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4日
|
丙午年六月初正
(本篇文章还剩余 100% 未读)
收藏
列印
字号
A+ A-
您的当前位置: 首页 > 两岸远望 > 正文

我的中国,我的台湾

六十五岁感想

作者 | 龙绍瑞
龙绍瑞:退休工程師,勞動黨(後補)中央監察委員,編著有《綠島老同學檔案》(2013,人間出版社)、《歌唱黎明》(2014,臺灣社會科學出版社)等書。

我是1955年生的,今年正好65岁。1到了65岁,这个台湾法律所界定的老年的起点,我觉得自己心理上应有准备:在无法预期的某一时日,我就要从这个世界「退场」了。为了纪念这人生的门槛,我想做一件「仪式性」的事情,几番盘算,决定写篇文章,记录我当下的感受。如果我在什么时候突然就羽化成仙,掰掰了,这些文字也可以留给我女儿,让她知道她爸爸究竟心里装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我喜欢思考历史,也关注世界的局势。大约在十年前,逐渐有一幅意象在我心里浮现出来,竟然是,我生在一个伟大的民族之中,也出生于一个伟大的时代。这让我相当意外。开始察觉到这个现象,并没有叫我「喜出望外」,反而我是主动去找相反观点的文章来读(台湾本土派的、藏独疆独的、自由主义西化派的,甚至是基督教的),想要弄清哪方面的论述才是最接近于真相。我一向不欣赏自嗨、自我欺骗的人,自然我也不容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到了现在,我更加确定,我看到的图像不仅仅是愿景,更逐渐地变成现实,而且此一事实不但改变了历史轨迹,也很可能,为这个灰暗的人类世界注入了希望。


从前的中国

我是中国近代史上,没有遭受苦难的第一代人。在我出生的前十年,抗日战争才以「惨胜」结束,之后就是全面性的国共内战,这是决定中国命运的大决斗,也就是说,在我出生前不太久,中华民族经过不断的沉沦再沉沦,来到历史的最低点。孩童时期听来的种种灾难的故事,让我至今还能感受到深陷在困境里,一步步走向灭亡方向的旧中国。

在我的儿童时期,因父亲是国民党干部,我们家住在台湾省党部宿舍,小学、初中也是念国民党气息十分强烈的学校,所以我完全是在那种文化氛围里长大的。我的记忆里,十二、三岁之前,很多次从同伴、老师、邻居口中听到一种笑话,有时也在报纸杂志上看到,大致的套路是这样:一个美国人、一个英国人、法国人……,还有中国人,他们一起搭乘飞机,但不幸飞机故障,要坠毁了,这时才发现救命用的降落伞少了一个,不够分配,于是,每个人都做出他的行为:美国人说了什么、日本人又做了什么……。故事要表现的就是:美国人最富裕、大方、有幽默感,英国人最严肃,法国人最浪漫,义大利人天性乐观不在乎,德国人严谨守纪律,俄国人有侵略性,日本人对天皇愚忠;最后出场的一定是中国人,他表现得最猥琐、狭隘、自私自利。

就如同某些小说被称为「类型小说」,这种笑话也可以叫「类型笑话」,故事的情节也可能是:众人经过一棵苹果树,枝头上只有一个果子,但每个人都很想吃;或是众人去商店买东西,却发现每个人都没带钱;或是大家去体育场看篮球赛,可是只剩最后一张门票……,不一而足,但逻辑是同样的,中国人必定是最没出息的那样的素质。

我很幸运的是,我的父母从未拿这类笑话来说笑,我听这种故事,也从未觉得好笑,但它会在民众间流传,一定是有社会基础的。与这类笑话相对应的,就是对美国的无限崇拜;例子太多了,我轻易就能说出十个、二十个。

大约小学四年级时,那时台湾有美国驻军,我们经常看到高头大马的美军,当时台北还没有计程车,公共汽车也少,人们出行是用走路,或坐人力三轮车。某天老师在课堂上提到,新闻报导说:有个美军开车,撞死了一个三轮车夫。我记得很清楚,原本教室里的轻微的吵杂声立刻消失,一片沉默,我能察觉同学们是一样的心思:伟大的美国,让人仰望的美国人,代表的是多么的真善美、高大上,可是好人怎么会撞死人呢?老天爷不能这样安排吧。这个矛盾对孩童是严重的,大家不知要如何处理内心的不安。

教室安静了一会儿,可能半分钟,我左边座位的男生说话了:「美国人在美国,每个人都开汽车,他在台北开车,看到前面的三轮车,以为也是汽车。三轮车自己走太慢,所以就被撞到。」还是这男孩聪明:美国人是不会犯错的,一定是中国人做得不好。我也记得周围的几个同学点头称是,附和他;众人的焦虑解除了,教室又恢复常态,再度出现轻微的聒噪声。


中国与世界

我近来很容易回想起这些图像,它们鲜活地标记了那个时代。大陆时期的国民党的社会基础在于地主阶级,又依附外国势力,它没有能力领导民族的复兴。如果中国在1949年不发生改朝换代,中国必将延续那种沉沦的状态,无法自救。

过去的中华大地,与非洲、阿拉伯、南亚、拉美处于同一水平,现在的中国如何呢?不妨拿印度作为对照物,因为二者具有可比性。

印度建国于1947年,新中国在1949年成立,几乎是同一时候2。印度采用西方制度,中国走自己的路,而且它的处境比印度要来得艰困凶险,到了今天,中国的生产力大幅度领先,甚至引起美国的极度不安,季辛吉也承认:今天的中国,比当年的苏联还要强大。

四十年前有位作家,我记得是白桦,说过以下的话:「我们这个民族,以江河那样的鲜血冲开了一条民族生存的路。」诚然,这是中国近代史、革命史的真实写照。在数百年帝国主义肆虐之下,全球众多弱小民族深陷于苦难,中国的成功也为他们提供了奋发图强的典范。

帝国主义发展到今天,其本质上的残忍性依旧,而且更加伪善,更懂得用民主、人权、普世价值来忽悠平庸大众。全世界已形成一个几近牢不可破的剥削体系,美国居于这个金字塔的最高层,而掌控美国的,又是少数的大资产阶级。不妨用这样直白的、略带惊悚的方式来描述:他们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找个地方大规模地杀人(数十年来,被设定的最「理想」的区域,就是西亚、北非的阿拉伯诸国。)──制造战争、死亡、灾难以攫取更多财富,并测试新式武器的杀人效率,为下一次行动作准备;这就是资本帝国主义的本质。

对于上述众多民族而言,他们被强权剥夺了发展的权益,中国是他们盼望改变、实现公义的唯一希望;中国在世界上的角色,从来没有这么重要过。南非前总统曼德拉曾经讲述,他在狱中二十多年间,每年到了十月一日,政治犯们会自动聚集起来,庆祝新中国的诞生。委内瑞拉前总统查维斯也说:「感谢上帝,这个世界有中国共产党。」

曾经好几次,我和朋友在聚会的人群里,有人向大家介绍我:「龙绍瑞是统派」。当时我都是笑一笑,没多说话。我当然赞成中国统一,但我不会自我介绍说「我是统派」,这不是我最根本的东西。为什么中国应该统一和强大,简要地说,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中国,如果没有中国的制衡,帝国主义就会逐渐把数十亿被压迫者,推向更可怕的境地;美国想要营建的,是一个新型的奴隶制的世界。

一百多年来,我国追求真理的爱国者,或多或少都带着鲁迅式的痛苦和茫然;现在不需要了。当今的中国年轻人,由于前辈的努力,他们可以用自信的态度面对挑战。中国尽管缺点仍然不少,有些还不好处理,但在整体上是欣欣向荣,人民安居乐业,它的某些成就真是令人惊异。我常常想,如果我的父母亲和几位长辈能活到今日,看到目前的中国,那会是多好啊,他们的不幸就有所补偿了。


应该感谢谁

我只是很普通的人,是中华民族传承中的沧海一粟,却在我存活的这个时间点,见证到重大事件的发生。我不仅是普通,而且是不劳而获,今日祖国的成就,是无数人付出的结果,我并不属于其中。所以我曾经想过,我如今的庆幸之感、欣慰之感,应该归功于谁呢?

有两个群体是我应该要致谢的,一是中国共产党。中共党内的确混入了许多的动机不纯者,党史上也出现过像康生、江青等十分卑劣之人,这一部份在此不讨论;我要说及的是正常的党员干部。

在中国这样庞大、复杂、落后的国度里,它的劳动阶级和全民族,不能没有中共这个先锋队。我对中共党史相当熟悉。西晋历史家陈寿评论曹操,说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在新民主主义革命过程中,中共队伍里的非常之人在各个战线中涌现,前仆后继,可说是历史的奇迹。二战后的台湾本土也有中共地下党,我对其中一些人是熟识的,例如林书扬、许金玉、刘建修等,他们是世界左翼运动中的台湾之光。没有中共革命者的卓越贡献,中国如今的命运是不可想像的。

第二个要感谢的群体,是中国的劳动者,主要指农民,他们承担了最多的灾难,换来的补偿就是中华民族的重生。

我关注中国革命史、世界社会主义运动史,原本认同不少人对农民的观点。农民是被拘束在土地上的人们,这个阶级虽受到严酷的压迫,但因处于小生产、小私有的状态,具有保守习性,所以革命必须依靠工人阶级,农民只是工人队伍的同路人,而不是同盟军。后来我有机会和几位朋友交流,才认识到了另一个视角。

中国农民的奉献不仅是在战争年代(上述白桦所说的「江河那样的鲜血」),在和平建设年代亦然。新中国建政后的三十年里,农民忍受「工农产品剪刀差」3的损失,物质利益几乎被压缩到极致,以此来挹注国家建设所需的资金。中国不像美日英法等国,靠着对外杀戮掠夺以进行积累,而是用委屈农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建成了完整的工业体系。网路上有人说道:「亿万农民救中国」,我猜他可能也是这个意思。

我看了有关农村、农民的书籍和视频,对于中国(大陆和台湾)农民的刻苦耐劳,真让我叹为观止,对这个群体充满敬意。他们的局限性,是任何人都能察觉的;毛泽东对农民十分了解,他在救国找不到出路的情况下,却能独具慧眼,看到农民阶级潜在的能量,并引导此一力量赢得战争、达成初步的工业化。毛泽东改变了全球板块,确实是历史巨人、世界级的战略家(人无完人,毛的错误面也是令人扼腕)。


回看台湾

先说说我的家世。我是所谓的「外省第二代」,父亲在大陆时,是国立大学毕业生,这批人是被国民党重点培养的青年才俊,他曾担任立法院长的秘书。我的外公是军统局少将,外婆未嫁给外公时,曾有一段婚姻,她前夫是蒋经国的亲戚。我才四岁左右,还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国人,邻居们(他们是国民党职业党工)就教导我们这群小孩:「我们是国民党」。在台湾有一群人被称为「深蓝」,即传统国民党的死忠者。我的这种背景,相较于韩国瑜、龙应台这些标准深蓝,应该说是「比深蓝更深蓝」吧。

但我15岁就对国民党厌恶了,我发现它是骗子──比方说,国民党有个顺口溜:「一二三,到台湾,台湾有个阿里山,阿里山上有神木,明年一定回大陆。」我念高二时是1971年,联合国通过《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承认北京政权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并把蒋介石的代表驱逐出去。消息传来,我们正要上数学课,那位老师走进教室却没讲课,而是在黑板中央写下两个很大的字「国耻」,接着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十分悲愤,内容是诸多国家怎样对不起中华民国。可是坐在台下的我非常高兴:「国民党终于有报应了。」全班同学都是静默,很沉重的样子,我必须努力掩饰内心的负罪感,在外表上假装同他们一致。

念中学时,我在思想上是个叛徒,真实的我是异常的,疏离于众人之外,上了大学才结识十几位同志。现在我偶而遇到少数年轻人,他们在反中、亲美媚日的潮流中感觉孤独,我总是鼓励他们:与大多数人观点不同,这很正常,不要因畏怯而否定自己;这种观念上的尖锐对立,不正好显示当前是个伟大时代吗?一般民众的认识是庸俗的,「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很多人其实就是饲料鸡,别人喂给他什么,他认定的就是什么。

虽然国民党在台湾也做了一些好事,但它仍属于不义的政权。从高中时起,我一路看着它靠着诈术和白色恐怖统治台湾,逐渐衰败,被民进党打趴。民进党是在抗争中成长的,在公平正义方面,理应比国民党要更有体会;颇为意外的是,目前的台湾局势让我又是鄙夷,又觉悲哀。日据时期、二战后的台湾诸多志士是何等英雄,现在台湾却这样的没出息,仿佛是个历史荒谬剧。

中国屡屡受到美国的打击诬陷,从本质上讲,就是中国与改头换面的殖民主义的斗争;民进党面对到处作恶的美国帝国主义,全然是奴仆、帮凶的角色,这太可耻了。台独势力在大是大非上,站在压迫者的一边,这不仅是有无左翼观点的问题,更是有无良知的问题。台湾许多人的表现,真是使我羞愧(就像大陆许多人在文革中的表现,叫我羞愧一样)。

1917年俄国列宁的革命,曾被誉为人类历史的新篇章,可是苏联迅速堕落为社会帝国主义,这个期望落空了。今后中国的复兴如果成功,则必会改变长久以来白种人宰制全球的格局,矫正他们的谎言体系,到了那时,受压迫者才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公正的世界史论才会出现;这是让人期待的真正的新篇章。中华民族是世界诸民族中平等的一员,历史又赋予它特殊使命,这个难得的荣耀,中国人应勇于承担。我也相信,台湾人的后代也会以中国人的身分为荣,并唾弃他们2020年代的某些长辈们。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恩格斯在1845年写下的一段文字,我觉得刚好可以送给当今的中国人:「继续前进吧!还有许多困难需要克服,要坚定,要大胆。你们前进的每一步,都将有助于我们共同的事业,全人类的事业。」

2020年11月25日稿


龙绍瑞著作《绿岛老同学档案》封面

本文作者龙绍瑞著作《绿岛老同学档案》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