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开始凋零,早樱等五十多种樱花陆续开放,玉兰、泡桐、李花、桃花、郁金香……相继加入,接着,梨花、油菜花、杜鹃花……共襄盛举。
可惜,武汉东湖畔,今(2020)年随着新冠疫情一度日益严峻、宅家抗疫普遍实施,人们不得不错过了每年如约而至的「烟花三月」(阳历版)。

往年,东湖春花陆续开放,湖畔即见赏花游人如织。
武汉位于长江中游、湖北江汉平原的东部核心带。江汉平原,赫赫有名的古「云梦大泽」之所在,亿万年前原为一个巨型湖盆,湖底即后来的江夏、今日武汉一带。随着长江、汉水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不断沉积,秦汉以前,云梦泽已演化为三角洲平原─洲滩─湖沼的地貌景观,水泽湿地连绵氤氲,长江漫流其间而江湖不分,水位随汛期自然消长。到了唐代,江、汉三角洲自东西两端持续延展,加上人为的长期围垦,古泽逐渐露出湖床,水域日益分割解体1。至宋,云梦泽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明代更发展为一整片的江汉平原,湖泊沼泽星罗棋布,水道交错。

武汉地处古「云梦大泽」的湖底,「武汉三镇」踞长江、汉水而鼎立。
位于长江及其最大支流汉水交汇口的「江城」武汉,由所谓「武汉三镇」的武昌、汉阳、汉口隔江鼎立组成2,循长江可西上巴蜀、东下吴越,溯汉水可北达豫陕,经洞庭可南抵湘桂。春秋战国时期,这里的荒渊野薮曾是楚王的狩猎区;其后千百年来,除了季节性洪峰曾经为患,渔耕之便、灌溉之利将江汉平原孕育为富饶的鱼米之乡。西汉设立江夏郡,武汉地带第一次正式进入了史册。群雄并起的汉末三国时期,东吴孙权在今武昌的蛇山修建夏口城,于城内黄鹄矶上高高筑起瞭望塔,「黄鹤楼」之名第一次在史卷中亮相。诸葛孔明「三分天下」的战略中,江夏位当控扼襄阳、护守荆州的关键节点上,赤壁之战、关云长「捉放曹」的华容道与之距离都不远,则第一次具体说明了武汉地理区位在战略上的重要性。而早在近代铁公路发展以前的明末清初,武汉已因坐拥渔航之利、地处中国经济地理中心,进一步由鱼米之乡发展为水陆交通枢纽而号称「九省通衢」,因货物集散、商贾群集而与华北的北京、华东的苏州、华南的广东佛州共同跻身「天下四聚」(刘献廷《广阳杂记》)。

黄鹤楼
清末,英帝即看上中国这个内陆经贸重镇的广袤腹地,以不平等条约《天津条约》迫促汉口于1861年对外开埠。1889年张之洞出任湖广总督后,领导自强推展洋务新政,包括开工厂、办学堂、练新军、修铁路,再为武汉的近代崛起立了大功,并对中国地方层级的近现代化发挥了带头作用。经过辛亥革命于武昌引爆,国民政府分别在北伐、抗战期间两度迁都此地……,卷入近代风云之中的武汉遂于经济、交通之外,其政治、军事的角色再次得到凸显,教育、文化地位大幅提升。

左上:张之洞。右上:张之洞兴办的汉阳钢铁厂。
左下:江汉关海关大楼。右下:武昌起义军政府旧址,即,鄂督都府。
1957年,「万里长江第一桥」的武汉长江大桥跨过了「天堑」,局部化解了两岸三镇互通连动的障碍,武汉便又一步步扩张。至今,已发展为人口逾千万的长江中游特大城市,铁路连通中欧国际班列可达11国,目前并荣登华中地区唯一直航全球五大洲的都会。

铁公路双用(双层)的武汉长江大桥
武汉现今仍有1/4的面积都是水域,湿地资源在全球内陆城市当中甚至排得上前三。也因此,在这座「百湖之市」,随处可见其江、汉、古泽的浓浓出身印记捏塑着人们的日常。人们呼吸、生养在水畔,学习、游憩在水畔,回顾、前瞻在水畔,悲欢、颂叹在水畔。汉阳龟山西侧月湖著名的「琴台」遗址上,先有楚国上大夫俞伯牙以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巧遇樵夫钟子期,后又因为恸闻子期之死,伯牙「破琴绝弦」谢知音──从此终身不复鼓琴,而留下千古佳话,成为武汉人的共同记忆。即如千年之后,岳飞驻守鄂州(今汉阳),也不禁在他北望故乡的无眠之夜,慨叹「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古琴台始建于北宋,后世屡毁屡建,在在显见知音难觅的憾恨,以及伯牙子期唤起的跨时代艳羡和共鸣。

汉阳月湖抚琴台遗址
在武汉发展最早的武昌地区,则东湖的湖畔生活是这里的大写日常。面积比杭州西湖大上五六倍的东湖,直到总督张之洞修堤筑闸,藉人工干预使其与长江分离,才终于彻底摆脱了水患。如今,东湖周边已有数十所学校围绕,包括武汉大学、华中科技大学、中国地质大学、华中师范大学、武汉理工大学等著名高校。其中,武汉大学还是由1893年张之洞奏请创立的湖北自强学堂(第一所国人自办的新式高等专门学堂)演变而来。几代学人面对同一片宽广湖面,见它风云变色、乱波拍岸,见它雨过天青、波光潋滟,百余年来相继以无限的青春活力、不绝的思想泉源,共同传承并创新着两湖地区中国人的梦想。

左:武汉大学早期建筑中的图书馆。
右上:武汉大学校训。右下:武汉大学东湖的凌波门。
磨山区仿古的楚城、楚天台,描摹当年楚人临水居高的楚风生活;听涛区的行吟阁,回荡悲怆的爱国诗人屈原流放期间流连泽畔的嗟叹吟哦;曾侯乙墓出土的编钟编磬,仔细珍藏于听涛区湖北省博物馆内,传颂周代古乐所反映的礼制天下;汉末刘备设坛祭天的磨山故地,香烟缭绕中犹见其安邦定国的壮志;放鹰台既留下李白潇洒不羁的形影,出土的石斧、稻谷、陶轮,也为远古先人拓展生存机会的辛劳汗水停格……。这些,于驻足的游子学人心中拉开了时间的维度,为现实的关怀提供了历史的纵深。

上左、上右、下左:东湖磨山区的楚城俯瞰、楚天台、楚庄王出征雕塑。
下右:听涛区的行吟阁与屈原雕塑像。

上左:东湖畔听涛区的湖北省博物馆。上右:馆内收藏的越王句践剑。
下左、下右:从战国时代曾侯乙墓发掘出来的编钟编磬,是馆内的国宝级收藏。
省美术馆以今人的彩笔雕刀,抓住现代生活的浮光掠影;全国首条「5A级绿道」,则为都市丛林的人们铺设出骑车、慢跑、漫步皆宜的「城市慢生活」。这条长达一百多公里的东湖绿道,连结了曲折的湖岸、水中岛渚和湿地的生态,连结了人类和草木虫鱼(湖畔有梅园、樱园、荷园、植物专类园、松鼠区、候鸟区、蛙鸣区、萤火虫区等等),以及都会节奏和四时变换,不断轻轻呼唤着人们原始的赤子童贞。

5A 级东湖绿道,连结周边湖畔与各岛渚湿地。

5A 级东湖绿道连上的「城市慢生活」。右图为落雁区的索桥。

东湖生态受到有意识的保护。
东湖秋高气爽时节风和日丽、碧波万顷,尤显风光旖旎,去(2019)年10月还化身为「世界军人运动会」(四年一度)在武汉举行的水上竞技场。

左上、左下:冬雪中的东湖。右:秋高气爽的东湖,格外秀丽,成为2019年世界军运会的水上竞技场。
然而,人口的高密度、交通的畅行无阻,却也不幸成为此次疫情在武汉快速传播开来的部分要因。所幸,一如1938年抗战初期的「武汉会战」,尽管日军一时胜利了,却也严重折损,国人从而成功阻击了日本进占中国速战速决的妄想。这次在新冠肺炎的抗疫战争中,虽然病毒一时崩溃了武汉的医疗系统,但在「一方有难,八方来援」、14亿人团结齐心完成举世震惊的快速总动员之下,2020年春的「武汉会战」再次成功阻击了病毒在国内大肆扩散、疫情继续蔓延的可能。一如钟南山所说,「武汉是个英雄的城市」!
4月8日零时,离汉通道重启,「解封」的武汉逐渐苏醒。东湖畔的牡丹、石榴花、夏荷、秋菊,静候人们从疫情中归来,人们也将与东湖继续年年相望。
【后记:5月起,湖北A级风景区对援鄂医护终身免费。这是武汉市、湖北省对这些「最美逆行者」表达的无以言喻的感谢;而他们当中,还包括一些来自台湾的医护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