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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人文精神的崇高成就

对读〈岳阳楼记〉与〈醉翁亭记〉

作者 | 阎啸平
阎啸平:中國文化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台湾,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和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都是中学生语文课的必读文章;而这两篇于意向和风格上截然不同的散文,显然全都体现了一定的儒家气象,甚且是完整呈现了中国独有而崇高的人文精神。

我们之所以如此肯定,一因这种「亭台楼阁体」的散文当为古中国所独有;二为这般「文如其人」的自许性诗文亦罕见于古西方,更别提今日西方文坛习以「作者已死」来取消文责。

只不过,我们不免要遗憾地指出,传统上国人习于分别阅读两文,而忽略了并读尤能相较出更深厚的人文意表。如是,为能顺利进行相关解读,先附录两文于下:

〈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 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醉翁亭记〉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邪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僊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谿而渔,谿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 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諠哗者,众宾懽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我们以为并读两文而较之,实有其客观条件上的合理性与正当性:首先,两文皆完成于北宋庆历六年;其次,两人有相似的政治境遇,他们不但身处同一政治团体,还且先后因新政朋党案被贬至地方;最后,两位作者明显地是在为文唱和,于互道近事之余而各舒其志。

这种唱和实情,得由两文分段起兴之处明白见之:首先,两文第一段起头句都在引入全景最盛处,如〈岳阳楼记〉是「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醉翁亭记〉则为「环滁皆山也」。然后,还能将两文二、三、四段的首句依次对照,从而看出每段前两字出现了惊人的相似:

〈岳阳楼记〉/〈醉翁亭记〉

第二段:「若夫霪雨霏霏」/「若夫日出而林霏开」

第三段:「至若春和景明」/「至于负者歌于涂」

第四段:「嗟夫」/「已而」

我们建议从三个方向来较读两文。如是不妨借用〈游龙戏凤〉戏词──皇帝自谓「住在那个大圈圈里的小圈圈,小圈圈里套着黄圈圈」,戏中像是影射大中国里的北京城及紫禁城,于此则不妨依次借喻为「大社会的时代如北宋(大圈圈),小社会的业界如儒家(小圈圈),以及做为基础文本的两文(黄圈圈)」。换句话说,尽管北宋或儒家皆容有无限庞大的内含,若一旦深度掌握住两文,当即能以为基础而了解到:北宋为何又如何会出现这样的文章?当时或后世儒家会如何评价两文?再换从现代文学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只有深度掌握了文本分析,才能确定学界或业界评论的合理程度,也才能确定整个社会起了哪些作用;并从而得以理解,这两篇文章如何能以中国特有的人文精神而昂立于世界文明之中。

 

壹、黄圈圈:做为研析基础的范欧两文本身

为能深入研析范欧两文,我们建议借用上世纪欧陆两大哲学流派的文本分析法:一是英伽登(Roman Ingarden)从现象学出发的文学作品解读方案;二是巴特(R. Barthes)从结构主义引出的「S/Z」符码分析法。

英伽登将文学作品区隔出两个解读范畴:「语言学结构」及「深层结构」。第一个语言学结构可以再分出两大层级:其一是「语词─声音层」:〈岳阳楼记〉写景三段常为四字一叠,较易朗朗上口而通传人际;〈醉翁亭记〉通篇出现21次「也」字,又22次「而」字,看似拗口于文,却又自成韵脚,实则明白串出「醉翁」喃喃之情和「独醒」理路之清。其二是「词句意义层」(或称为「意义群」):〈岳阳楼记〉从洞庭湖晴雨情境大观,进推至怀抱天下宏愿;〈醉翁亭记〉则自旅途山景至宾欢主醉,尽现治政实情。

第二个深层结构亦能二分两大层级: 一是「系统方向层」,是作者意向性的主题舖展:〈岳阳楼记〉从外界变迁到固守内心,再从民本得失到心志得偿;〈醉翁亭记〉从欣游山景到宾主尽欢,从禽鸟宾客的自知而无知,到太守有心的众乐而独乐。二是「图式结构层」,是读者意向得以挥发其成见的场合:这可以是负向的,老庄信徒或小确幸者只会觉得格格不入;也可以是正向的,或是直承孟子的独乐众乐之论,或是追溯《论语》里的老问题:孔颜之乐,乐在何处?──很显然,这「图式结构层」已正式进入小圈圈和小社会(宋代儒家)的诠释范畴。

巴特的文本分析法从五个符码出发,是即文化、诠释、行动、义素、象征五项;但并未强制碰到诠释对象时非得五码并陈,而毋宁更看重读者的解码功力。这样,我们且以「文化」符码为例,它直涉大、小社会语境,既有助于确定文本本意,亦能回馈增益社会语境的解读乐趣。比方一旦得知范仲淹实未去过岳阳楼,或即能倏然领悟:何以〈岳阳楼记〉的洞庭湖景可复制于一切大湖?又何以其四言写景特易让人了悟、熟悉而善诵?1再比方本文一开始提到中国独有的人文精神时, 所论及的若干理由亦皆得属于文化符码。

然后来看「义素」符码。它本来专指意义的最基本元素,巴特则以之为人物性格──毕竟影响事件进展的关键,常在乎参与者的性格特质,且常是这种特质最能逗引读者的关注。惟须注意:个人性格或还能发展乃至升华为某种人格。这样,于〈岳阳楼记〉中,原来范仲淹传记所示的严谨性格,得升至卓然不群的伟岸人格;再于〈醉翁亭记〉中,相传欧阳修的宽和性格,得跃为人格上的达正:因为达观,所以能于山水自然与人际交谊上得享如此欢乐;因为周正,所以能在醉醒之间调适得如此堂正而周到。

最后来看「象征」符码(或译「征象」符码),巴特建议将之视为一系列二元对应的类聚关系对比,而我们当即能见出「〈岳阳楼记〉/〈醉翁亭记〉」这样一组看似信手拈来的象征符码,其实可以推演出一张结构树状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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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于篇幅,我们在此不多作诠释推衍,唯且以右下最后一组为例。做为最高格调的壮志「乐观未来/乐起当下」,实则范仲淹乐观未来之时,未必无视于当下治绩,而其文中先述滕子京「政通人和」, 实如称述自己的暗喻修辞;至于欧阳修之乐观当下,实是于醉翁之意在乎山水之乐的当下,更期以太守之醒能兢业自守而终致进施治政大业。

 

贰、小圈圈:宋儒会如何评论两文

我们读北宋历史可以推知,约莫就是在〈岳阳楼记〉发表那年前后,曾发生两件有趣事件:一是欧阳修初见青年王安石,鼓励其用功得成就如韩愈,而安石却答以:「实愿成如孟子」;二是少年兄弟程颢、程颐首访周敦颐,临别时后者鼓励两人回去当深思:「孔、颜之乐,乐在何处?」看来很显然,就像汉唐读书旧习那样,《孟子》和《论语》仍为北宋士人熟读对象;从而很自然,我们得由这两部书出发,以检视宋初士人界小社会对两文的解读倾向和评价依据。

针对两文基点「何时而乐」与「众乐独乐」,再配合上提两桩事件,我们先撷取《孟》、《论》几段引文,以为论述小社会的评价依据。

1、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王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

孟子曰:「今王鼓乐于此,⋯⋯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ㄨㄤヽ)矣。」《孟子.梁惠王第八章》

2、孟子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ㄨㄤヽ)者,未之有也。」《孟子.梁惠王第十一章》

3、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第七》

4、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点,尔何如?」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先进第十一》

5、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第十二》

我们先来看《孟子》的两段引文。第一段先要确悉君王亦肯定独乐不如众乐,然后即强调君王施政若伤民则难有众乐,唯利民始能享众乐。换句话说,不是君王想要众乐就能众乐,而是端赖能否行仁政于前。显然,这里是借独乐不如众乐之说, 以助成君王行仁政而后乐的儒家之道,亦即从仁政到众乐有个时间差。于是如果辅佐君主的条件不变,范欧两人皆乐有仁政之后的众乐──唯此时即碰到空间差的问题,而这就来到第二段引文。

在后者中,孟子直言「忧以天下,乐以天下」,肯定仁政施行须以天下格局为准; 于是可以看到,当范仲淹自问「何时而乐?」再自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他显然更近于孟子之言。然而,一则全天下皆行王道的时间遥不可期,二则决定权操于君王而更远不可待, 从而范仲淹的「乐以天下」实属儒士们的千古悲情。或即因此〈岳阳楼记〉得为千古至文,且名声常大于〈醉翁亭记〉。

相形之下,欧阳修的正当性则有赖第四段的《论语》引文。其中可以看到,处理好小城或宗庙之事,亦能算是邦国大事。于是,欧阳修无待于天下大治,只要滁州得治即可;无恃于君王遥控,只需太守亲持即可;于是在〈醉翁亭记〉中,我们看到欧阳修小小善治之后的即时行乐,而且是得享众乐之余的独乐。

换句话说,同样都持有「众乐vs. 独乐」的念头,范仲淹执著于君王天下的时空距离,像是自匿于悲剧英雄的恒常之「忧」;欧阳修则自足于太守治州的小小格局,也就成就了讨喜角色的即时行「乐」。

我们接着来看《论语》的三段引文。第三段犹如起了个头,也就是周敦颐就此提醒程氏兄弟的「孔颜之乐,乐在何处?」第四段孔子之言「吾与点也」的暮春之游,尝由宋儒赞为「道家气象」,像是称颂其行乐境界,亦即对周敦颐的问题做出了解答。如此这般的春游即景与享乐随意,岂非正合乎〈醉翁亭记〉里的叙事语境?然而一旦联系起该引文后续的为政之言,却更吻合了中国传统士人为官则儒、休致则道的生活态度。

只不过「吾与点也」毕竟是孔子喟叹之言,是他一时的感慨,而非他平素汲求之行。事实上,如果我们了解到《论语》编辑理路,知道其篇章联系的巧思性,当即能看到第四、五段分别为〈先进第十一〉末章与〈颜渊第十二〉首章。换句话说,前篇末章才稍作春游之叹,隔篇首章即正言归仁四目的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后者是最严格的刚毅自制,是做为「天下归仁」的前置修养,使范仲淹坦然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安身立命之道。

换句话说,范仲淹面对着「天下归仁」的遥遥无期,仍能自持于「后天下之乐」的安身立命之道,这或许才是〈岳阳楼记〉使儒生归心的主要原因。

 

参、大圈圈:北宋社会何以会产生两文这样的作品?

我们现在来到文学社会学的大社会范畴,也就是既要探索何以北宋会出现这样的作品,还要了解何以这样的人文精神会傲然于西方世界,且特别是对于整个文艺复兴时代。

我们首先来看范欧两人所处的北宋有何特质。

当然,我们绝不能轻忽周代以来两千余年的文化传承:它先是周公取消殷人尚鬼政治而改奉「敬天保民」国策,且此后习为领有庞大疆域的君主封建政体;再是孔子建构起来的儒家士阶层,他们于国家是依历史经验而行民本之治,于己身则践行《论语.子罕篇》首章的「子罕言利, 与命,与仁」(儒者极少谈个人利益,而是更多地履行立命行仁之道)。从而很显然,范欧儒者本即有可能写出〈岳〉、〈醉〉这样的至文。

然而,如果反问何以在宋以前看不到这样的至文,则可以北宋的时代特质现身说法。首先,北宋恰是中国第一个进入平民社会的朝代,而其历史性原因有二:一是隋唐以来的科举制度使平民有机会大举翻身,二是三国两晋以来长期世袭的士族政治已结束于唐末。如是即出现第一个关键点:范欧两人皆为平民出身,自易贴近平民苦乐。

其次,尽管北宋人有完整的宗教信仰自由,但基本上不采宗教信仰的宋儒,却能一方面圆融地化掉了佛教和道家的中心义理,二方面依旧奉行修齐治平的伦理规范。如是,宋儒更易展现「民胞物与」的宽宏胸怀。

再次,北宋尤其是中期以前的大词人皆为国之重臣,词中深情如范仲淹的「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或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样的词风与历练自有助于写出文情并茂和情景交融的〈岳〉、〈醉〉两文。

又次,宋太祖于立国之初即宣称要「以文化成天下 」,而采「佑士」政策:一则明令「不欲以言罪人」,继则改用文臣充当武将,三则由皇帝亲定殿试名次, 从此进士皆为天子门生,且一中进士即授官,不需再经吏部选试。这是《论语》「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理想实践。正是在此儒家君臣大义氛围中,范仲淹遭贬仍于〈岳阳楼记〉说「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欧阳修被贬,则在藉〈醉翁亭记〉抒己治绩乐事之余,终亦于同年的〈丰乐亭记〉称颂地方长年安定全赖皇恩浩荡。

最后,正是上述多重因素的组合,宋儒更能坚持《论语》所谓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于是他们一则坚守其道德修养,范仲淹一生清心做官, 清廉自守,欧阳修自诩为「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二则关注王道理想及现实问题,还将之落实到具体行动: 既有范仲淹、欧阳修等鼓吹庆历新政, 又有士大夫的上谏成风,乃至于贬官仍能持志续求善治;三则必能不耿耿于得失、不汲汲于目前,而要展现其为政济世的人生艺术于人品文章之中──这就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以及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肆、圈外:为何西方人文主义者写不出这样的作品?

我们接下来看: 何以〈岳〉、〈醉〉两文不会出现在文艺复兴时代?我们之所以要做此比较,原因首在现代史学界已习于称北宋为「中国的文艺复兴」,与之相比更显师出有名;其次则因西方历史过长,自难照顾周全,而四百年的文艺复兴恰恰在西方文明中承先启后,因而最具代表性。

但再进一步分析前,有必要先突出文艺复兴与北宋的基本差异。首先就是时间差:西方文艺复兴从14到17世纪,横跨400年;北宋从西元960年至1127年则只有167年,只占西方文艺复兴不到一半的时间。

这样的时间差呈现出两个现象:一是北宋的结束几乎要比文艺复兴的开始还更早300年,而两者之间的衔接者则为蒙古帝国,其中关键在三次西征将北宋的火药、罗盘、造纸术和印刷术等科技传到西方,影响到文艺复兴时期几个重大进程。

第二个时间差现象在于内含重大进程的数量差异:北宋在徽宗以前可说安定地处于儒家主导之下,只在经学上出现理学,在政治上发生变法。文艺复兴400年则先是出现人文主义运动,16世纪开始宗教革命、海外扩张与科学发展,17世纪中出现了现代主权国家。

进而言之,首先是14、15世纪的人文主义运动,这两世纪大部分仍重叠着中世纪后期,知识界开始重寻古希腊的人文著作,但鄙视世俗财富幸福的天主教仍据主导地位。事实上,当时著名的人文主义作家仍以宣教作品为主,而这也可能涉及令人无助而只能求告上帝的天灾:黑死病侵袭欧洲一百多年,而1451年甚至害死了1/3的欧洲人口。

其次是16世纪开始的宗教革命与殖民主义。1517年路德(M. Luther)贴示《九十五条论纲》,批判罗马公教的腐败及传道的专横,从而要求改革教会传统,导致新教革命及未来百余年的宗教战争。我们须注意:人文主义运动只触及一小群文化人士,而宗教改革则涉及到所有上、下层人口。至于殖民主义,是由葡、西开始,其后欧洲国家纷纷加入并持续了好几百年,同时并因航海和军事科技引发了即将来到的科技革命。

最后是17世纪中出现了现代主权国家,亦即于30年战争后,欧洲诸邦于1648年缔结《西伐利亚合约》,确认了主权的原则,诞生了现代国家。它们仍然继续着欧陆与海外的争霸战争:战争需要集权,长期战争需要专制,于是新生现代国家多行君主专制政体,以建立常备军,连带需要配有财政力量、司法秩序及奉行中央号令的公务团队。

在整个历时400年的文艺复兴时期里,我们首先看到回望希腊而相当薄弱的人文主义运动,其整个人文精神的重现力量远不如宋儒。然后,16世纪开始的宗教革命与儒家民胞物与的志气距离很远,野蛮的海外殖民帝国主义完全无涉国家善治;航海引发的科技发展还要到 18世纪才能带出工业革命。最后,17世纪中出现了现代国家,其备战为主的君主政体更是远离了民本为重的北宋。很显然,范、欧两人的鸿文绝不可能出现在西方文艺复兴时期,而其中道理多少已被韦柏(M. Weber)闻到一些端倪:

「中国的官大人在出身上,和我们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学者相似,⋯⋯中国这个阶层挟其取法中国古代而发展出来的规矩,决定了中国的整个命运。如果当时的人文主义学者也曾稍有机会取得同样的影响力,我们的命运也许是一样。」(韦伯,〈学术做为一种志业〉)

因此,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和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终究只能出现于北宋时期的中国,而不可能出现于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