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修(1928-2020),台湾新竹县人,1948年加入中共地下党,1950、1976年两度入狱。2020年3月23日,高龄的刘建修癌症末期,笔者前往探望时,刘先生谈到不久前过世的陈明忠,以及吕正惠撰写的文章〈以革命为志业──陈明忠的人格与风范〉。对于文中吕正惠所说「……在此之前,陈明忠和一些老政治犯已经建立了秘密交流的网络(这一点,陈明忠在向我们口述时,并没有讲得很清楚,是我的推测)」,刘先生讲述了一些情况,如下:
蔡孝干失败后的第二次集结
台湾地下党人的集结(包括行动和计划),一共有4次。第一次集结,是属于建制的党组织「台湾省工作委员会」(编按:由蔡孝干所领导,以下简称「省工委」),他们在1949至1950年的镇压之下全部瓦解了。
1952年,撤逃的少数同志,以萧道应、黎明华等人为代表,进行第二次集结,打算重建省工委,但也遭到失败。刘建修在第一次坐牢时,曾遇到他们中的一些人,他们告诉刘先生,在地下党的重建过程中,部分同志主张用「省工委复兴委员会」做为新组织的名称。在谈到这段历史时,刘建修多次提到,萧道应是个伟大的人。
第三次集结的发端
刘建修比陈明忠大1岁,刘第一次入狱的15年间,1954到1961年是在安坑军人监狱,刚好曾与陈明忠同一牢房;一个房间关押25人。坐牢的共产党人里面,各样的人才都有,但也有人是「狗仔」(被国民党收买的人犯,或是潜伏的特务)。狗仔经常打小报告,「看守」时或把某个难友叫出去,吊起来毒打,而且往往不给出任何理由。但「人犯」们依旧热情很高,只要能避开狗仔,有时从早上到晚间,都在讨论问题,或进行学习。在这样的环境里,刘建修与陈明忠做了深入的交流,双方十分熟悉和信任。
1965年3月12日,刘建修出狱,经由多年的艰苦奋斗,他在新竹竹东镇开设工厂,此时陈明忠也回归社会,找到了稳定工作。
有一年(不早于1971年),陈明忠突然来到新竹刘家,刘建修把他请入屋内,二人密谈。陈明忠说,虽然组织被破坏了,共产党员还是要革命;他打算联络一些同志,恢复「省工委」。刘建修说:好,大家一起来干,重新出发。在这之后,陈明忠多次来新竹,讨论如何发展组织,其他同志也会到刘家聚集,大家交换经验。
陈明忠逐渐把分散、隐藏在各地的朋友一个个找出来,他也曾同刘建修商量,怎样安排各地区的负责人。最后的情况是,台北市由蔡意诚负责(刘建修多次称赞蔡意诚,说他很优秀),桃竹苗地区是刘建修,台中县市是王乃信,高雄屏东是陈金火。随着工作的推进,刘先生估计,他们建立起的网络,约有数十人。
这是地下党人的第三次集结,此时诸同志尚未正式成立团体,但大家已有共识,陈明忠是这群体的领导人。刘建修说,陈明忠对革命事业忠诚,企图心强,而且有一项重要的才能:他有识人之明,考察别人相当深入、准确。
左翼日文书店
笔者请刘先生讲述他们群体的故事,包括成员与工作。刘建修很具有「白区」革命者的素质,他表示,大的梗概可以说,但如果具体到某个人,在目前是不能讲的,这属于原则性问题。
刘建修等人希望能把优秀者发掘出来,召唤进入革命的队伍,这些工作对象是爱国、有劳动阶级意识、有正义感的人。刘先生说,在革命第一线的挑战是很艰难的,即使只是想要发展一个新人,都很困难,既要非常谨慎,又要胆子大,引导对方思考台湾、整体中国的出路。对于他们,必须考察判断;一个人只有三分,就介绍三分的书,讲三分的话,那个人是五分,则给五分的书,讲五分的话。要让他信任你,又要使他提高。刘建修所培养的那些进步分子,只有刘先生本人知道,连「上级」陈明忠也不清楚,这是单线联系的组织原则。
刘先生说,他的工作方法是来自于计梅真(1946年,中共华东局派遣来台的干部)的榜样。二战结束后,18岁的刘建修参加计女士任课的国语补习班,在之后的数年里,他和其他同学受到计梅真的启蒙、锻炼,刘建修每个星期都会和计女士交流。刘先生说到她细致严谨的作风,感叹道:「像计梅真只是一个中级干部,就有这么高的水平。全中国有多少这样的人啊?这个奋斗的队伍是了不起的!」
刘建修也提及这案子与三省堂的关系。四十多年前的一天,陈金火告诉刘先生,他发现一个好地方,即台北的三省堂书店,是专门销售日文书的;陈介绍刘建修给老板李沛霖。李先生是中国意识很强的人,东京大学毕业,爱读左派书刊;他比刘建修大10岁,太太是日本人,夫妻俩文学素养很好。李开书店的目的,就是想推广左翼思想,所以书店里有少数的书,例如世界文明史、东洋史、西洋史、旅行记等,这些作者在撰述时,虽没有出现马克斯等词语,但很隐密地运用了历史唯物、受压迫民族的观点,甚至有的物理化学的书,也含有唯物辩证的哲学观。国民党检查人员可能程度不好,或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到这种情况。
刘先生说,在那戒严时期,成长于殖民时代的台湾左派爱国者,非常渴望进步的信息,他们唯一渠道就是日文书刊,但国民党对此管制很严。刘建修多次去这家书店,因此同李沛霖很熟稔,二人互相交换书籍,也做了讨论、学习。刘买了很多书,他采购一次,往往就是几万元。陈金火经济状况不大好,买得比较少,但他阅读很努力,并且推广给朋友,高屏等地的一些医生就读了他介绍的书;陈很积极,他也介入高雄的地方选举。
因为刘建修是生意人,开立支票方便,所以买书都用支票,甚至刘先生还提供经费给李沛霖,建议他有机会出国时,设法偷偷到大陆走走,后来这些支票被警备总部发现,成为叛乱案的佐证。出事那天,特务来到新竹刘家,日文书刊全部被查扣。刘建修受侦讯时,发现国民党这次检查得非常仔细,把每本书里有问题的地方全都挑出,做为定罪的证据。李沛霖后来被判刑8年。
日本那头、电话彼端
刘建修说,陈明忠做了许多事,例如他做黄顺兴的工作,就很成功;陈希望透过黄顺兴,去影响更多的人。黄是立法委员,和陈明忠父亲是好朋友,陈明忠就同黄顺兴接近,让黄理解社会主义思想。黄顺兴想冒险去大陆看看,陈明忠也鼓励他,这在当时是极危险的。
1975年,黄顺兴的女儿黄妮娜偷偷从日本去了大陆,时间、方式上是否出于陈明忠的提议,目前无法查证。不料此事被国民党在日本的特务发现,导致整个网络遭到破坏;这一次的损失太大了,共有四十几位同志被抓捕,十几人被判刑。
刘建修的同志中,梁良齐、苏芳宗得知黄妮娜被捕,立刻联络陈明忠,要陈一起逃亡,但陈明忠认为自己可以应付,没有答应。梁苏二人坐渔船偷渡到漳州。刘建修说,梁、苏认为陈明忠如果一起逃走,可以保护其余一些同志。
刘先生总结这次严重的挫折,认为地下党人犯了三个错误:一是黄妮娜的事,二是刘自己开立的支票,三是陈明忠使用电话不够小心。刘说,陈明忠会用电话与各地同志联系,虽然电话中不讲机密,但情治机关一直在注意这些「红帽子」,大家的行为轨迹因此被特务捕捉到了。
刘建修被捕后,有天被关在一处牢房,半夜他醒过来,突然察觉墙的那头似有微弱的声音,刘先生仔细去听,居然是特务在隔壁审讯陈金火。特务说出何月何日,陈明忠在电话里所讲的内容,显示他们已掌握了许多细节。此时刘建修感到大势不好,这一次地下党的努力完全失败了。刘又说,这回是诸同志的第二次被捕,大家已有斗争经验,知道该怎样去保护同志,也能识破特务的诡计和各种欺骗手段,所以团体的损失比第一次(蔡孝干案)要好,否则,被判刑的至少数十人。
以上所述,就是以陈明忠为代表的,地下党人的第三次集结。
第四次集结不了了之
第四次集结的计划,是以陈其昌(前《公论报》经理、《远望杂志》创办人)为代表,那是国民党开放外省人回大陆探亲(1987年)前的1985年,若干同志委托陈其昌去大陆找党组织,请求赋予工作项目。陈回来说,党是这样讲的:你们的牺牲太大了,不要再牺牲了,什么工作都不要做了。
2020年4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