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0年刘建修以「邮电案」入狱。左图为邮电局国语补习班同学会的几个干部,其中后排右一为刘建修。右图为同学会运动刊物《野草》创刊第一期。
突然消失的白恐「政治犯」
1976年,8岁,某一天半夜,我睡在家中三楼,睡意朦胧中听见二楼有吵杂声,便起身下楼查看。依稀记得,看见几个身穿卡其制服的警察,拿着纸箱,翻箱倒柜,似乎在搜什么东西。不知是不愿、还是真不记得父亲在哪、以及他当时的面孔,也不记得我怎么又回到房间的,我好像失去了之后的记忆。从那天起,我就没再见到父亲。只记得某一天母亲带我坐车上台北,进了一栋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人,操着外省口音,是一位律师(长大后才知此人以前是一位军法官,退役后当了律师);母亲和他见面,似乎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后来明白,原来是谈怎么帮父亲打官司)。记得直到看了《中国时报》,我们才知道父亲是因为「陈明忠叛乱案」2,被国民党特务逮捕而且起诉了。
那会我还很懵懂无知,对这事无甚感觉,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发生了。某一天,还在念小学的我,放学后和邻居小朋友一起玩,一时似乎是闹矛盾了,他竟然脱口而出:「你爸是匪谍!」记不清当时我是什么反应了,有没有哭?也许就只是无地自容得迳自跑开!那时候的反共宣传「保密防谍,人人有责」深入人心,一般人也不太敢跟「政治犯」来往;突然听人那样骂我,或许在内心深处是一个很强烈的刺激吧。后来我在父亲忆述的书籍里看到,国民党特务曾把我家隔壁的邻居叔叔带去问话,问他父亲有没有跟他「宣传」过大陆的科技进步,比如说发射人造卫星一事,而这样竟然也成为「为匪宣传」的所谓「罪证」!
父亲被关过两次;这是第二次。此前,家里一般不来什么人,记得有时候在家会听见父亲打电话,说着客家话或闽南语夹杂着日语,不然就是刻意全说我们孩子听不懂的日语。偶有他的朋友上门拜访,父亲就会让我叫「叔叔、阿姨好!」这些人看起来和蔼可亲,很有风度,知识水平很高的样子。然后父亲会领着他们上我家闹轰轰的工厂,避开妻儿和其他外人,去里面的会议室谈话,就像只是谈生意一样。大人们说话,我们小孩子很自觉,不会在旁边,但有时我会假装不经意「经过」,听到他们似乎在谈些对我来说很艰深的话题,诸如政治、国际局势之类。长大后才知道,在特务统治的年代里,「政治犯」出狱后的这种聚会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因为派出所会时常上门来「看看」。
记得这次被捕前,父亲有时会上台北。我不清楚他是去办什么事,只知道回来后,他的书柜里面就会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书;所谓莫名其妙就是:都是外文,以日文为主,我也看不懂。但我还是会去翻阅,他也从未阻止。看不懂其中平假名和片假名的我,只能按汉字猜:似乎是些描述中国大陆及有关「社会主义」的书。后来才知道,「陈明忠案」所谓「牵连」我父亲,就是因为父亲常去台北某一家陈所熟络、专卖外文书的书店买书,并开过支票给老板,而里面很多进步书籍是「禁书」。
我喜欢看书,学校成绩很好,几乎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名。父亲被捕、特务搜刮走了大部分的书籍和资料后,我问也没问,依旧自己去看了父亲书房里留下的「漏网之鱼」;后来知道,那是一些父亲第一次坐牢时期留下的资料。这些书籍和资料,似乎在我内心深处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从而触发其后我的一些思想的启蒙,容后再述。

刘建修在第一次出狱后,艰苦数年才勉强重建家庭。右上:为第二次入狱前几年,与长子刘复秦的出游合照。左上:第二次入狱期间儿子给他装了照片的信封,刘建修在临终前一直仔细珍藏着。下图:1980年第二次出狱后的全家福照。手写说明文字,皆出自刘建修。
不吃「教训」的反蒋「地下党」
不记得当时父亲离家多久了,记得我只会拼命读书,努力「考第一名」。或许,内心深处是出于自尊心,不想因为我爸是「匪谍」而让人看不起。
到我小学四年级,父亲才在关押进入第二年后,终于被判「感化」3年定谳。从此,开始了母亲带着我们孩子们每个周末从新竹坐火车北上,到「台北县土城仁爱教育实验所」探望父亲的日子。我们通过大门口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卫(其实就是军中退伍下来的老兵)荷枪实弹的检查,进入营区;有时候母亲会让我「夹带」父亲的哮喘药,快跑进入。然后持续一天的探望,直到傍晚才离开。最终,父亲这次其实总共坐了5年的牢(1976-1980)3──我上初二那年,有一天厂里的员工放鞭炮,我才知道他「出狱」回来了。
之后,我考入省立新竹高级中学就读。随着年龄渐长,加上后来蒋经国宣布解除戒严,父亲书柜里日渐增加了中文书籍,而我也都能读懂了。其中有很多是介绍中国文史与大陆风光,以及《夏潮》和后来的《远望》(父亲的办公桌上常可看到堆得很高的《远望》杂志,有几十本)、《海峡评论》等左派和统派的杂志,还有陈映真先生等左派人士的著作。只是父亲从不主动跟我说起这些,也没提过他是《远望》杂志的发行人云云;是我如同吸水海绵一样自己主动去读。高中时期的我,在主动看了父亲于绿岛时期留下的一些资料后,才第一次隐约了解到原来他之前还坐了15年的牢(1950-1965),是资深「政治犯」!同时,往来我家的亲朋好友中,许多都是白色恐怖受难者,譬如陈其昌、王津平、廖天欣、林书扬,以及「邮电案」中父亲的同案许金玉女士……等大名,在家里个个耳熟能详;我们邻居及我家的厂长彭新贵先生,也是白恐受难者。这些,或许让我在耳濡目染下,有一种思想在心中萌芽了,而当时不自知。
虽然我们出生在「反共」的戒严时代,反共宣传无处不在,但是对于父亲「坐牢」这件事,我从来没去质疑过他,亦不曾觉得是他「犯错」;对于父亲的思想、主张,我也从未纠结过。反而,经由阅读父亲放在家里的书籍杂志,「左派」、「统一」、「社会主义」等词汇与观念,逐渐在我心中发芽,我对父亲的心路历程、信仰,也有了初步的理解。他失去了人生最好的加起来20年的光阴,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而我现在知道,那就是以「社会主义」完成「祖国统一」,就是中华民族的中国「不能再被帝国主义侵略剥削」。他第一次坐牢时,是「顽固分子」,进出火烧岛几次;第二次入狱,也仍然在狱中宣扬进步思想,非但国民党的黑牢无法感化他,反倒是他能去「感化」别人。父亲过世后,他关在土城仁爱教育实验所时的后辈,目前定居南美洲巴西,写了一篇悼词纪念父亲,就承认自己是父亲在牢里吸收的「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父亲正如同他在2018年10月20日悼念某同志的〈鞠躬尽瘁 永垂青史〉祭文中所传达的,热切而坚定地信仰着社会主义、祖国统一:
啊!老前辈!
敬爱的老前辈!
忠诚的社会主义战士!
勇敢而杰出的爱国志士!
为国为民 牺牲奋斗
鞠躬尽瘁 永垂青史
我们满怀悲痛
我们满怀希望
在你们灵前跪拜
祈求你们早日看到
互利共赢、互助合作的世界人类命运共同体和繁荣强大的祖国,以及公平正义而和谐的社会出现。
人民幸福快乐欢唱!欢唱!再欢唱!
格局高远的堂堂明眼人
母亲有时候在我面前会提起,怀我的时候生活很辛苦,别说是肉了,连青菜都要娘家接济,幸好当年有一种鲫鱼,长在小水沟里,闽南人不吃(我们是客家人),才偶尔能补充一点营养,因此我也长得比较矮小。那时候我们在新竹市租房子住,由于父亲找不到工作(第一次出狱之初),经济条件很差,家里小。但是父亲的朋友来访(应该也是白恐受难者,因为当时除了少数亲戚外,没人敢跟我们来往,怕受牵连,又怕我们太穷要借钱),晚上住在我们家,而家里只有一张床,母亲尽管正怀着我,也还要把床让出来睡地板,让客人睡床上。虽然许多年来家里有这么多的艰难不顺遂,我没有埋怨过这个「特殊」家庭。反而在上了高中以后,我开始厌恶有关国民党的一切,比如升国旗唱国歌,教官的存在,「三民主义」课等,凡是跟国民党扯上关系的事我都抗拒。似乎「反国民党」思想在我心中萌芽了;虽然还不知道这和共产党、祖国、社会主义、左派这些词汇有何联系,但我知道,国民党在我心里是极权暴政的代名词!
另一方面,不记得是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还是1988年汉城奥运会期间,总之,台湾的电视台播放奥运比赛,一碰到大陆选手得奖的颁奖仪式就进广告。但那时台湾已有卫星电视,可收看到大陆中央电视台,我于是第一次看到了大陆选手赢得金牌的颁奖仪式。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并奏响「义勇军进行曲」时,我便忍不住眼泪往下掉,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大中华思想及祖国情怀,甚至认同了红色祖国。
父亲第二次出狱之初,老「政治犯」之间基本不敢有太多联系。但到我高中毕业,考入东海大学后,台湾的政治氛围已很大程度缓和了。1986年「党外(党外公政会)」准备组党;校园内多了一些反国民党的社团,我也参加过几次活动。那时我对「台独」并没有概念,只是单纯「反国民党」;我也了解到,父亲及不少白恐受难者亦积极支持党外运动以及之后成立的「民主进步党」。父亲还多了一些民进党的朋友,譬如,林正杰、范振宗、林光华等民进党内政治人物,每到选举都会邀请父亲站台;但那时国民党禁止「政治犯」公开演讲,盯得很紧,所以我听他说过他站不了台。
在我大学时期,父亲增加了很多「政治」活动,派出所也已不常派警察来家「看望」了。于是父亲还利用农历七月二十日新竹义民庙大拜拜之机,以我家工厂办流水席的名义,联系了全岛同志前来「开会」,以此避开情治单位过多的「关注」。会议最后通过了「台湾地区政治受难人互助会」的筹备。
随后,民进党经过排挤党内非「台独」人士,逐渐露出它「台独」的真面目。1987年「工党」成立;后来才知道父亲一开始就加入了工党,有很多白恐受难者都加入了,只是那时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另组工党,以及何为工党?之后,工党又分裂了,「夏潮」系统及「互助会」系统的党员脱离工党,在1989年另组「劳动党」。后来我在父亲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他出任该党监察委员的党证,才知道他也是其创党党员。

1987年10月「台湾地区政治受难人互助会」成立。左图:互助会第一届全台代表大会合照;刘建修在前排左四。右图:刘建修做为新竹地区代表致词。刘建修在相簿里,为首次的全代会留下了「心情凝重」的记录。
每个月从学校回家,父亲的书籍杂志我都会翻一遍,这个时期现在回想起来是我非常苦闷的时期,我接触的都是社会主义的书刊,但是父亲从来不跟我谈,在外更不会有人讨论,到底我信仰的是什么?反共思想当道,虽然开放党禁了,但谈论社会主义还是禁忌,大多数人依旧不敢提到「共产党」等词汇;只有蒋经国时期迫于美国压力而松绑的民进党偏向台独的理念,在随后李登辉的帮助下得到了发展。尽管当时发生的「逼退万年国大代表」、「清大历史研究所学生因为台独被捕」等抗议活动我都参加了,因为我反国民党,以反国民党为主要目标,我都会参加;但是,我隐约知道台独不是我的信仰。我的思想有点混乱。
让我对自己的信仰有较清楚的认识,是在大四那年。1989年大陆发生了「六四事件」,台湾铺天盖地宣传「大陆学生是在争取民主自由」,而没有其他任何不同的声音。有次从学校回家,我和工厂厂长彭新贵先生在饭桌上对于此事件的定性,有不同的意见,甚至发生了争吵。彭先生认为这是暴乱,而我反驳说:「那些死伤的学生怎么办?」「他们是为了民主!」这时父亲在旁缓缓说道:「这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利用当下大陆学生对于大陆党和政府的某些贪污腐败的不满情绪,由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引导成占领天安门,故意制造流血,并且意在推翻共产党、分裂中国的阴谋!」我突然觉得被当头棒喝,完全醒悟过来。情势随着时间的推移,的确是往「暴乱」的事态发展!随着美国中情局介入事件的曝光,带头几个学生成为中情局的「打手」,完全颠覆了我对该事件的看法,也奠定了我的信仰的坚定!
择善固执的中国传承人
大学毕业后入伍,我在高雄空军后勤部运输站当兵;作为营区里少数几个大学毕业的大专兵,我显然是受到背景因素影响了。我的同梯告诉我:「你是『黑名单』,无法进入电脑室及政战室」,便把我派到负责营区清洁的单位。我也不以为意,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错,父亲也没有错!
1993年退伍后,父亲引领我到大陆参观。第一站到了汕头,因为我们在汕头投资,厂房刚建好,周围黄土一片。之后又飞往北京,参观了故宫及长城。那时台商还很稀罕,记得游览途中碰到一位应该是大学老师的大陆人,他饶有兴趣地找我聊天,聊天当中表达了对大陆的失望,和对台湾的好感。我说:「不要灰心,大陆还是很有希望的。」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说,于今想来,或许是对「祖国大陆」的认同使然!而这点,应该也是父亲多年予我「潜移默化」的一种体现吧!现在回想,父亲或许是想在我赴美留学前夕,让我到大陆看看他参与的祖国建设,理解他在台湾多年坚持两岸统一,投身社会主义复兴中国的初衷!
赴美攻读硕士学位,并在美国IT业界工作数年后,我回到大陆深圳的家族企业任职。虽然事业上没有多大的成就,但我见证了2000年后,大陆每2、3年一个小变化,每10年一个大变化,经济及社会高速发展,人民一代比一代富裕。2004年我和互助会的前辈们一起到北京参加国庆活动,自豪感油然而生。和台盟中央主席张克辉先生一起座谈,我也不禁潸然泪下,除了因为亲见其人的感动,也是因为仿佛看到了父亲一路走来坚持不懈的缩影,历历在目。读了父亲编辑的《1950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档案》和《台湾人民的历史》,我更加了解台湾命运如何与整个中国的命运绑在一起,以及从日据时代到1950年代,台湾人民反抗帝国主义和两岸人民共同反对国民党的历史。他生错了时代,也生对了时代。他生在了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那时,汲取台湾光复后祖国母亲的养分,台湾人从日本帝国主义手里解放,重新做回了自己的主人。同时,他在思想上也受到红色祖国的启蒙,认识到蒋氏政权对社会正义、民族复兴造成的阻碍,举手向中国共产党宣誓共负历史使命的坚定承诺,成为一名「地下党员」。从而,在和资本主义及帝国主义斗争的中国最后一块前沿阵地台湾,不幸两度和许多同志一起成为了白色恐怖受难者。
「屡仆屡起的地下党人」几个字,很能描述父亲的一生;《远望》杂志等书籍刊物,则是陪着我长大的统派刊物。前者于我,是「潜移默化」的身教;后者,是「思想解放」的言教。让我打开一扇窗,眼界里看到的不再只有一个小小的台湾,而是包含大陆与台湾的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世界,并让我超越台湾「反共」的视角,看见了社会主义祖国的真实样貌。
2014年,在马英九的第二任总统任期内,台湾的走势越来越像「温水煮青蛙」地逐渐滑向「独台」。父亲深谋远虑,委我趁着赴京参加国庆活动之机,提醒「台湾的走向令人担忧,大陆应该早作准备」,于是我建议「给予台湾人民同港澳地区人民同等待遇,用卡式台胞证取代现有台胞证,方便两岸同胞往来」。次年,大陆就宣布实施,台湾同胞从此往来大陆免签。我感到很荣幸,有幸亲身参与到推动两岸统一的实际行动;同时也很欣慰,大陆一直在倾听台湾同胞的心声,也能及时反馈!这就是一个人民民主的活生生的例子!
正义何时告亡灵?
以上这些,犹如「时间胶囊」,虽然平时埋藏心底,待一段时间取出重新审视,却又恍如昨日。父亲之于我,就像一本有别于台湾一般「反共」宣传的历史教科书一样,作为历史见证一页页翻过,便让人恍然大悟。同时,他也是我的人生导师。作为一个足足关了20年铁牢的「地下党人」,其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而数十年矢志不渝,这不就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初心吗?此外,父亲尽管身教多于言传,但我还是知道,这位始终忠于社会主义统一中国、也始终保护着妻儿的台湾地下党员,即使许多话不方便明说,已用一生所为教导了我们,潜移默化中让我们挣脱现实的思想桎梏,并让我们依各自体会而自行选择──择善固执,然后承担自己的选择!
父亲过世前,我每次从大陆返台探望父母,总会在我们家客厅墙上,看到多了一些父亲用旧的月历纸,写上他内心信仰的肺腑之言,譬如,他一生坚持的信念:一、要为人民谋幸福,二、要为民族谋复兴,三、要为世界谋大同!很遗憾,父亲没能在抵达人生终点前,看到两岸统一、民族复兴。但我坚信,我定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代他见证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实现!
父亲已经与世长辞。但近年国民党推动的「戒严时期不当判决补偿」及民进党的「转型正义」,并未正视比「程序不当」更为根本的「道德不当」问题,为这些白恐受难者爱国爱乡的正义平反。其中,国民党是避重就轻,回避是非;民进党把「不当」仅仅局限于二蒋时代,则是法西斯化,以狭隘的台湾民族主义打击异己,实在令人失望!衷心希望两岸能够早日统一,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以告慰父亲及白恐受难者们的在天之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