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生忘死的鲲鹏
22岁,刘建修第一次被捕入狱。他永远记得,自己入狱三天前,已先被捕的计梅真老师来家,设法在随行特务的监视下给他暗传指令。计老师说自己一个月前被捕,坚持不住,把组织名单交出去了。表面上,老师说她争取前来劝其自首认错,是为免他刑责;实则,借着送他新婚对枕,老师默默亮出了被拔掉指甲的手指,让他心领神会,知道老师是已遭长时间刑求,出于被迫。刘建修草草填了悔过书。待来人离去后扯开枕头检查,果然没有字条。他不确定老师究竟是密令他及时联系其他同志出逃,还是暗示他不要相信今日所言。由于无法确知组织暴露的程度,为免特务藉他钓鱼,刘建修痛苦推敲了两三天,终究谁都没曾联系。虽然三天后自己依然被捕,但老师还是给他上了最后一课。他终身感激老师的启蒙,敬佩她高洁的人格,与临危不乱、视死如归的勇气。
从1950年3月7日计老师来家,3月10日被捕、押往保密局南所(台北市延平南路),再移入北所(延平北路),辗转关进军法处看守所(青岛东路),然后移监军人监狱(忠孝东路),直到1951年5月押送绿岛以前,是刘建修一生中冲击最为刻骨铭心的14个月。冲击,不只因为他很少述及的刑求或苦监,更是因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烈士与难友。
第一次同监的狱友里,显而易见「不一般」的一位,后来他才惊讶得知,是与蒋介石频繁近距离接触的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吴石。吴石进入国民党军事机构最高决策层,长期潜伏虎穴。3月1日被捕入狱后,这位在台地位最高的「匪谍」在狭仄的牢房里,经常就是盘腿平静读书;但凡刑求回来,咬牙挨过几天肉体苦痛的峰头了,便又恢复读书,静候就义,直到6月10日被处死。吴石的沈着坚贞,深深烙印在刘建修心里。
晚年,刘建修把自己在狱中或见或闻而深为敬重的人物,纳入了他编着的《1950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档案》一书(2014年自行出版,原辑65人;2016年增订再版,增录10人),吴石即列为第一篇。由于刘建修忠实的历史证言,基本符合吴石后来才为人所知的狱中手记,使其在蒋介石国民党的宣传刻意抹黑多年后,人格终得昭雪。

刘建修编着《1950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档案》(自行出版)一书的封面
此书记录了许多为着国家统一、台湾重建,背井离乡来台奋斗的外省爱国志士。除了前述两位老师分别来自江苏和四川,吴石来自福建福州之外,像广东陆丰人黄贤中,26岁来台,32岁因「义民中学案」就义,临刑前绝命诗留下「但愿同胞齐奋起,刀斩斧截安足论」、「千万头颅作一掷,人民从此享太平」的慷慨诗句。另一位广东人张伯哲,关押时每天早上起来就把西装穿好,准备赴死。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留给家人的遗书里则说:「星星之火,已经燎原」。张伯哲27岁来台,31岁被枪决;自认已经「闻道」,并相信包括台岛在内中国终能循「道」复兴,故能坦然牺牲。这些人,先前在大陆都曾这样那样响应抗日战争,最后惨死异乡、尸骨难觅(直到六十余年后,一部分才在台北的六张犁乱葬岗被发现),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一贯地爱国。
刘建修也见闻了一些熟悉两岸的本省籍爱国份子。他们接续早期台湾抗日菁英,很早就明确认知到:台湾的命运与中国整体国力息息相关,两岸本是一家,而且台湾的问题必须与大陆一起解决才有出路,也才可能真正解决。于是,他们内渡大陆寻找台湾自救之道。譬如,曾袭击日殖派出所的李友邦(李肇基),以及曾以教员身分与日殖校长打架抗争的李妈兜,早在日据中期就相继离台内渡,并领导、参与「台湾义勇队」在陆抗日;1940年还有钟浩东(钟和鸣)和蒋碧玉(蒋渭水的女儿蒋蕴瑜)夫妇等一行人登「陆」,参加抗日。他们看清蒋介石国民党的问题;黄埔军校毕业的李友邦尤曾受其多次迫害,但日本投降后,仍首先派员返乡升起了全台第一面中华民国国旗。他们毕生为台湾、为中国奋斗,所以支持社会主义反帝革命,坚持中国人的事情由中国人自己解决。他们能清楚区分国家、国号与政权,所以钟浩东的未亡人蒋碧玉晚年回忆说:「不是国家伤害我,而是当政者伤害我;国家是我们大家的,国家的好坏大家都有责任。」
还有一些出身望族、或受有高等教育的台籍爱国志士,纯粹台湾本土的社会菁英,原本前程可期,却热血投身政治运动。如,来自台北士林地主家庭的郭琇琮,习医而一心立志「医国」,暗组读书会,二战末期并拟以武装响应加速台湾回归祖国,不幸被关进日殖监狱、打断肋骨;光复后仍戮力打抱不平,32岁被国民党枪决。同样习医的吴思汉(吴调和)、曾被台北帝大医学部老师誉为「将是台湾、甚至全亚洲争取诺贝尔奖的不二人选」的许强,双双放弃了学霸的光明前程,分别在人生第26、第37年死于枪下。
刘建修此书也纳入一些才华洋溢的青春少年。如,跟随爱国亲戚张栋材(枪决时25岁)的嘉义人蔡志愿,18岁就开始逃亡,21岁高喊着「共产党万岁」走向刑场。跟随黎子松老师(广东东莞人,枪决时36岁)的新竹女中学生傅如芝,于花样年华的18岁入狱,10年服刑期间,却又因狱中「重新参加组织」罪名,24岁被枪决……。这些才子才女原都有着很大的发展空间。
同一家族大量牺牲的惨况,也被刘建修纳入书中。如,桃园龙潭的梁云汉家族,一门六烈,其他多人坐监。……
牢房中,刘建修不断看到同志临刑的握别、不久前还同桌吃饭的人消失,听到送别的「安息歌」、拉人出去的脚镣声,心里暗自计算「前天7个、昨天5个,加起来12个,今天又8个,加起来20个……」,越算越是胆战心惊,累计到破百,不敢再算下去。他知道其中许多人是明知危险,却义无反顾投入运动;遭遇非人磨难,却坚忍不从,用最后一口气保护运动,选择了壮烈牺牲。刘建修也知道,蒋介石国民党罪恶的枪下,几已从根拔除了台湾社会的红色幼苗、斩尽左翼思想与实践的历史传承;最最严重的是,他迅速终结了中国在台湾岛上大批既爱国、能力又高的一代才俊,终结了岛内致力统一的新生力。
晚年,刘老就曾于访谈中说:「我只是小鱼小虾,只是台湾中国共产党底层的一份子而已」,「今天所以由我来讲那段历史,不是因为我曾在台湾的共产党组织或左翼运动中做过多少贡献;我只能说是还存留下来的一个历史见证者而已」,因为「台湾真正的大鱼都死光了」。
今年5月去看望刘老时,我请刘老描述一下他所认识的「大鱼」。他说着说着,几度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不能自已。我知道里面没有一滴泪是为自己,一如他在所有自述中,未曾花费多少口舌笔墨于切身遭遇的磨难一样。哭泣不能自已,是因为他所认识的那些大写的人,其悲壮无法言传;而他所受到的感动,同样无法言传。我相信,刘老对自己的描述不是自谦之词,因为刘老亲眼见识过那些大写的中国人,知其悲壮,因为他正是同样的人,认同其悲壮;只因时运所限,他还幸存人世。
从而我第一次如此确切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创造出「鲲」「鹏」这样的比喻、「壮怀激烈」这样的词汇,来描绘大写的人。唯鲲鹏能远望,是蝼蚁只贪生。与那些临难不苟的鲲鹏之士相比,出卖同志的蔡孝干、李登辉等人不论后来权势地位多高,也不过蝼蚁虫蛭而已。
可叹,继续扭曲了数十年的台湾社会,今天几已无人认同那悲壮。
威武不屈的大丈夫
1951年,刘建修等千余人成为绿岛新生训导处「开业」的第一批人犯。这里,艰苦劳动、发霉饮食、无端体罚,持续戕害身体;思想教育、小组讨论及其发言稿,天天压抑心灵;爪耙子打小报告、送交二度判刑(后述)、遗世孤岛生死无人知晓,威胁始终存在……,在在都是新的考验、新的凶险。绿岛12中队之外有所谓「第13中队」,就是政治犯除枪决者外,死后的坟场。
晚年刘老藉难友张皆得的话说:在孤岛漫长的牢狱生活里,要坚持年轻时的理想与志业,也许比在哪儿都困难;此时,烈士们的牺牲,就成为幸存者继续实践的精神支柱。(张因「台南市工委会案」入狱,同案徐国维因拒交名单而被处决;郑海树、曾锦堂等人逃狱未遂,遭枪决。)

1962年刘建修从绿岛监狱寄回家的照片
枪决,则还送回台北马场町执行。1953年7月韩战停战协定签订前,美国和蒋介石为宣传共产主义的失败,便于6月利用战俘遣返问题,在解放军战俘营里策动所谓「起义来归」。随即,为彰显国民党在台感化教育之成功,绿岛新生训导处亦以「一人一事良心救国运动」,配合响应,要求政治犯效法韩战「反共义士」写血书,手臂刺上「杀朱拔毛」、「反共抗俄」等口号。刘建修等人借口「我们根本没有『参加』共产党,怎么『脱离』共产党?」拒绝配合。(此前凡承认为共产党、却拒绝妥协者,一律惨遭枪决。)狱方挑拨分化、威胁利诱皆告无效,眼看蒋经国巡视在即,便将带头的领导份子送回台湾本岛关押。刘建修被视为教唆闹事者之一,随同其他四十余人从此由绿岛移监新店安坑军人监狱,长达7、8年。绿岛送走一批高危份子之后,狱方抄房清算整肃,抄出不少问题手记,则又引发了所谓「绿岛狱中组织案」。湖南人陈行中,是曾在抗日战争淞沪会战中坚守3个月、后又奔赴中国远征军印缅战场对日决战的爱国军官,即因被发现在狱中秘密启蒙晚辈,送往台北处决。此外,已移监台湾本岛的高危人犯里,有人因留下问题手记未及销毁,也被送判;总计这波由「一人一事」引出的发展组织及不合作事件,两监又有12人血溅马场町。大家第一次知道,原来做蒋介石的政治犯,居然服刑期间还能「再判乱」而二度判刑,并且判重、判死。
不过没想到的是,包括刘建修在内,许多难友出狱后一致认为:入狱前自己只算思想启蒙;真正的深度学习,实则在铁窗里的「狱中大学」才开始。离开绿岛后移入的新店军监,没有劳动安排,牢房每间25人左右,每个人的出身背景、思想学识程度不同;反正每天从起床到熄灯,有的是挨不完的时间,而牢里教授、军官、公务员、医生都有,各方面人才济济,并且一阵子调房一次,于是他们决定积极向学。脑袋方面,这里有人能把部分《资本论》原文背出,有人能教辩证法、毛泽东著作……。材料方面,他们拿军监洗脑教材反过来读,还请家人寄书、或购入新书(后来开放),只要不在禁止范围,社会史地、理化生物、小说文艺、英语数学……,包括外役看不懂而偷渡着左翼观点、更新着中国大陆讯息的日文书籍,什么都有;并趁着每天两次、每次10分钟的放风时间,相互交换。以每人两本书来算,20间牢房(难友并非全由绿岛转入)即有1000本可换着看。于是,每天十几个小时大家就在房里安静读书,然后会的教不会的,知道的告诉不知道的。你懂唯物论、我说辩证法、他解矛盾论,理论认识就在相互讨论中逐步完备;难友廖清缠懂日共历史,辜金良参加过新四军可述其所知,江汉津了解台共源流……,加在一起,便充实了大家对共产党发展的理解。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孜孜不倦学会各方面知识、建立起三观,几乎让铁窗成了共产党员的训练班、养成所、进阶研究所。包括后来重返绿岛,当时狱政管理比较人性化了,也稍可如此。这些曾在铁窗里左翼学堂彼此共学、相互劝勉的难友,出狱后便以「老同学」相称。
狱中有不少只受过日殖教育的人,就是刘建修由注音符号开始教起而学会中文读写的,最后要求能写心得、写分析,到足可投稿、相互批评。刘建修自己也在狱中学会财经知识,成为其出狱后从事制造业、推展外销业务的基础。刘建修主要专注的,则在历史,中国史、日本史、美国史、世界史广泛涉猎;特别是,台湾银行由日文翻译出版的大量台史材料,让他更加确信历史的重要性。他说:「一定要懂历史;现在我们的判断力,就是以历史观点作为基础。例如我们看了很多中国近代史,看了以后,就逐渐理解中国应该要怎么走。」刘建修的《台湾人民的历史》(文英堂出版社,2007)一书,基本完成于狱中,出狱时特分拆藏于各笔记本携出。书中有许多引据,部分还是我做台史研究未曾参考的,非常不容易。
等到1961年绿岛送走一大批10年届期的政治犯,新店军监的一众人犯便又迁回绿岛。刘建修于其间完成此次的最后4年刑期,1965年3月12日出狱,时年37岁。
由于长期脱离社会,敏感身分又令一般人敬而远之,刘建修与所有缺乏富裕亲族支撑的难友一样,出狱后处境艰难,求职处处碰壁。所幸凭着一块不算大的土地遗产,以及坚强的意志力、农家子弟肯干实干的精神,刘建修很快得以利用电学基础,设厂生产灯饰外销,稳定了经济基础。家庭方面,刘建修为免15年的漫漫刑期耽误元配田氏,1954年即趁移监台湾之便协议离婚。也可幸,不像很多政治犯出狱后面临家人的冷遇、指责,甚至家庭破碎,刘建修重新与范日英女士建立起自己的家;虽然不及为父亲送终,还来得及回乡照顾母亲。
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刘建修日日观察在台蒋氏的走向,时时仍心系未完成的运动。然而,具体坐过政治牢、被标注了前科的敏感份子,一出狱即被精准纳入警特紧盯的对象,不仅「傅道石」(警总辅导室代称)要联系你,辖区派出所也不时前来「打招呼」;员警除对婚丧喜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任何聚会、宴请都会主动关切、询问,甚至强制散会。要想发展组织、进行政治运动,环境只可能更险于往日;知「过」不改,刑责只可能更重于前次。
1971年10月25日联合国大会通过第2758号决议,长达22年(始于1949年10月中共建政)的「联合国中国代表权问题」基本底定,偏安台湾的蒋介石政权退出联合国,中国席位由北京接掌。国际上对于国共竞争的态度明朗,由是,岛内反蒋意志开始蠢动。1975年4月5日蒋介石过世隐含的不确定性,更加激活了倒蒋的动能。
一天,难友陈明忠暗自来访。陈明忠与刘建修于绿岛已经相识,新店军监时期更因曾经同监,彼此对对方的人品、思想,以及组织、领导、行动能力,有了进一步的互信。于是两位未尝忘记自己「举过手」的同志,期约利用刘建修所在地区新竹义民庙中元普渡大摆宴席之机,启动台湾中国共产党的第三次秘密集结,由陈明忠领导,刘建修襄助,将北中南全台可用的力量组织起来(详见本期龙绍瑞〈记刘建修谈屡仆屡起的台湾地下党人〉)。可惜,由于立委黄顺兴和女儿黄妮娜在未与陈明忠充分协调的情况下,兀自冒险行动,并于日本暴露形迹,致使特务直抄陈明忠台北住处,据抄得的录音带、购书收据,找到录音带源头陈金火所连结的「图谋暴力叛乱」一众人等,以及向书商三省堂李沛霖购书的刘建修等一众日文「匪书」买家。本案终因国际人权组织介入,「主犯」陈明忠、陈金火双双从鬼门关前路过,死刑改判15年,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联络老同学才刚开始,什么都未发生即胎死腹中,换来十数人再次的牢狱之灾,第三次集结可谓重挫。
刘建修从7年刑期改判交付感化3年;但连同上诉期间计,1976年这第二次被捕入狱,前后实达5年之久。关进土城生教所(「台湾省生产教育实验所」的简称。后,改称「仁爱教育实验所」),刘建修遇上了淡江大学的蔡裕荣(1977年「台湾人民解放阵线案」)、成功大学的吴俊宏(1972年「成大共产党案」)等新一代的左翼青年。白恐多年严控下,台湾新生代其左翼思想的渊源、行动的目标与组织能力已大异于前,两代间出现一些断层,于是刘建修选择性地在其间进行了世代传承的启迪教育,直到1981年再度出狱。
再出狱,刘建修已经53岁。所幸第二次获刑未如陈明忠、陈其昌那样伴随财产充公,加上妻子强韧干练,独力扛起家庭和事业双重重任,生产外销持续运营。这个辛苦维系下来的经济基础,也就成为其日后长期勉力支援统运诸多项目的根基。(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