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号《远望》336期刊出石佳音所写〈论蔡英文的「法理台独3.0」〉,该文指出:「法理台独」成功与否,关键在于大多数台湾民众是否确信台湾与中国大陆在法理上毫无关系,而不在形式上有无改「国号」、改「宪法」。「正名」、「制宪」只是法理台独的公开手段(可称为「法条台独」),并非其必要条件。只要「『台湾』是异于中国的独立国家」取得了「法的信念」,即使国号还是「中华民国」,宪法的「一中」条文也继续存在,「法理台独」已然成功。
石教授点出「法理台独3.0」是温水煮青蛙的「渐进式」法理台独,无所不在,防不胜防。他在该文举出的具体例证是:蔡英文在琉球冲绳岛的「台湾之塔」上以「总统蔡英文」落款题字;在中华民国的邦交国巴拿马以「台湾总统(ROC)」名义签字;在南海议题上放弃「历史性权利」、「11段线」等提法,都显示她在改变「宪法一中」的法理现状。(从石文发表至今,此类新例证不胜枚举。)
台湾社会对于绿营塑造法理台独的这些技俩并不抗拒,也未出现有效、积极的反制,可见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大家习以为常。不过前述三个属于政府公权力操作的「硬性」事例,究竟与大家的生活相去甚远,民众可能因此无感。本文试从「软性」层面,举证一般民众在政治、外交以外的日常生活与思维,亦已全面臣服于法理台独。1总之,绿营「软」「硬」兼施多年之后,多数台民确实认定台湾和大陆在法理上毫无关系,现仍坚持两岸同属一国者已是异类,是极少数。
〈呒通嫌台湾〉
对照政大校友合唱团在1980年和2019年参加比赛的两个场景,我们可从相片看出:各团在1980年参加的是「台湾区」音乐比赛,2019年参加的是「全国」音乐比赛。正如以往的「台湾区运动会」,早已改为「全国运动会」,名称的细微差异,背后代表国家立场的巨大分歧。但一般民众不是分不清两词汇法理意义的差别,就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当我提醒「政治」大学校友们,这两种国家认同严重抵触,不是「昨是今非」就是「昨非今是」时,大家对于我提出的严肃议题并无深究之意,我似乎是庸人自扰,无端搅乱一池春水。

左图为政治大学校友合唱团参加1980年的活动照,右图则是2019年举办的合唱比赛活动照,从照片中「台湾区」到「全国」的字眼差异,即可凸显台湾社会国族认同的改变,在昔日犹自认是中国人的台湾人心中,台湾就是中国的一个地区无误;而今台独当道,自然把区区一岛当「全国」,岛内胆敢有不同此意见者,将被攻讦侮辱得体无完肤。(左图为作者提供,右图取自脸书@彰化生活美学馆〈108年全国社会组合唱比赛〉,2019年12月1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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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例外,是一位年约六旬、相对理性、好学、敏锐的校友L提出的意见,如下:「我们参加『全国』合唱比赛,我并未认定这是『台湾国』的比赛,我感觉这是『中华民国』的比赛。因为如果我说自己参加『台湾省』合唱比赛,可能被误认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省』的比赛,因为毕竟国际认知的中国是指对岸大陆。所以完整说法应是『中华民国台湾省』的比赛,可是参赛团队也有外岛来的,不局限台湾省,我们称它『全国』合唱比赛应该没错吧?」
两蒋时代(尤其自1971年以来)台湾民众已经习惯「汉贼可两立」,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隔海峡而治,宪法上和人民心中的「中华民国」版图已有落差。国民党政权又在马祖勒石,上书「国之北疆」;李登辉则强力主导废除台湾省,让台民逐渐认定、习惯「中华民国」等于「台湾」(勉强外加金、马两岛),「法理台独3.0」当时已经上路,后来的蔡英文则是再接再厉、发扬光大。L君是成长、受教育于两蒋时代的菁英,绝非天然独,但即便是她,都不知道「台湾区」(不等同台湾省,当然也不等同中华民国)合唱比赛才是这场比赛最恰当、最符合宪法一中精神的名称。L误以为「全国」是指中华民「国」,倒也情有可原,但是参赛团队无一来自对岸大陆,如果大家动辄把台湾地区事务视为「全国」事务,中华民「国」的疆域与主权在民众心中就小化为台湾。(号称「第一统媒」的《中国时报》,字里行间亦常犯此错误。)有了这个成熟条件,绿营想消灭两岸属于「一国两区」的法理关系,简直易如反掌。
尤有甚者,2019年该比赛的指定曲是林央敏作词、萧泰然作曲的〈呒通嫌台湾〉(闽南语,意指请勿嫌弃台湾)。我奉劝老友们以后别唱这首歌,除非主张、支持台独。但朋友们多认为我「想太多」;因为这首歌「根本看不出任何政治味道」;单看歌词,只像是「老祖母的唠叨」。
该曲歌词如下:
「咱若爱祖先,请你呒通嫌台湾。
土地虽然有卡隘〔比较狭窄〕,阿爸的汗阿母的血,沃落〔洒落〕乡土满四界。
咱若爱子孙,请你呒通嫌台湾。
也有田园也有山,果籽的甜五谷的香,乎咱后代吃未空。
咱若爱故乡,请你呒通嫌台湾。
虽然讨趁〔讨生活〕无轻松,认真打拼前途有望,咱的幸福未输人。」
爱祖先、爱子孙、爱故乡究竟与「嫌弃台湾」何关?有此三爱的人,可曾、为何「嫌弃台湾」?欲读懂此歌哀怨又具指控性的弦外之音,必先了解以下背景。
在争辩台独的可行性及其利弊得失时,台湾条件不足以独立、文化根源来自大陆、两岸历史无法切割等事实,是台独挥之不去的梦魇。独派人士因此一贯指控反对台独者趋炎附势,鄙夷台湾的弱小,爱慕对岸的强大。「别人的金窝银窝(对岸),不如自己的狗窝(台湾)。台湾人只要认真打拚,别看轻自己,台独就成功在望。」这是此曲隐晦的本意。
这是一首强化分离意识的歌,无的放矢、凭空创造不必要的台湾悲情。即便主张统一的统派以及批评台湾时局的很多人,他们并非嫌弃台湾,而是恨铁不成钢,只是他们对台湾的批评与期待,不符合独派的目标,遂被诬指为「嫌」台湾。事实上,在绿色恐怖之下,现在「嫌」台者早已噤若寒蝉。如此不健康又别有用心的歌曲,不但编入民国85年康和革新本国民小学音乐课本,甚至成为2019年「全国」合唱比赛的指定曲。
有位驳我的朋友说:「此歌歌词为林央敏于1987年所作。当时刚成立的民进党还被视为乱党,在气势如虹的国民党政权之下,如果此歌含有独味,怎可能在1991年获得台湾金曲奖的最佳作词奖?」这位「政治」大学的校友显然和多数人一样,误以为国民党是追求统一的政党、蓝营政权不会纵容台独意识蔓延,她也忽略深具分离意识的林央敏以闽南语写下此歌词的动机。根据2019年4月19日《民报》、「民视」等媒体的报导,林某自述无法接受政府长期推行「说国语运动」,加上当时政府喊出「立足台湾,放眼大陆」的口号,让他感觉台湾人普遍缺乏自信,于是奋力写下〈呒通嫌台湾〉。显然「说国语」和「放眼大陆」就是林央敏所谓「嫌台湾」的罪状。为了强化台湾人的「自信」,劝导大家「放眼台湾,远离大陆」(亦即分离意识)不就是林氏创作歌词的主旨?
至于此歌作曲者萧泰然,1980年因在海外创作〈出头天进行曲〉,(「出头天」意指推翻、抗拒国民党和共产党等「外来」政权,改由本省台湾人当家做主)被国民党政府列入黑名单, 1995年才准其入境。值得注意的是,国民党惩治台独的目的是防止自己被台独派推翻,并不是支持统一。萧另一作品〈台湾翠青〉,现已被视为「台湾国歌」之一。凡此种种都可坐实〈呒通嫌台湾〉的「独」性,但它却众口传唱、风靡全台。台独的润物无声,可见一斑。

《台湾翠青》是由萧泰然作曲、台湾基督长老教会牧师郑儿玉填词的歌谣,此曲短短的几行歌词「建国」、「共和国宪法」云云,就是在宣扬台独,现已被许多台独支持者视为「台湾国歌」之一。
三十年磨一剑,未曾真心反独促统的国民党与李登辉当年虽喊出不为林央敏所喜的「立足台湾,放眼大陆」口号2,但其实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在向独倾斜。何况2022年的今天,上自政府下至民间,再也找不到「放眼大陆」的呼吁与胸襟,台湾社会的分离意识更加彻底,连敷衍大陆都懒得做。回顾台独坐大的历史,林央敏、萧泰然等独派人士,当然「功不可没」。
〈最后的住家〉
由马偕文字谱成、以闽南语歌唱的〈最后的住家〉,是台湾音乐界近年火红的另一首合唱曲。马偕为加拿大传教士,1871年来台传教,1901年病逝、葬于台湾。马氏原与台独无关,死后百余年却被台独利用。〈最后的住家〉歌词翻译自马偕生前的一篇手稿,译词如下:
「我全心所疼惜的台湾啊!我的青春拢总献给你,
我专心所疼惜的台湾啊!我一生的欢喜拢在此。
我在云雾中看见山岭,从云中隙孔观望全地,
波澜大海中遥远的对岸,我意爱在此眺望无息。
我心未通〔无法〕割离的台湾啊!我的人生拢总献给你,
我心未通割离的台湾啊!我一世的快乐拢在此。
盼望我人生中的续尾站〔终站〕,在大涌拍岸的响声中,
在竹林摇动荫影的里面,找着我一生最后住家。」
2007年,「蒋渭水文化基金会」委托何嘉驹把上述歌词谱成〈最后的住家〉合唱曲。此曲发表后的两个月到半年间,就受到2007年「总统府岁末音乐会」和2008年「台北市文化局二二八音乐会」的青睐,经两度官方的重视、推广之后,该曲就广为传唱。比起〈呒通嫌台湾〉,马偕所写的词只述说他对台湾的疼惜与感情,看似更无弦外之音,何以被独派所用?
原来为了凝聚台独意识,绿营必须把台湾打造成有别于大陆任何一省、值得生死与之的一岛。一个外国传教士,不远千里而来,大半辈子奉献于此,死后葬于斯。从进步国家来台的马偕,不但不「嫌台湾」,还用他的一生证明台湾值得生死与之,这当然是宣扬台独「本土」意识的最佳范例。何况马偕的歌词只是描述台湾美景,以及自己对此岛的难舍之情,更让反对者难以挑剔,也让传唱者毫无芥蒂。
但是如果比对马偕原文,我们就会发现中译歌词略去下面一段:
「Before what I now write has been read I will have set my face once more westward toward the far East, and by God’s good hand will have reached again my beloved Formosan home beyond the Pacific Sea.」
对于已有基督信仰者而言,这段话是全文不可忽视的重点,它显明马偕所以和台湾生死以之,是受了上帝的感召。否则很难解释与台湾毫无渊源的马偕,何以独厚、独爱台湾。但是几乎所有翻译马偕此文的台湾译者(包含基督教神职人员),都略去这段原文不译。对于具有宗教信仰但无台独信仰者而言,这种选择性(且忽略重点)的翻译是不诚实、应受批评的。但对于具有台独信仰但无宗教信仰者(或台独信仰强过宗教信仰者)而言,这种选择性翻译是极高明的策略,有利于鼓吹「爱台湾」的本土意识。被精心处理过后的马偕诗作,难怪成为陈水扁任内「总统府岁末音乐会」的选曲,也成为只会跟绿营「比赛爱台湾」的蓝营郝龙斌任内「台北市文化局二二八音乐会」的选曲。蓝绿有志一同,都要把台湾打造成「最后的住家」。既然台湾是「最后的住家」,台独当然也被隐喻为「最后的目的」,这就是台湾民众对付大陆「两岸一家亲」呼吁的回击:台湾是我的最后住家,你我不同家。
对于传教士马偕来说,只要顺从神的指引,把台湾(或任何一地)当作「最后的住家」乃是宗教热情的展示,原本无涉国家认同与政治。但对于全体台湾人来说,「最后的住家」究竟在何处,却是牵系两岸14亿人福祉、尊严、是非、道德的严肃选择。台独派竟可转换、盗用一个外籍牧师私人基于宗教热情的选择,诱导2,300万人打造出与14亿人敌对的国家认同。但是优美的旋律与和声,以及看似无涉政治的歌词,并以当前政治正确的「台语」演唱,遂让此曲成为音乐界的红歌。就在大家沉醉于马偕与台湾不能割离的情意当中,台湾的「独特性」和「主体意识」就一波波沁入歌者和听众的脑中。

蒋渭水乃台湾日据时期心怀中国认同、奋力抗拒日帝压迫的民族英雄,然而今日台独却迳自扭曲其精神并谓为「台湾国父」,而打着蒋渭水旗号的蒋渭水文教基金会与台湾民众党,俱未真正遵循蒋渭水的志向谋求中国复兴,只想利用其形象牟利。(图片源自维基百科)
尤其让人遗憾的是,主动出资、委托把马偕(被裁剪的)歌词谱成曲的,竟然是「蒋渭水文化基金会」。蒋渭水是日据时期领导台民抗日,衷心期待中国复兴、富强的台籍先贤。该基金会与蒋氏后人如已决定和蒋渭水的政治立场分道扬镳,那就另当别论,我们只能为蒋先生哀;但如果该基金会表面反台独或不涉统独,却又支持、推广这首别有用心的歌曲,那就证明独派「假爱台,真促独」的技俩真是无懈可击。
〈等待自由的风〉
另一首广为传唱、陈明章所谱的闽南语合唱曲〈等待自由的风〉,也以不着痕迹的方式宣扬分离意识,年轻人口耳相传,不但不以为意,还被它激励、为它落泪。
林良哲写的歌词,如下:
「一蕊花,用心疼痛,土地充满春天的花香。
咱的梦,用手来捧,等待自由的风吹过头鬃。
阮想欲种花一丛,送予住伫这的人。
咱着逐家来帮忙,斗阵渥水斗相工〔一起浇水相帮忙〕。
呒管北风安怎摇动,呒惊白雾日夜罩茫。
一蕊花,用心疼痛,土地充满春天的花香。
咱的梦,用手来捧,等待自由的风吹过头鬃。
阮想欲打开门窗,讲我心内的梦。
虽然予人提去藏,阮嘛犹原呒敢来放。
郁卒心情嘛会轻松,花蕊总会等待过冬。
一蕊花,用心疼痛,土地充满春天的花香。
咱的梦,用手来捧,等待自由的风吹过头鬃。」
1996年彭明敏、谢长廷代表民进党参选台湾地区首次领导人选举时,〈等待自由的风〉成为彭、谢阵营的助选歌曲。助选团队说,早年的政治犯终于成为台湾最大反对党的总统候选人,彭一生的等待,就是看见「自由的风」,吹过挚爱的岛屿。2019年5月26日台北「福尔摩沙合唱团」参与「六四30特展」之「自由音乐节」时,亦演唱此曲。显然,台湾社会不仅渴望「自由的风」,也希望此风吹拂对岸,为大陆带来「自由」。
虽然「诗无达诂」,外人不宜对于歌曲作者的本意采取过度的揣测与解读,但仅由独派团体在上述两个节点对此曲的重视与推崇,就可以理解〈等待自由的风〉之本意。歌词的「花」和「梦」隐喻台湾的独立、「自由」,所以众人应该合力浇水、照顾。「北风」比喻要摧残花朵的「外来(国、共)政权」。「花蕊…等待过冬」是指目前外在环境仍不许台独,但是「春天」迟早终会降临,届时台湾土地就充满「花香」和「自由的风」。
音乐、艺术确实是强化台独的软性妙方。前面各例是独派利用歌唱「立」独,他们当然也可以经由歌曲「破」统。
尴尬的〈政治大学校歌〉
校歌代表一校的精神与传承,具有凝聚师生与校友感情的重要功用。政治大学的前身,是国民党在大陆「训政」时期创立的「中央党务学校」、「中央政治学校」,旨在训练党政干部、培育政治人才。来台复校后,政治大学秉持以往传统,为政府机关培育各级文官。如以服公职者占全体校友的比率而论,政大在全台大学中即便不是第一,也必名列前茅。「政治是管理众人之事,我们就是管理众人之事的人。」这是政大校歌的第一句,既开宗明义点出该校的传统与特色,也显示舍我其谁的自我期许与骄傲。可惜自从国家认同问题浮上台面后,政大不但校歌不保,遭受「整治」,政大人以管好众人之事为己任的豪气也荡然无存,和校歌标榜的意境形成尴尬对比。
陈果夫作词、李抱忱作曲的政治大学原版校歌,歌词如下:
「政治是管理众人之事,
我们就是管理众人之事的人;
管理众人要身正,要意诚,
要有服务的精神,要有丰富的智能。
革命建设为民生,
命令贯彻,笃信力行,
任劳任怨负责任。
实行三民主义为吾党的使命;
建设中华民国是吾党的责任。
完成使命,担负责任,先要我全校员生亲爱精诚,
进而使我全国同胞,亲爱精诚,亲爱精诚。」
撇除「训政」时期遗留下的党治色彩不说,作为「中华民国」一所培育公务员的大学,政大校歌歌词不但无可挑剔,甚至足堪楷模,它既是对于大学生的必要期许,也标举公职人员必备的精神与条件,谁曰不宜?
台独兴起之前,政大校友确曾扮演推动台湾政务的稳定力量,他们都以做好「管理众人之事的人」自豪。政大学生与校友唱起校歌都能口唱心和,在「亲爱精诚」的歌声中,大家的凝聚力与自豪感油然而生。不幸的是,国民党人穷志短,自己率先矮化、变造「中华民国」,又放弃对于「三民主义」理想的坚持;绿营为了谋独,当然顺势把(带有中国意识的)「三民主义」当垃圾,把已被变造的「中华民国」视为掩护台独、敷衍大陆的工具。台独势力越兴旺,政大校歌越自惭形秽,最后不得不被修改、整容。

政治大学校歌中蕴含中国意识的歌词,乃台独势力的眼中钉,因此在政大决议改动歌词之前,即有多个系所在创作校歌比赛时,故意举标语抗议或含糊乱唱校歌以示不满,如此照即2015年政大斯拉夫语文学系于比赛时抗议原版校歌歌词,而这也代表台独认同在台湾青年中的普遍化。(图片取自脸书@政大创作校歌比赛,2015年12月5日,网址:https://zh-tw.facebook.com/nccuschoolsong/photos/1007969719275489)
2017年9月7日政大校务会议通过校歌修改案,改动歌词当中四处,但新旧并存,任凭唱者各取所需。新歌词以「革新」取代「革命」;以「理念」取代「命令」;以「实践民主法治是我们的使命」取代「实行三民主义为吾党的使命」;以「维护自由人权是我们的责任」取代「建设中华民国是吾党的责任」。
政大校务会议虽以新旧歌词并存显其宽宏大度,但是该会议的决议已造成政大校友以及政大精神的分裂。首先,政大学生、校友再也无法口唱心和。唱不同版本歌词者,代表不同政治立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欲「建设中华民国」者可能担心「维护自由人权」者的侧目,久而久之,只好放弃「中华民国」,一起「维护自由人权」,但内心难免纠结。反之,主张「维护自由人权」者可能不以「建设中华民国」为然,两者间岂能「亲爱精诚」?
「维护自由人权」和「建设中华民国」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及且可能互斥的两种维度。前者刻意回避、架空国家认同,只标榜抽象理念。政大人究竟应该维护「台湾国」还是1912年创立的「中华民国」的自由人权,似乎任凭唱者各自表述。后者则清楚划定政大人效忠、认同的主体,就是中华民国,「建设中华民国」当然包括「维护(中华民国的)自由人权」。但是醉心于维护「台湾国」的自由人权者,却非得先破、解「中华民国」不可。
以「实践民主法治」取代「实行三民主义」也是避重就轻、以虚代实。三民主义是孙文为了缔建民国向党员、民众所做的思想教育,其理论虽多有缺失,但它揭橥的理想则是明确、值得坚守的,包含追求中国统一的民族主义、擘划良好政治体制的民权主义、追求全民均富的民生主义。以数学概念来说,三民主义是三度空间里的架构,「民主法治」只是民权主义里的一部分,只触及一个座标轴,二者无法相提并论。何况政大人所要实践的,如果是「台湾国」的民主法治,首先就得破、解三民主义当中的民族主义,两者水火不容。
「政治是管理众人之事」,但越属高层次的政治,越与国家认同相关,国家认同不一,众人之事如何管理?「管理众人要身正,要意诚」,但统独两派各自的「正」和「诚」,刚好是对方的「邪」与「伪」,政大人应以何为「正」、为「诚」?独派所要「完成」的「使命」和所应「担负」的「责任」,绝对与统派不同。政大人究竟应完成何种「使命」、担负何种「责任」?又,「全国同胞」究竟是2,300万还是14亿?此事不界定清楚,如何「亲爱精诚」?
面对分裂的校歌以及台湾社会统独的尖锐对立,自诩「我们就是管理众人之事的人」的多数政大人,何以万马齐喑、老僧入定?
反对专制、自诩民主的台湾社会,本该具有讨论政治问题的基本热情与解决政治问题的有效机制才对,但是蓝绿恶斗(不等于统独恶斗)多年之后,大多数民众反而避谈政治,因为大家几乎都意识到「越是重要的政治问题,越无法在现有政治体制下获得解决」。与其伤了和气,一事无成,不如避而不谈,眼不见为净,这真是对台湾民主的一大讽刺。
台湾最重要的政治问题,当然就是国家认同与统独抉择。从蔡英文上台以来,两岸关系持续恶化,其中又牵扯到一触即发的中美对决,越来越多台民应该意识到两岸必有「大事」,可是大多数台湾人反而闭口不谈,好像事不关己。此中的原因是因为大家对此「大事」的「是非」与「结果」判断不同,而且彼此皆知无法说服对方,所以干脆不提。
接受台独理念与思维者几乎都判断:中美对决下,两岸若起冲突,美国必来援助,大陆打不过美国,北京只好选择避战,这将是台独大跃进的良机。统派的判断则是:大陆定有统一时间表,即将开始促统,且两岸若起冲突,美国只会大卖军火,不会援助一兵一卒,因此台独必败,问题只在统一的代价有多大。两派的差距南辕北辙,当然无从讨论、无法妥协。
政大人的万马齐喑、老僧入定,就是多数民众对于统独态度的缩影,但自诩为「管理众人之事的人」的政大人或许更应自觉尴尬。从某个角度来说,绿营能摧毁原本并不支持台独者对于国族前途之关心,使他们厌恶统独议题,使他们对于统派的哨音无感(或反感),并且自认无力影响时局,最后任凭独派宰制台湾,这亦是一套极其成功的台独心法。
音乐艺术:强化台独的软性妙方
包藏祸心的作词、作曲者,他们的写作动机当然是为了宣扬台独,但相较于明白鼓吹台独的政治言论,文学、音乐、艺术却具有迂回、隐晦、润物无声的特质,于是很多避谈政治、反对台独者,听、唱起这些别有用意的歌曲时,却口唱心和,毫无罣碍。至于原本就具有台独意识者,听、唱这些歌曲时,当然更是心领神会。可见,绿营打造台独「法的信念」并非仅限在蔡英文自称「台湾总统」这种严肃又与庶民生活似乎无关的「官方硬方法」,也不全靠专家、学者、名嘴频频发表台独政论的「民间硬方法」。隐含分离意识的文学、音乐、艺术,则是打造台独之鼎的第三足,可充分弥补「官方硬方法」和「民间硬方法」的不足,让不愿听官员讲话、很少看政论节目、自认客观中立的民众,也有被台独「薰陶」、「滋润」的机会。

当隐含分离意识的音乐长期洗脑台湾人民的认同时,明目张胆为台独唱和的「独」歌自然更能为台湾社会接受,譬如在2014年太阳花暴乱期间,灭火器合唱团主唱杨大正(左一)便前去遭暴徒占领的「立法院」与林飞帆(右一)等人录唱《顶楼天光》,灭火器合唱团演唱的《岛屿天光》还被视为太阳花「学运」的代表曲,更于翌年获选为台湾金曲奖「最佳年度歌曲奖」,由此可见台独意识如何主宰与操弄流行文化,进而更强化台独的「正当性」与「流行性」。
令人扼腕的是,提醒「音乐里藏台独」的吹哨者,不但没得到「自认反台独者」的信任与感谢,还可能成为众人眼中的偏激分子或政治狂热者。因为当前台湾所谓自认反台独者,其实绝大多数是厌倦蓝绿恶斗(且把它误解为统独恶斗),只求耳根清静、只求绿营别逼对岸动武、只求「保持现状」的小民。他们虽反台独,但并不追求统一,可见他们看不出统、独是台湾不可逃避的互斥选择(或者他们反台独只因为害怕反而促成统一)。因此,他们对于独派软土深掘、润物无声的手法既不敏感也不介意。另一方面,统派的哨音却搅扰其心境,害他们耳根不得清静,所以不受他们欢迎。
总之,「别有用心」的文学、音乐、艺术确实是强化台独的软性妙方,而且此一妙方还具有极强的自卫、反击能力。因为透过文学、音乐、艺术传达的台独思维都很含蓄、幽微,批评它的人很容易被视为政治狂热者或鸡肠鼠肚。正如「爱台湾」和「爱香港」本是天经地义,但当它们暗藏台独、港独毒素时,众人不察,就会把批评「爱台」、「爱港」者视为大汉沙文主义下的暴徒。
香港回归25周年,艺人张学友受访时表示,「香港这25年经历了很多,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我仍然相信这个城市,…希望这个城市会变成一个比以前更加好的城市,香港加油!」但因为张学友只说「香港加油」,未提及「祖国」、「回归」等字眼,引发微博网友反弹。也有网友怀疑张的「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是不满意香港这25年的变化。
台湾一位秉性善良、未受台独教改影响的六旬中学老师,看到此新闻后的反应是:「中国山川壮丽,物产丰隆,历史文化渊远流长,确实是令人仰慕的国家,但是落到共产党手中,只讲威权,不讲人权,连喊出『香港加油』的人,都被说成不爱国,这样的中国怎么可能和她谈统一?」
其实「香港加油」和「武汉加油」一样,「爱台湾」和「爱山东」一样,本都是一句好话,如果在该语境之下,香港、台湾也属于中国大家庭的话。但如果「香港加油」和「爱台湾」背后隐藏与中国敌对的分离意识,这种话就会激起大陆民众对港独、台独的敌意。大陆网民对张学友的反应或许过度,但此事与官方无关,所以不是中共耍威权,而是14亿民众基于民族情感与尊严,被迫拿起放大镜检验敌、我。但在港、台两地,愿意、能够以这种心态理解、同情大陆网民情绪的,恐怕很少,于是张学友事件便可激化成「港独/台独有理」的结论。
由此可见,一般人视为天经地义、无害、励志、温馨的口号或文艺作品,都可能暗藏分离意识,进而增进台独、港独「法的确信」。这套软土深掘、棉里藏针的技俩,谋国者不可不知,不可不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