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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刘建修谈屡仆屡起的台湾地下党人

对吕正惠〈以革命为志业──陈明忠的人格与风范〉之回响

作者 | 龙绍瑞
龙绍瑞:退休工程師,勞動黨(後補)中央監察委員,編著有《綠島老同學檔案》(2013,人間出版社)、《歌唱黎明》(2014,臺灣社會科學出版社)等書。
【編按】

历史上,有两次「国共合作」。第一次是1923-27年间,由孙中山主导,共同目标是北伐与统一。结果在孙死后,蒋介石就于1926年3月因疑神疑鬼而发动军事政变「中山舰事件」,导致国民党内及国共之间发生裂痕。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进而发动「清党」,血腥捕杀中共党员,从此开始第一次国共内战。与此同时,蒋介石违反孙中山建立「党军」的「党指挥枪」原则,以军权窜夺党权,使国民党沦为他的一人政党,从而国民政府也丧失了「唤起民众」从事社会改造的能力,只能高度依赖军队与特务进行统治。

1936年12月,面对日寇侵华步步进逼,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迫使蒋介石同意与中共再度联手,合作抗日,是为第二次国共合作。但这次合作,从1939年起即摩擦不断,唯因大敌当前,终未全面破裂。抗战胜利后,「政治协商会议」于1946年1月底达成五项决议,使中国人民看到了和平统一、实施宪政的曙光。但是蒋介石军阀作风不改,一意孤行,遂撕毁政协决议,挑起第二次国共内战(参见:〈档案中的内战责任〉,《远望》2017年4、5月号;梁漱溟〈国共内战的责任在谁?〉,《远望》2017年3月号)。结果兵败来台,建立了不义且违宪的内战体制,在美国卵翼下以反共为借口大搞白色恐怖特务统治。

《远望》创办人陈其昌、社委陈明忠、荣誉发行人刘建修等人都曾因反对不义的内战体制而参与中共组织活动,并遭受政治迫害。现在民进党全面执政,打着「自由民主」、「转型正义」的旗号,却继承、收编了白恐时期的特务统治手法和机构,蓄谋建立台独法西斯的新威权体制。今(2020)年1月2日,蔡英文竞选阵营发言人林静仪公开宣称:主张跟中国统一是叛国。民进党陆续推动各项法理台独立法、修法,目的就是将中国大陆及中共定为「境外敌对势力」,然后再将统派及统运定为「叛国」。但是,连林静仪都不得不承认:按照《中华民国宪法》,两岸、港澳同属一国,所以真正的叛国者正是台独。反之,陈其昌、陈明忠、刘建修生在台湾,认同自己祖先的国家,何错之有?且国民党挑起内战是祸国殃民的罪恶之举,内战体制本来就是转型正义应该针对的不义体制,陈其昌、陈明忠、刘建修等人参与中共以期推翻内战体制、终结内战、完成统一,正是民族大义所在。然而,他们的奋斗牺牲,在反共成风的岛内,先后被国民党、民进党所否定、丑化,以致鲜为人知。龙绍瑞先生长期致力于记录这些左翼爱国者的艰辛事迹,并有幸在刘建修先生晚年听他回忆他们那一代屡仆屡起的努力片段,遂执笔为文,留予后人追思。他们为爱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虽未成功而有憾,但俯仰无愧而无悔。忠魂不灭,浩气长存。

刘建修(1928-2020),台湾新竹县人,1948年加入中共地下党,1950、1976年两度入狱。2020年3月23日,高龄的刘建修癌症末期,笔者前往探望时,刘先生谈到不久前过世的陈明忠,以及吕正惠撰写的文章〈以革命为志业──陈明忠的人格与风范〉。对于文中吕正惠所说「……在此之前,陈明忠和一些老政治犯已经建立了秘密交流的网络(这一点,陈明忠在向我们口述时,并没有讲得很清楚,是我的推测)」,刘先生讲述了一些情况,如下: 


蔡孝干失败后的第二次集结

台湾地下党人的集结(包括行动和计划),一共有4次。第一次集结,是属于建制的党组织「台湾省工作委员会」(编按:由蔡孝干所领导,以下简称「省工委」),他们在1949至1950年的镇压之下全部瓦解了。

1952年,撤逃的少数同志,以萧道应、黎明华等人为代表,进行第二次集结,打算重建省工委,但也遭到失败。刘建修在第一次坐牢时,曾遇到他们中的一些人,他们告诉刘先生,在地下党的重建过程中,部分同志主张用「省工委复兴委员会」做为新组织的名称。在谈到这段历史时,刘建修多次提到,萧道应是个伟大的人。


第三次集结的发端

刘建修比陈明忠大1岁,刘第一次入狱的15年间,1954到1961年是在安坑军人监狱,刚好曾与陈明忠同一牢房;一个房间关押25人。坐牢的共产党人里面,各样的人才都有,但也有人是「狗仔」(被国民党收买的人犯,或是潜伏的特务)。狗仔经常打小报告,「看守」时或把某个难友叫出去,吊起来毒打,而且往往不给出任何理由。但「人犯」们依旧热情很高,只要能避开狗仔,有时从早上到晚间,都在讨论问题,或进行学习。在这样的环境里,刘建修与陈明忠做了深入的交流,双方十分熟悉和信任。

1965年3月12日,刘建修出狱,经由多年的艰苦奋斗,他在新竹竹东镇开设工厂,此时陈明忠也回归社会,找到了稳定工作。

有一年(不早于1971年),陈明忠突然来到新竹刘家,刘建修把他请入屋内,二人密谈。陈明忠说,虽然组织被破坏了,共产党员还是要革命;他打算联络一些同志,恢复「省工委」。刘建修说:好,大家一起来干,重新出发。在这之后,陈明忠多次来新竹,讨论如何发展组织,其他同志也会到刘家聚集,大家交换经验。

陈明忠逐渐把分散、隐藏在各地的朋友一个个找出来,他也曾同刘建修商量,怎样安排各地区的负责人。最后的情况是,台北市由蔡意诚负责(刘建修多次称赞蔡意诚,说他很优秀),桃竹苗地区是刘建修,台中县市是王乃信,高雄屏东是陈金火。随着工作的推进,刘先生估计,他们建立起的网络,约有数十人。

这是地下党人的第三次集结,此时诸同志尚未正式成立团体,但大家已有共识,陈明忠是这群体的领导人。刘建修说,陈明忠对革命事业忠诚,企图心强,而且有一项重要的才能:他有识人之明,考察别人相当深入、准确。


左翼日文书店

笔者请刘先生讲述他们群体的故事,包括成员与工作。刘建修很具有「白区」革命者的素质,他表示,大的梗概可以说,但如果具体到某个人,在目前是不能讲的,这属于原则性问题。

刘建修等人希望能把优秀者发掘出来,召唤进入革命的队伍,这些工作对象是爱国、有劳动阶级意识、有正义感的人。刘先生说,在革命第一线的挑战是很艰难的,即使只是想要发展一个新人,都很困难,既要非常谨慎,又要胆子大,引导对方思考台湾、整体中国的出路。对于他们,必须考察判断;一个人只有三分,就介绍三分的书,讲三分的话,那个人是五分,则给五分的书,讲五分的话。要让他信任你,又要使他提高。刘建修所培养的那些进步分子,只有刘先生本人知道,连「上级」陈明忠也不清楚,这是单线联系的组织原则。

刘先生说,他的工作方法是来自于计梅真(1946年,中共华东局派遣来台的干部)的榜样。二战结束后,18岁的刘建修参加计女士任课的国语补习班,在之后的数年里,他和其他同学受到计梅真的启蒙、锻炼,刘建修每个星期都会和计女士交流。刘先生说到她细致严谨的作风,感叹道:「像计梅真只是一个中级干部,就有这么高的水平。全中国有多少这样的人啊?这个奋斗的队伍是了不起的!」

刘建修也提及这案子与三省堂的关系。四十多年前的一天,陈金火告诉刘先生,他发现一个好地方,即台北的三省堂书店,是专门销售日文书的;陈介绍刘建修给老板李沛霖。李先生是中国意识很强的人,东京大学毕业,爱读左派书刊;他比刘建修大10岁,太太是日本人,夫妻俩文学素养很好。李开书店的目的,就是想推广左翼思想,所以书店里有少数的书,例如世界文明史、东洋史、西洋史、旅行记等,这些作者在撰述时,虽没有出现马克斯等词语,但很隐密地运用了历史唯物、受压迫民族的观点,甚至有的物理化学的书,也含有唯物辩证的哲学观。国民党检查人员可能程度不好,或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到这种情况。

刘先生说,在那戒严时期,成长于殖民时代的台湾左派爱国者,非常渴望进步的信息,他们唯一渠道就是日文书刊,但国民党对此管制很严。刘建修多次去这家书店,因此同李沛霖很熟稔,二人互相交换书籍,也做了讨论、学习。刘买了很多书,他采购一次,往往就是几万元。陈金火经济状况不大好,买得比较少,但他阅读很努力,并且推广给朋友,高屏等地的一些医生就读了他介绍的书;陈很积极,他也介入高雄的地方选举。

因为刘建修是生意人,开立支票方便,所以买书都用支票,甚至刘先生还提供经费给李沛霖,建议他有机会出国时,设法偷偷到大陆走走,后来这些支票被警备总部发现,成为叛乱案的佐证。出事那天,特务来到新竹刘家,日文书刊全部被查扣。刘建修受侦讯时,发现国民党这次检查得非常仔细,把每本书里有问题的地方全都挑出,做为定罪的证据。李沛霖后来被判刑8年。


日本那头、电话彼端

刘建修说,陈明忠做了许多事,例如他做黄顺兴的工作,就很成功;陈希望透过黄顺兴,去影响更多的人。黄是立法委员,和陈明忠父亲是好朋友,陈明忠就同黄顺兴接近,让黄理解社会主义思想。黄顺兴想冒险去大陆看看,陈明忠也鼓励他,这在当时是极危险的。

1975年,黄顺兴的女儿黄妮娜偷偷从日本去了大陆,时间、方式上是否出于陈明忠的提议,目前无法查证。不料此事被国民党在日本的特务发现,导致整个网络遭到破坏;这一次的损失太大了,共有四十几位同志被抓捕,十几人被判刑。

刘建修的同志中,梁良齐、苏芳宗得知黄妮娜被捕,立刻联络陈明忠,要陈一起逃亡,但陈明忠认为自己可以应付,没有答应。梁苏二人坐渔船偷渡到漳州。刘建修说,梁、苏认为陈明忠如果一起逃走,可以保护其余一些同志。

刘先生总结这次严重的挫折,认为地下党人犯了三个错误:一是黄妮娜的事,二是刘自己开立的支票,三是陈明忠使用电话不够小心。刘说,陈明忠会用电话与各地同志联系,虽然电话中不讲机密,但情治机关一直在注意这些「红帽子」,大家的行为轨迹因此被特务捕捉到了。

刘建修被捕后,有天被关在一处牢房,半夜他醒过来,突然察觉墙的那头似有微弱的声音,刘先生仔细去听,居然是特务在隔壁审讯陈金火。特务说出何月何日,陈明忠在电话里所讲的内容,显示他们已掌握了许多细节。此时刘建修感到大势不好,这一次地下党的努力完全失败了。刘又说,这回是诸同志的第二次被捕,大家已有斗争经验,知道该怎样去保护同志,也能识破特务的诡计和各种欺骗手段,所以团体的损失比第一次(蔡孝干案)要好,否则,被判刑的至少数十人。

以上所述,就是以陈明忠为代表的,地下党人的第三次集结。


第四次集结不了了之

第四次集结的计划,是以陈其昌(前《公论报》经理、《远望杂志》创办人)为代表,那是国民党开放外省人回大陆探亲(1987年)前的1985年,若干同志委托陈其昌去大陆找党组织,请求赋予工作项目。陈回来说,党是这样讲的:你们的牺牲太大了,不要再牺牲了,什么工作都不要做了。

2020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