4月17日民进党进而发表《417决议文》,明确主张「台湾国际主权独立,不属于以北京为首都之中华人民共和国。如果国共片面和谈、如果国民党出卖台湾人民利益、如果中共统一台湾、如果国民党不实施真正的民主宪政,则民进党主张台湾独立。」
陈其昌,1904年生于台湾汐止,高中就到杭州就学,以学生代表积极参与1925年上海「五卅惨案」引爆的反日运动。后于上海大学学习期间,经瞿秋白建议,转赴日本东京大学政治系学习。毕业后,1929年回台继续反日,加入新文协、台湾民众党,并以民众党秘书长兼组织部长,成为蒋渭水的左右手。1931年,新文协、民众党遭总督府强制解散,干部入狱。出狱同年,蒋渭水病逝,陈其昌即再次内渡,致力于台湾回归祖国的工作,并加入国民政府王芃生领导的谍报组织「国际问题研究所」,成为出生入死的其中一名「长江一号」。光复后返台,在《台湾新生报》工作,直到1947年「二二八」事件结束、报社改组,便与李万居等人另创《公论报》。1953年被特务罗织「资匪」罪名,判处无期徒刑、财产充公。1975年因蒋介石过世,大赦出狱;总计铁窗22年,时年71岁。陈其昌民族主义强烈,两岸经验丰富,加上人生阅历往前与日据时期左中右所有反日路线都有联系,往后与白恐老同学和中国共产党也有交集,在两岸的中国反帝统一运动中,都可说是德高望重。
陈其昌察觉台湾主流政治意识型态走向歧途的危机严重,尽管年事已高,1985年秋仍接受老同学们托付,经日本秘密前往大陆,希望尽早在两岸间启动反独促统的有效措施,台湾也能组织动员起来。但正如1976年「陈明忠案」所示,老同学在蒋氏国民党特务眼皮子底下都属「已曝光」者,而大陆对台政策也在1979年以后全面转为以和平统一为主。陈其昌由陆返台后,决定以现实可行的作法在台促统。
首先,募款筹备成立「台湾地区政治受难人互助会」,将1960年代以来各地既有的点状联系予以统合,一方面协助出狱难友共渡难关,一方面整合为政治动员的基础。同时,则准备创刊《远望》杂志,做为对外发声的管道、对内凝聚共识的平台。
刘建修于坐牢期间,曾与陈其昌同监,深获其信任。故而互助会从筹备发起、1987年藉新竹义民庙庙会汇聚老同学(及其家属)而正式成立,到桃竹苗分会的成立与维系,刘建修皆有其不可替代的贡献。特别是,1987年7月15日解严后,黄华等白恐出狱者于8月成立台独倾向的「台湾政治受难者联谊总会」(后改组为「台湾戒严时期政治受难者关怀协会」),于是尽管国民党当局迟迟拒绝「台湾地区政治受难人互助会」成立社团之申请,统派互助会还是决定化暗为明,10月间正式宣布成立,避免爱国志士的赤忱被玷污、历史真相被改写。
1987年3月《远望》创刊半年多后,陈其昌也以年事已高,而刘建修刚正坚毅,年底正式托付以承接《远望》出版发行的重任。此后刘建修即长期提供工作空间并自掏腰包,使《远望》能坚持出刊三十余年不辍,至今已是台湾现存最老的统派刊物,成为在台中国人持续为台湾人的福祉、整体中国的命运探寻出路的重要旗帜。
此外,同年11月1日「工党」成立。工党不幸分裂后,左翼统派人士于1989年3月29日再成立「劳动党」,坚持关照台湾劳工的福祉不能脱离两岸问题的解决。工党、劳动党二者也都有刘建修参与发起。

1987年3月《远望》创刊号封面(左);陈其昌先生将《远望》发行、经营重任托付刘建修先生的委任书(右)。
家国答卷,传诸两岸
1987年11月,台湾当局开放民众赴陆探亲,两岸互动日渐频繁。随之,刘建修却也日益感受到两岸发展轨迹的变化带来的隐忧,及其对自己思想理论提出的尖锐质疑。譬如,开放探亲前,他已多次经由香港进入深圳考察;第一次走访上海、苏州、北京多地,他兴奋地留下观察手记。但1989年,他为响应大陆建设赴陆投资,却发现「改革开放」后贪腐重重、官僚主义严重的问题,以及一切「向钱看」的社会风气,让他痛心不已。海峡此岸,台湾人却普遍对大陆快速「改观」(负面)、年轻世代(包括自己的近亲晚辈)完全丧失国家民族认同。与此同时,台湾年轻世代中尽管兴起左翼思潮,但只谈个体权益不谈国家自由、只谈反大不谈反帝、只谈革命不谈制度,总之,「左而不统」几乎是其共识。相反地,这些自称「左翼」、「马克思主义」者,反而跑到了反中反共的最前列,成为在岛内外支持分离主义颜色革命的急先锋。这也给刘建修带来苦恼。
回顾二蒋死后的海峡此岸,台湾的政治发展并未因为蒋氏政权的结束、「解严」的终结而步上正轨──回归宪政、走向统一。相反地,自李登辉执政、给民进党提供「奶水」一路发展至今,台独论述──包括割裂扭曲的「台湾岛史」史观、无法贯通的国际法解释、多重标准的所谓「自由」「民主」「人权」和「(任意)想像的共同体」等主张,已俨然以至高的道德正当性,直接、并完全排挤掉主张中国统一的空间。
幸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经过二、三十年不断观察、思考,他还是从大陆的发展方向(而非仅限于现有结果)上,看到了中国的希望。晚年刘老总结自己一生说:「我们的思想经过锻炼,坚毅不会改变」,「我们是几十年来经过思考、受难、观察、了解、学习,建立起我们的思想,所以出狱以后,我们仍思想坚毅,并且深信自己所选择的这条路是正确的。」他并表示,自己八、九十岁仍然关心台湾走向、两岸关系以及整体中国的发展,正是因为如此。
于是,尽管健康欠佳,刘建修先生将事业交托下一代之后,他拖着病体(先是因为牢狱之灾对健康的戕害,屡次靠着坚强的毅力战胜病魔;继而又为癌病所苦)以一己之力传扬前辈先烈们的真实故事,并透过著作或访谈,开始勉力用更加浅白的文字,将一生萦绕心头的问题与答案留传给两岸中国人以及这个时代。我试着整理为如下四个方面:
1. 「社会主义」是什么?
社会就是人和人,是由人所组成。「社会主义」一词,讲「社会」,就是要解决人与人之间的事情;讲「主义」,就是要有原则。因此,社会主义,就是一切为人、以人为本的人本主义,就是要以公平正义的原则,解决人与人之间的事情,保障人起码的生存,并讲究平等、合理、公平,让大家在社会里活得很好。这样的主义,不好吗?
2. 外界批评中国大陆现行经济制度,实际上是资本主义。对不对?
中国大陆只是用了资本主义的方法,是学习了资本主义的方法实现资本主义的效率,因而产生了资本主义的现象,但其本质并非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的根本就是经济利益,是由资本家当家控制一切,是从出发点上就为了资本家的经济利益服务。像美国打伊拉克,就是为了要控制石油、巩固美元,要维护资本家既得利益、争取资本家更多利益。相反地,在社会主义之下,国家、政策的控制权不在资本家手里;比如习近平自己并不握有大公司的权力,生活也与一般人一样。在中国大陆,国家、政策的控制权在共产党(而非资本家)的手上,是必须拿来为人民服务的。所以可以说,大陆是利用资本主义的方法,吸收它的优点来建设社会主义国家。
3. 如何看待大陆中共领导的体制?
台湾的福祉与整体中国的国力不可分割;台湾的历史与中国历史不可分割;台湾的问题与整体中国不可分割。至于谁来领导?谁能解决中国的问题,谁走对了方向,我就支持谁。并且,「自由」是什么?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国家无法自主,没有国家的自由;公权力的运作无法摆脱他国的干涉,人民能作主吗?能享个人的自由、人权吗?台湾的右翼两党制,顶多只是两个金光党的轮流分赃而已。
增强国力、两岸统一,摆脱国际干涉争取国家独立自主,就是对的方向;社会主义制度化,就是抓到对的方法。走正确的道路,正是近年大陆快速发展的主因。
像2020年抗击新冠肺炎疫情,除了「生命至上,人民至上」、保民养民的民本观念,也展现了共产党员系统的动员,以及中国不同于西方式民主制度的优越性。
而方向走对了,就要坚持初心。像现在反贪腐、法治化,就是对的。
4. 中国儒家文化与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关系如何?
本期《远望》重刊刘建修的〈中国现代化与儒家文化──当代马克思主义与儒家合则两美,离则两伤〉一文,就是刘老的回答。
刘老晚年的定论,让我感到:似乎一切回到了本初、回到了原点,即,台湾的问题必须放在全中国里面,跟大陆一起解决;中国的社会主义发展,最初就是为了国家民族的复兴。
刘老晚年的定论,也让我看到他对反独促统道德正当性的严谨思考。

5月初我们前去探望刘建修先生时,刘老身体已经很弱,但见到我们很是高兴、很健谈。
我想到刘建修先生给自己的长子命名为「复秦」,给自己开设的电子厂命名为「大秦」!原来,刘建修心中的重中之重,始终就是中国统一、中华民族复兴;其民族主义情怀,就是他一生运动的主要动力。陈其昌、陈明忠、刘建修几位先生,一生为台湾前途、中国命运上下求索、生死以之,说到底,追求的就是中华民族的国家民族复兴。而这也是一代代中国志士仁人在内忧外患的狂风大浪中指引方向的罗盘。
6月10日,刘建修先生的告别式上,蔡英文竟有脸派员(前民进党立委、前新竹县长、第18任台湾省政府主席林光华等)前来代表致意。蔡英文侈言「转型正义」、实则重建台独法西斯威权体制,并接收特务系统制造「绿色恐怖」,有何资格吊唁这样一位以其一生反抗不义政权、追求国家统一的台湾良心?现场刘家遗族果然予以冷遇。我很为刘老高兴,复秦真正了解其父这样一位大写的中国人一生的追求。

6月10日,正在台湾制造「绿色恐怖」的蔡英文,竟派代表前来刘老告别式!果然遭到冷遇!(照片由刘复秦提供。)
在刘老的告别式上,我谨代表老中青三代《远望》人宣读以下祭文,向这位一生不忘初心、老犹壮怀激烈的《远望》荣誉发行人致敬。顾炎武诗云:「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刘老,您所未见的河清之日,我们后死者必将目睹,并告慰您在天之灵。
民族将兴,代代永旌──敬悼《远望》荣誉发行人刘建修先生
《远望》荣誉发行人刘建修先生(1928-2020年),已于5月23日离开我们。
先生关怀社会正义、中国命运,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白恐时期并因政治案件两度入狱,前后总计坐牢20年;期间曾与陈其昌、即后来《远望》的创刊人同监。先生刚正坚毅、澹泊致远,人品高洁;创刊次年,陈其昌遂托付以承接《远望》出版发行的重任。于是自1988年起,先生长期提供工作空间并自掏腰包,使《远望》能坚持出刊三十余年不辍,今已成为台湾现存最老的统派刊物,持续为台湾人的福祉、整体中国的命运探寻最好的出路。
《远望》自2015年10月交由年轻一代接手后,先生退居为荣誉发行人。然先生久于牢狱之灾遗留的病痛,后又久经癌病折磨,2017年3月已因病不克参加《远望》30周年活动。今年5月初,我们看到先生的道别信,即赶往探视。先生身体相当虚弱,渗出的鼻水里还夹着血丝,却忍着病痛很高兴地跟我们说话。
他说自己只是小鱼小虾,只是当年那段历史里最底层的人而已,今天能跟我们讲述那段历史,是因为台湾真正大写的中国人全部牺牲了。他提到自己认识的牺牲者,为他们流泪而不能自已,我知道他没有一滴泪是为自己,一如他在所有自述中,不曾花多少笔墨描述自己遭受的酷刑折磨一样。他的哭泣不能自已,是因为他所认识的那些大写的人,其悲壮,无法言传;而他所受到的感动,同样无法言传。刘老自称为历史的小鱼小虾、台湾中国共产党的底层,不是自谦之词,而正是因为刘老亲眼见过那些大写的中国人,知道其悲壮,也正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我第一次如此确切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创造出「鲲」「鹏」这样的比喻、「壮怀激烈」这样的词汇,来描绘大写的人。
虽然病痛,刘老思维还很清楚。我问他,民进党台独派推动的所谓「转型正义」、民进党台独派将「二二八」与「白色恐怖」并列,对不对?他直截了当说「错,骗人的!」他批判台独的失德不义,还反过来给我们打气,乐观告诉我们希望。
不料未及再见一面,先生即已撒手人寰。但,就像复秦(刘老长子)在讣文中所述,刘老「一生坚持的信念是:一、要为人民谋幸福;二、要为民族谋复兴;三、要为世界谋大同。」我们感佩他的精神毅力,我感谢认识了他。我们会记得,先生说过他对自己一生走过的路、对自己道德而理智的选择感到光荣;我们也会时时记得,让爱国家爱同胞的白恐受难者精神永存。
刘老,谢谢您。一路好走。
远望代表简皓瑜、陈威佑、蔡裕荣等敬悼
2020年6月10日

2020年5月1日刘建修先生寄给《绿岛老同学档案》、《歌唱黎明》作者龙绍瑞的告别遗言。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