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幼时期我就明白,生活在台湾这座岛屿的自己,跟身边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1。每当放学后到公园玩耍,就会看见外公和一群说着同样家乡话的伯伯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那时的公园还容得下伯伯们的聚会。我虽然听不懂闽南话之外的其他方言,但伯伯们的言语在我耳边仿佛美妙的旋律,格外亲切温暖,所以我总静静地留在一旁听着。外公时常对其他伯伯称赞我很乖巧,我也喜欢总是对我流露出温暖笑容的伯伯们。然而偌大的公园里,只有这块摆了几张长椅的小角落能够接纳伯伯们的聚会;伯伯们如果去其他地方坐着,总会出现说着闽南语的长辈过来和他们冲突。因为听得懂闽南语和外公那带有乡音的国语(普通话),我偶尔就得充当起长辈之间的沟通桥梁。虽然有时会听见别人称我们为「阿陆仔」,但年幼的我并不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希望有一天大家再也没有隔阂,伯伯们可以享有踏入公园任何一处都不受阻挠的寻常与平静。
时过境迁,外公已离世多年,如今回到那座公园熟悉的角落,再也不见伯伯们聚会谈天的身影。只见那些熟悉的长椅上躺着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流浪汉,他们大口喘着气,宛若一句句对社会的无声控诉。以前公园里偶尔发生的冲突虽然不再,但取而代之的不是和谐与欢快,而是死气沉沉。我想,我再没见着伯伯们的原因,大概是他们跟外公一样老去、凋零,又或许是充满乡音的公园一隅逐渐被「占据」,已经容不下伯伯们的聚会了吧。
我从小听外公叙说过很多他在大陆颠沛流离的往事,总是十分入迷。不过,小时候我一直不理解:为何那么多台湾人要称呼外公和伯伯们为「外省伯伯」呢?我天真地以为,或许只要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就是所谓的「外省伯伯」。但这不就只是常用的生活语言不同而已吗?为什么似乎对很多人来说,本省外省的区分特别重要?上了小学以后,我一直不理解自己和同侪之间「格格不入」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虽然外公是从大陆来台定居,但两岸的人们不都是中国人吗?外婆曾对我说:你是「蕃薯芋头小孩」2,「蕃薯」代表台湾,「芋头」代表大陆。我又更不解了:因为蕃薯和芋头,可是两样截然不同的食物啊!
国中毕业后,我选择技职教育体系修习设计专业。有次期中考试,授课老师要求我们绘出台湾设计师的建筑作品外观,大部分的同学都选择描摹李祖原所设计的台北101大楼。不料考试结束后,竟有同学提出抗议:「李祖原根本不是台湾人!画101大楼不符合题目!」这句话瞬间在我心中惊起一阵波澜。李祖原是一位祖籍在广东、但受台湾教育成长的中国台湾人,连这样一位曾被誉为「台湾之光」的「台湾人」,如今居然也因为「芋头」的身份而不受其他「台湾人」待见。那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外省三代,在台湾社会又岂有容身之处?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明白,台湾社会经常让我体会到的「格格不入」感,究竟从何而来。
我在高中时期还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经验——全民国防教育课。到我读高中时,「全民国防教育」已在台湾行之有年,我自然也成了其中被「教育」的一份子。3在课堂上,授课教官总会时不时提醒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随时要作好对抗「敌人」的准备。那么「敌人」究竟是谁呢?尽管教官从未言明,每一位学生心里却都有着同样一个不假思索的答案——「中国」。对我来说,在课堂上的每一分钟都如坐针毡,因为我必须接受这样一个把枪口指向同胞的教育,接受「民主自由」的洗礼。我不能罢课,不能被当掉,但我偏偏被那样强烈的「格格不入」所包围,备感矛盾与痛苦!即便我在课堂上开口反驳又如何?我的处境会变好吗?困在台独教育与社会铸成的牢笼里,我除了在内心的「格格不入」中独自煎熬,似乎别无选择。
前几年,和一位同样在台湾出生长大的友人聊起了两岸统一。当时对方聚焦于「言论自由」,来谈为何应该「反中拒统」。他认为,在绝大多数台湾人的眼中,「中国」就是「不自由」的代名词。我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心想:没有言论自由的地方究竟是何处?是台湾还是大陆?身在台湾,仇中氛围日日萦绕、年年无休,令我十分窒息。我无法大声向任何一个身边的人说出「我是中国人」──即便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不同样身为中国人。若这种让我窒息的氛围是基于台湾的「言论自由」,那么这或许就是我会感到「格格不入」的原因:我是一个出身于外省家庭、被社会长期「自由」霸凌着的「天然统」,与此同时,却也是一个在同辈里极少数把握住精神自由、不被社会环境牵着鼻子走的人。两岸是一个中国,这是客观事实。但如此理性阐述事实的我,却被同侪冠上「精中份子」的称号,并从未得到他们同等理性的倾听与对话。但不管我与同侪和社会之间有多么「格格不入」,内心总有个温暖的声音提醒着我:远在对岸的不是敌人,而是同胞。这个声音,既是操着乡音的外公,也是公园里曾群聚谈天的伯伯们。
尽管外公已经离世多年,我仍不时回想起他的往事。当年独自来到陌生土地的外公,究竟基于什么才不顾乡愁,在台湾定居并组建家庭?绝对不会是两岸人民之间的「相仇」。这种被台独激化出来的「相仇」,既违反两岸同属一中的客观事实,又祸害一代代台湾人,实在不该继续在岛内绵延下去。我相信,只有两岸真正相知、相融,最后相统,才能了却外公那代人的乡愁,也才能消除我明明身为中国人、却在岛上深感的「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