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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新冠肺炎世界

资本主义、全球化、民族主义的过去与未来

作者 | 吴启讷
吴启讷:臺灣大學歷史系兼任副教授
【編按】

新冠肺炎横扫全球,各国人民的生命、生活和生计都受到严重威胁。疫情当然是祸,但福祸总是相倚。新冠肺炎已经迫使人类改变、检讨以往的生活型态、政经制度乃至价值观。疫情之后的世界,必然迥异于以往。本文以宏观的历史视野,分析、预测资本主义、全球化及民族主义的过去与未来。如果说新冠疫情在灾难之外还有一些正面价值,应该就在于引导资本主义、全球化和民族主义浴火重生,为三者锻炼出有助人类永续发展、共存共荣的新元素与新内涵。

一般人误以为传统中国反商,资本主义乃是西方的产物,其实不然。西方所认定的资本主义具有下列特质:经济事务的决定权是分散的(家庭及私人企业扮演重要角色)、依赖市场机能、生产工具多属私人拥有、着重利润诱因。古代中国的经济体系大致符合上述特质,但是一向务实、执两用中的中国社会,却又极重视政府所能、所应扮演的调节角色,避免贫富差距过于悬殊,或是私部门无法面对的重大事件之冲击(如旱涝、疫情);传统的恕道精神与农耕文明,也让中国式资本主义以勤俭(而不是西方的殖民、掠夺)做为追求利润的手段。中国不但是最早萌生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国家,「具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也是疫情过后西方资本主义调整、修正的极佳参考。

全球化的肇始者也不是西方,而是中国。元朝把很多中国以及草原的因素带到整个欧亚大陆,出现了第一波的全球化。明朝至清中叶400年间的「丝银对流」,则是中国主导的第二波全球化。第一大经济体中国生产各国趋之若鹜的丝绸、陶瓷、茶叶,换取西方带来的白银,中西两蒙其利。但是以英国为首,惯于掠夺、殖民的西方,则以强售鸦片和鸦片战争回报中国。此后的全球化皆由西方主导,表面上它带来快速经济成长,实则是对落后地区的资源与人力的大规模、无节制压榨。1980年代之后的中国,参与西方订定游戏规则的全球化,由于本身的特殊性,竟然成为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美国不只后悔引领中国进入WTO,也积极打压中国的崛起,即便抵触以往自己标榜的全球化价值也在所不惜。西方竭泽而渔、以邻为壑的全球化,经此次疫情冲击之后,势必改弦更张。可持续、较温和、共存共荣的中国式全球化,应是人类的最佳选择。

具有竞争性、排他性的民族主义,则真正源自西方。中国传统的核心思想是「天下观」,不是民族主义。「天下观」不具竞争性和排他性,统治者期许、认定自己的统治理念是合理的,因此他当以平等、恕道对待天下人。可惜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丧失对自己历史、文化的信心,遂把后殖民情结、天下观留存的中国中心主义与个人对集体的反抗,结合成「逆向民族主义」或者「反民族主义」。「逆向民族主义」者一方面臣服于西方的价值理念,一方面以西方的标准批判自己的国族,反倒对于西方民族主义追求其国族利益的狭隘、现实、排他本质视而不见。当西方出现大规模疫情而无法有效控制之时,为西方辩护最力的,竟是中国这一群「逆向民族主义」者。

但是真金不怕火,浮云难蔽日,疫情的肆虐反突显出各国政治品质的高下。资本主义也好,全球化也行,民族主义也罢,最终总得向「善治」低头。能长期孕育「善治」的好理念、好制度,必是疫情过后主导世局转变的核心。

本文为作者吴启讷于2020年4月接受《多维》月刊专访,谈及新冠肺炎疫情与资本主义、全球化、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之间关联的议题,访谈内容经作者剪裁、整理,以文章形式在本刊刊载,但保留了口语风格。

从某种意义上说,资本主义、全球化、民族主义等近代现象,都是瘟疫的产物。这次新冠肺炎疫情,让我们得到一个检视资本主义、全球化、民族主义,乃至自由主义所面对的挑战和转型这些议题的机会。

 

资本主义的过去和未来

从历史的角度看,资本主义的源头其实有两个,第一个在中国。中国在世界上最早脱离血缘政治传统,脱离封建状态,发展出官僚、郡县制度,具备了政治上的现代性;同样,早在十世纪到11世纪,中国也在工商业繁荣的基础上,发展出城市生活、市场经济和复杂的财政体系。在这个市场体系当中,货币引导商品和服务在市场当中的流通,投资、生产和销售基本上由手工业、商业主导,而非官府主导,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早萌生资本主义经济型态的国家。资本主义的另外一个源头在欧洲。这两个资本主义有一个很大的差异,中国的原型资本主义是从中国的农耕经济发展而来的,它延续了农耕文明的「深耕」精神,成为偏重发展内部市场、发掘人类经济潜力的经济体系。当然,这个经济体系一直没有机会发展成熟。西欧的资本主义则拥有游牧经济的基因,这使得萌芽期的西欧市场经济就与海上贸易乃至海盗经济有密切关联,而西欧型资本主义在此后爆发成长的关键,在于向非、亚、美、澳的殖民。西欧型态的资本主义发展工业、推行殖民主义的过程,都包含游牧生产方式中的掠夺文化,所以这种资本主义是一种掠夺型的资本主义。随着近代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迅速扩展,不要说非、亚、美、澳的自然经济不是西欧型态资本主义的对手,源于中国内需市场的资本主义在整体资源上也完全无法与殖民掠夺的资本主义匹敌,这样,在18、19世纪到20世纪前期的殖民化过程当中,西欧型资本主义就进一步掌控了世界的资源,决定了世界的经济型态。

这次疫情在最严重的阶段,浮现了一种情形,就是,全世界大概都在一定程度上回归前资本主义状态。病毒是没有意识型态的,也不受经济型态的约束,它所带来的,基本上是人类所面临的最原始的生存问题。这个原始问题很公正,它像一神教体系当中所认知的上帝,无偏无私,在上帝的鉴定下,哪一种社会经济制度和文化型态能够比较有效地应对疫情,结果一目了然。传染病、瘟疫,在历史上也发生过很多次,几乎每次都把一些事情打回原形。当然,这次新冠疫情并不会让政治、经济和社会回到最初的起点,但至少突显了一个人类在面对自然时,所要面临的一个基本问题,至少让资本主义在这里经历了一个重大的考验。

从学术上看,资本主义不是单一型态的东西,中国发展出来的资本主义没有殖民内容。中国在宋朝、元朝的经济和明朝的经济中有很多资本主义的因素,清朝的手工业经济,还有城市化的过程当中也有很多资本主义的因素,但是这些资本主义因素不包含殖民主义在内,也不包含大规模的金融资本在内。可是源自西欧的资本主义包含殖民和金融资本,它们变成经典资本主义的要素。依照经典资本主义的定义去发展,我想中国从技术上面就很难做到,因为中国并没有殖民地,中国是一个原住民的国家,也没有地方可以去殖民。有西方人认为中国自己在实行内部殖民,比如他们说中国内蒙古、新疆、西藏是偏远地带,中国人在向那里殖民,榨取资源和经济利益。用西方的经验来描述中国的历史和现实,这种描述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事实上,经济发达区域的一些汉人,早就将补贴边疆的财政视为负担。

另外一个是从文化传统上讲。中国的文化传统一直是农耕民族,缺乏冒险精神,缺乏掠夺的文化。中国传统中认为我要获得利益,办法是通过增加单位土地面积上的粮食产量,另外就靠土地的增值累积另类财富。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就是靠勤劳。勤劳当中是不是有市场的因素?商业因素?当然有,可是它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这就已经不符合西欧型态的资本主义定义,所以被称作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这样比较符合中国的历史、文化和现实。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取得成功,是因为它很符合中国人的人性。我们必须承认,当中国在毛泽东时代实行完全公有制的情况下,中国人生存本能里面的市场本能是受到压抑的。所以当时的经济发展中,生产潜力、经济潜能没有被释放出来。

邓小平时代对两件事情做了结合,一方面是社会主义因素,另一方面是市场因素,我想不妨把它称作中国传统下的资本主义。市场本身适合中国人的历史文化,甚至于所谓民族心理,这使得市场因素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西欧、北美型态的资本主义道路在中国完全没有办法实施,也没有条件做,但具备了社会主义的组织和工业基础,源自中国传统的市场经济模式,是可以走得通的。

2020年4月,美国海军研究所网站发布一篇题为〈释放私掠船!〉的文章。文章诉求系希望借由重启西方17、18世纪的「私掠船」制度,袭扰中国的商队、破坏中国的经济。「私掠船」指「国家授权可拥有武装的民用船,用以劫掠敌国商船」,即欧美国家过去用来剥削第三世界国家的扩张工具。尽管私掠船已于1856年被禁止,今日美国却仍敢于公然提出,显示其一以贯之的自私、霸权心理。

2020年4月,美国海军研究所网站发布一篇题为〈释放私掠船!〉的文章。文章诉求系希望借由重启西方17、18世纪的「私掠船」制度,袭扰中国的商队、破坏中国的经济。「私掠船」指「国家授权可拥有武装的民用船,用以劫掠敌国商船」,即欧美国家过去用来剥削第三世界国家的扩张工具。尽管私掠船已于1856年被禁止,今日美国却仍敢于公然提出,显示其一以贯之的自私、霸权心理。

 

全球化的过去和未来

疫情的考验,也牵涉到第二个问题,就是全球化的问题。全球化是后冷战时期的显著标志之一,但它却不是一个全新现象,在人类的历史上,早就出现了全球化的现象,早期的全球化也是从中国开始的。在中国历史上,农耕群体和游牧群体本来有长期对峙的关系,这种对峙关系在元朝消失了,元朝透过对于农耕区域的征服,统治了中国,也统治了草原,同时把很多中国以及草原的因素带到整个欧亚大陆,这样就出现了早期的全球化。没有早期全球化当中的经济交流和文化传播,近代世界不会是我们看到的样子。元朝之后,早期全球化的趋势并没有改变,从16世纪开始,明朝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当时的高技术产品,在比元时期范围更大的世界贸易中将大量白银引向中国。回顾历史,我们可以看到西方早期的单纯掠夺型殖民经济与当时中国的高技术经济同时进入全球贸易,且相互连结的现象。

19世纪的全球化,是20世纪末期全球化之前影响世界的重大事件,这一次全球化跟目前正在发生的全球化都是由西方主导的,都与上面提到的源于西欧的资本主义有直接关系。源于西欧的资本主义是以殖民主义为前锋,对殖民地的剥削和榨取,成为资本主义的重大动力,驱使它持续掠夺殖民地的原物料和人力资源,又将殖民地化为倾销市场,这种型态实质上持续到20世纪末期的全球化过程中。1980年代以后的中国,无疑是当前这次全球化的受益者,但中国不是全球化的主导者,主导者还是以美国、西欧为主的西方资本主义力量。

这次疫情爆发后,全球化的动能受到非常大的打击,恐怕会大幅减速,有些区域或部门甚至可能出现逆全球化的现象,但是会不会停止?我想不会。我们看到在这次全球化的后半段,动能最高的国家是中国,而中国的市场经济(我觉得也不妨从历史的角度把它视作「源于中国历史型态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拥有西欧型资本主义所不具备的潜力和动力,它有可能在疫情过后发展出一个新型态的全球化。这个全球化跟之前全球化的差异在于,首先,它不再是由西欧、北美主导的,而是由中国主导的全球化;其次,这个全球化可能无法复制之前全球化的成长速度和经济奇迹,因为它无法再像之前的西欧、北美那样,对于资源与人力做大规模、无节制的压榨,它可能会变得比较温和、缓慢,但是它将长期维持持续性的成长。

新的全球化很可能为我们提供一个机会,就是让我们可以调整之前由西欧、北美主导的两次全球化当中的弊端,而调整的焦点之一,恐怕正是回归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掠夺型的资本主义和19世纪开始的那场全球化,包含人对自然环境的大规模、极限式压榨,这种压榨一开始看不出来有太大的问题,当时地球对于人类来说还很大,持续一段时间后,全球化看起来还提升了人类的福祉;其实近代的中国也曾很兴奋地接受西方的观念,还用中文旧典「人定胜天」为这个观念背书。可是在现实中,人与自然的关系逐渐紧绷,人们才逐渐发现人没有办法真正的胜天;天,也就是大自然会报复,报复是很激烈的。就像去年澳洲的大火,在很大程度上与人对自然的掠夺有关。

在这里我们甚至可以合理地怀疑,爆发在20世纪后半期、21世纪前期的这些新型态疾病的大规模传播,跟当前全球化的几个方向都有关系。第一个,是全球化造成人和自然关系的大幅改变。人主导自然的程度是前所未有的,这种主导超过了生态平衡的极限,平衡打破后,灾难必至。第二个,是全球化造成全球范围内,人与货物的大幅度流动,仅仅比照一下20年前全世界飞机航班、航空旅客的数量,跟今天的这个数量,就会发现惊人的变化。中国内部的航空、高铁的兴起是更加明显的例子,促成了全中国范围内的空前人口流动和物流规模,中国事实上是从一个「固定的国家」变成一个「流动的国家」。这样巨大的改变,一定会进一步造成人与自然关系的恶化,人们开始意识到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

当然并不是只有中国人发现了这个问题,也不是只有中国人提出「可持续发展」、「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些概念来回应全球化带来的弊端,其实西方也发现了,其中美国也发现了。但,美国人发现这个问题之后所设想的解决方案,或者说他们认定的理想世界,还是要由美国人统治,但是世界人口应该是要比现在少很多,最理想状态是只有现在的1/5。美国这种想法里面包含了对中国经济成长的担忧,他们认为中国人不能过跟美国人一样的生活,中国人过了那样的生活,美国的地位就不保了,因为地球的资源不能够保证大家都过跟美国人一样的生活,这样的想法是由美国前总统欧巴马直言不讳地提出来的。这让我们看到美国和中国思考全球化弊端的思路大不相同。中国思考化解全球化弊端的思路,是要把经济发展的一部分重点转到生态平衡方面去;而美国是维持自己原来的生活方式,但阻止另外一些人过美国目前水准的生活。美国的这种想法是美国例外主义的,是具排他性与竞争性的。

从目前趋势看,中国型态的全球化,是比较有可能解决问题的一个型态,至于是不是最终能够做到很公平,倒也没那么乐观。有史以来,竞争就是人类本能的一部分,一定会带来一定程度的不公平,可是政治的目标其实是去抑制这种不公平,或者至少达到某种平衡。也就是说,一方面最大限度发挥人类经济活动的本能,另一方面也最大限度限制其中产生的不公平。限制这种不公平不是说要把一切都变成齐头式的平等,而是说变得相对合理,因为如果变成高度集中以后,经济活动的动能本身也会受到压抑。

像美国支持伯尼.桑德斯(Bernard Sanders)的年轻人所感受到的,美国不仅没了公平正义,经济发展的动能也没了,因为普通人根本没有参与感。中国目前是朝着比较平衡的方向去走,这个方向包括去发展亚洲、非洲乃至拉丁美洲一些开发中国家。这些国家的经济是处于比较落后或者正在开发中的状态,中国可以透过对这些地方的工业化、经济的现代化,让它进入世界的经济体系里来。进入这个体系对于改善这些国家分配不均的状况应该有直接的帮助。

当然,如果回头走原来全球化的老路,新的弊端还会出现,分配不均还是会出现。讲得极端一点,类似的疫情也可能还会出现。但,正在中国发展出新的技术,包括通讯的技术、网路的技术、5G的技术,本身就是克服潜在弊端的一些技术手段,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完全预测,但看来有一些。比如说19世纪到20世纪末那种比较「传统」的全球化路径,到21世纪初也许不需要再走了,可以另辟蹊径。所以我们看到一个象征性的现象,在英国有些人听到疫情可能会透过5G来传播,他们就把5G通讯的设施烧毁了,听起来是件很愚昧的事,但背后其实呈现的是西欧对于真正的新技术打破他们所垄断全球化的一个恐慌心态。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院长温铁军先生提到1950到1980年代中国的城乡二元结构在全球化当中的利弊,讲得很有道理。城乡二元的体制对于中国实现初步的工业化有很大正面的帮助,当然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牺牲农民很多的利益,让城市优先发展,这种情况可以说和内部殖民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因为中国并不存在城市与农村之间,类似于种族歧视,类似结构性压迫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在后来的改革开放时期看到农村的经济也开始蓬勃,开始转化了,而且中国的城市化也出现新的型态。一开始朝现在的武汉这样的超大城市的方向走,现在看来不一定有利。值得注意的是县城,甚至乡镇的逐步城市化,这可能对于原来比较畸形的、对于农业的单向挤压有很大的平衡作用。(编按:早期经济发展阶段,国家强制转移农业部门的剩余,补贴、支持工业发展。)在毛时代这样一种城市对于乡村的负担转移、危机转移,恐怕很难再持续下去。乡村的现代化,农村的现代化恐怕也是很难逆转的一件事。农业的产值在中国整个经济当中的比例会持续降低,由某种程度的工业化来取代原来的种植农业,或者让种植农业在经济的比例当中降低,这个趋势恐怕很难改变。

在今天的印度、非洲、亚洲其他地区、南美洲也都能看到,传统农业在经济上的比例降低,而且这些国家和地区也都有工业化和城市化的需求。这种需求应该能够对于整个人类的福祉有所帮助。现在看来,西欧、北美基本上没有参与到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基本上是把印度、非洲这些地区当成他们商品的倾销市场。可是中国的「一带一路」包含了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多多少少会重复中国的一部分故事,就是都对于乡村有一定挤压的作用,但是在一个转捩点过去之后,乡村也会步入城市化的进程当中。

这里要强调,所有政治的变化、经济的成长都不是田园牧歌式的,里面一定会存在一些不公平、不正义,乃至于血腥的现象。社会科学的研究者和文学家的观察会不一样。以方方的代表作《软埋》为例,这个小说有一些文学的价值,她也从一个文学家的角度关照1950年代中国土地改革,主要是土改里面一些残酷的事情,可能会压抑人性、造成家庭悲剧,这些情形是存在的,但土地改革的历史意义、对整个大范围人群的意义,并不在方方小说探讨的范围内,也许也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我想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来看,土地改革的正面意义还是很大的,假如没有土地改革,我们不可能想像此后中国的工业化,更不能想像工业化之后中国还会加入全球化的过程,乃至可能主导全球化。如果我们放到整个世界农业、农村的内容里面也会看到,如果不是用土地改革的方式,用其他工业化挤压农业、压榨农业的方式也会发生类似的悲剧,问题在于我们在中间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个平衡?我觉得至少中国现在做的,是在追求这样一种平衡,而西方的传统办法已经没有办法解决第三世界国家工业和农业、城市和乡村之间平衡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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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初,在西方舆论正广泛传播「5G与新冠肺炎病毒传播有关」的阴谋论后,英国多处的移动信号塔遭纵火,更有相关的工程人员遭威胁的事件发生。

 

民族主义的过去和未来

这样就到了第三个问题,这种竞争性想法的来源是什么?我觉得是民族主义。民族主义的源头是西欧,他们对人群做了分类,划分了人群之间的界限之后,在人群与土地、资源之间做了必然连结,从这里发展出整套的意识型态以及政治体系。种族主义、东方主义、殖民主义,在很大程度上,都源于西欧的民族主义。这次新冠疫情,西方仍用「民主/专制」、「现代/落后」的后殖民和东方主义框架看待并不受意识型态及政治因素制约的病毒,相当于直接套用西方主导的人群之间的竞争模式来理解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这种简化,不会出问题吗?

民族主义的一个基本动力就是竞争,这跟中国传统有很大的差异。中国传统当中没有民族主义的思想,中国传统当中最重要的核心思想叫做「天下观」。 「天下」固然有一个核心,就是认为中国王朝本身具有统治的正当性,是统治的核心,然后要把这套统治的理念普及到所谓天下四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哲学和统治理念不是竞争性的,统治者认为既然我的统治理念是合理的,那我应该对世界上所有人都平等。当然我们看到在历史上和现实中,这种想法并没有真正实现,但是这个理念长存在中国人的心目当中,以至于影响到近代中国民族主义的发展。

近代中国民族主义的萌芽,是针对于西欧民族主义及它所伴随的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所做的一个反应。19世纪,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到了亚洲,破坏中国传统的「天下」政治秩序,日本也加入了破坏者的行列。「天下」秩序解体后,中国的利益和内部的政治传统遭到进一步压缩,这种压缩必然造成反弹,让中国人想要模仿西方的民族主义,做出一个对抗西方的意识型态武器。不过,中国民族主义先天不足,后天不良,近代中国的国族形塑,到今天为止,也还没有完成。

中国民族主义先天不足之处,从一个角度看,在于始终把民族主义的目标定在原来天下观的目标里面,以至于看世界的时候就有一个特殊的角度,也即永远站在中国为中心的角度。中国中心的真正内涵,不在于一切从自身的利益出发,损人利己,而在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推己及人」,认为全世界想法一定跟我一样。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清朝中期以前会认为中国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清末以来就觉得,世界上哪里都好,中国是世界上唯一受苦的地方,那么,中国更应该无条件地接受世界,接受外界帮助中国进入世界民族的体系。显然,这种想法没有看到民族主义的竞争性内涵,违背民族主义的内涵核心理念,在很大程度上是将民族主义理想化,将民族国家天下化。

近代中国也遭到殖民主义的侵害。殖民主义除了把中国一些地方变成殖民地,比如说台湾、香港、澳门、东北曾变成殖民地,其他地方可说是半殖民地、次殖民地,可以说整个中国都处在被殖民的状态。这种情况让包含台湾、香港以及大陆的中国知识分子都留下一种后殖民情结,这种情结体现在认定西方、日本这些殖民宗主国在社会发展上比较进步,在价值上也比较进步,因而产生了羡慕乃至于崇拜的心理。冷战前后,在经济全球化的助长下,西方主导的文化全球化更扩大了这种后殖民情结。

对西方的真诚羡慕,也使得中国知识分子的知识结构出现了严重断层。清末以来,多数中国知识菁英主动摒弃传统知识体系,迎接西方「新知」,但由于缺乏中国以外的生活经验,缺乏对西方社会、文化和历史的深度认知,使得整个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都接受了一种「半调子西学」。国民党和共产党曾试图用集体主义来纠正知识分子的这种偏向,但反而进一步激发了知识分子西化欲望,并以传统中国式的个人主义做为反击武器。后殖民情结、天下观留存下来的中国中心主义与个人对集体的反抗三者的奇妙结合,形成一种特殊型态的民族主义,目前或许可以把它称作「逆向民族主义」或者「反民族主义」。

从这次疫情,也可以看出过去三十多年来中国知识界一个普遍的倾向,就是想要在全球化当中找到中国人的位置,这个倾向在30年前那部拥有广泛影响的纪录片《河殇》当中有所呈现。《河殇》认为中国的文明本身是落后、陈旧的土地文明,它必须要走向进步的海洋文明,就是西方式的文明,这个想法一直延续到今天。受到《河殇》影响的一代知识分子,今天主导着中国大陆各个部门、行业,他们当中的多数都认定中国的利益与世界各国的利益一致,世界各国尤其是西方各国对中国是悲天悯人,想要帮助中国人民脱离苦难,中国自身做得不好会连累世界各国,这个想法在疫情发展的前期非常明显。而当我们发现整个西方出现大规模疫情而没有控制能力的时候,在全世界为西方辩护最有力的,正是中国这一群受到《河殇》影响的知识分子,这种理念的源头就是前面所讲的逆向民族主义。讲到个人主义,不由得想起疫情中的一种现象:很多中年的中国人把他们的子女送到欧美留学,疫情爆发后,很多人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利益和欧美国家的利益联结在一起,在情感上站在中国的对立面。其实这种思维很有中国传统色彩,血缘家庭在个人心目中的地位超越抽象的「民族」、「国家」。事实上,这种连结逻辑,在西方并不多见。

中国的逆向民族主义与西方的民族主义的对比非常鲜明。冷战之后,西方的民族主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大幅增强。在冷战背景下,西方坚持两项价值,一个是整个自由、民主阵营与共产阵营的对抗,这里面还包含一些理念;另外一个就是各国的民族利益。冷战结束后,意识型态这一部分减弱了,但民族利益这一部分增加。所以在西方各国这些年的各种政治表述中,民族利己这种政治主张和举措变得越来越明显。其中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在全球资讯传播当中,出现了一种与传统严肃媒体的内容、风格平行的资讯传播和知识体系建构。这种平行资讯传播一方面包含一些传统的内容,这里面大家可以严肃讨论意识型态、经济、社会制度的问题,但也包含民族主义情绪主导下的攻击、漫骂,其中所依据的很多资讯完全出自意识型态背景下毫无依据的想像和臆造。这种平行的资讯体系、平行的知识体系,借由社群媒体的扩散,影响越来越大。近十年来,真正主导全球舆论的是后一种,传统媒体的受众日趋减少,新媒体受众接受的是不断民族主义化的平行资讯体系、平行知识体系的影响。跟中国逆向民族主义的现象相比,中国以外强烈的民族主义趋向显示,由西方主导的全球化正在步步接近成功。不过,这个趋势在新冠病毒疫情到来之后遇到冲击。新冠病毒是完全没有意识型态影响的意外因素,当然我们刚才也讲过这个意外也并不意外,它很大程度上是全球化过程中掠夺地球资源所造成的结果,其中也可能有文化全球化扮演的角色。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讲民族是想像的共同体,这个学术观察无疑是对的。民族、国家这些当然都是想像出来的。其实不止是民族、国家出自想像,连整个的经济体系也是想像出来的。如果回归到最原始的灵长类的动物生存状态,那里并不存在民族或者经济,民族、经济等等是很多人合作建构出来的。但同样是想像,用中国古代的「天下」体系跟民族国家体系做一个对照,「天下」体系要比民族国家体系在道德上更合理一点,因为民族国家体系是被想像出来的竞争关系。不过当民族国家体系被想像、建构,并且政治化以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想像出来,会出现「想像的共同利益」化为「实在的共同利益」的现象。大家共同的想像会变成经济行为,那些钞票、股票、债券是不是真的?不是,其实都是虚拟出来的,可是大家一起想像它就有用了。民族也是一样,当大家一起想像以后,它就变得可以运作,而且现实当中你会感觉到它的实际存在。

比如有一群人有共同的经济利益,共同的政治利益,这群人用什么划分?民族国家有一个标识是共同的语言,现在在西方国家里面有一个「五眼联盟」1,它有一个特征就是大家都是讲英文的。讲英文的这些人就有一个共同的利益圈,这个利益圈有一部分想像,有一部分现实。对于现代中国来说,自身的建构经过很长一段过程,也有想像的,但是这个过程最近一百多年,我们只看国语的普及,是造就中华民族很重要一个物质的手段,是一个基础。另外还有整个经济圈的形成。台湾的政治人物觉得自己在政治上面跟中国大陆是对立的,但是在现实里面,台湾的经济却跟中国大陆有最为密不可分的关系。在这个经济圈里,台商到中国大陆讲话可以畅通无阻,如果他到印度去,基本上是寸步难行,除了语言的障碍以外,还有制度的障碍,还有别人对他的排斥。尽管他自己认为自己不是中国人,可是在印度人看来他就是中国人,这点好像很奇怪,但别人就是这样想像的。民族的边界很大程度上是由外界划定的。

前面提到的逆向民族主义里面有一些很天真、善良、良好的愿望,但是它却不抵现实。这些良好愿望就是,不要划定界限不是很好吗?大家是不是都可以不必划定界限?另外我吸收别人的好处,向别人示好,别人一定会投桃报李。但是这样的想法都不符合政治现实,因为你想去除所谓想像的民族界限,别人并不会去除。我对别人投之以木瓜,别人会不会就一定对我报之以琼瑶?但投桃报李,并不是西欧、北美文化当中的一部分,他们可能会质疑你的动机。我们都熟悉近来的例子,疫情当中,在西欧、北美,有很多中国留学生或第一代华人拿着口罩送给他们的邻居,这样的做法在中国人看来完全是善意的,可是却激怒了他们的邻居,邻居觉得这种做法是非常粗鲁、无理的。文化的力量,就是这么大。

从大范围的历史来说,民族主义是跟整个人类共同利益并不一致的一种思想体系,可是它就是一个现实。人类逐渐透过社会的发展、经济的发展,逐渐去除这样一种人群之间想像的边界,把它弱化、去除之后才会达到真正理想的状态,那个时候才会有真正的「天下」。很多事情,你提早去做就会错误,放在错的时间,放在错的地点,就谬误了。

 

主导世局改变的关键:政治品质

这三个议题,最终要归结到「政治的品质」这个关键。美国语言学家诺姆.杭士基(Noam Chomsky)在最近接受媒体访谈时说,西方制度当中,民主的品质在冷战之后大幅下降了。他的描述可以引申出另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整个政治的品质有什么评估的标准?在过去19世纪、20世纪以来,所有的政治都被民族主义化以及意识型态化,政治里面很多的技术因素都被加上一种政治描述,让我们没有办法认清,政治究竟是在做什么?其实政治本身有很重要的一个所谓政治的能力,就是怎么样把政治做好,怎么样做就不好。这个严肃的议题,在新冠肺炎疫情到来之前其实是没有办法讨论的,因为所有的讨论一定又回归到了意识型态里面。但是因为病毒本身的盲目,为我们提供一个空前的契机,政治的品质是好是坏,政治的能力是好是坏,不可避免地要经过病毒的检验。这个检验,当然不能简化地表述成:死的人少就一定是好的,死的人多就一定是不好的,但至少可以说明,人死得多是不够好的,可以让人死得少是比较好的,我想这样一个评估不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