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磊落,身兼智、仁、勇特质的陈明忠先生,2019年11月21日走完他传奇、坎坷、丰富的一生。这么一位值得敬仰的台籍耆老,原本应该成为台湾人的典范与骄傲,但是今日台湾社会认识他的却没有几人,认同、敬仰他的也就更少了。主流媒体1当然没人理会陈先生逝世的消息,就在陈老安静走完余生的当天,运输管理学者张胜雄却成为各媒体瞩目的焦点。
张是绿营的坚定支持者,蔡英文竞选总统期间曾任交通小组召集人,蔡上任后被聘为行政院政务顾问。2020年大选将届,蔡政府交通部在选前强推轨道建设,屡屡跳过既有审查流程,引发审查委员不满。最近刚通过的桃园铁路地下化计划,被审查委员张胜雄指为「钱坑」。张因不满交通部强势通过,审查后随即请辞。张的动作,引来许多赞扬,说他「有为有守」,是「知识人的良心」。
如果对照陈老一生的坚持以及他所通过的严厉挑战,我们不禁要为今日台湾社会廉价的所谓「有为有守」与「良心」,哑然失笑。
「台湾左统派的精神领袖」似乎是大家给陈先生的盖棺定论,此论当然不假,但是「左统」并无法涵盖陈老毕生所示范的精神。不管是和前述「有为有守」的张教授相比,或是和台湾左统派的其他成员对照,陈先生值得我们敬仰的,并不只是他对于社会主义与两岸统一的坚持,更在于他这两项坚持背后的原动力。
对于偏爱资本主义者而言,社会主义只是另一种制度(甚至是比较拙劣的制度),在他们眼中,左派并不具备道德正当性。对于主张台独、独台者而言,统一只是台湾前途的选项之一(甚至是荒腔走板的选项),统派不但不具道德正当性,甚至还必须证明自己没有「卖台」。长期以来,台湾因为担任美国围堵中国的马前卒,美式民主、资本主义与反共反中思维,遂成为垄罩全岛的大气候。大多数台湾人对于「左统派精神领袖」的身分并不领情,因为左与右、统与独本就各说各话。但是我们如果仔细回顾陈先生的心路历程,就会发现统、左的政治主张只是他人格特质的外在表现。摒除统独、左右争议之外,陈先生的人格特质仍旧让他发光发热。陈老受人景仰、怀念的,正是他超越其具体政治主张的人格特质。
爱因斯坦曾以「后世子孙也许很难相信,历史上竟走过这样一副血肉之躯」歌颂印度圣雄甘地。陈先生的事功虽然不及甘地,但是他的精神与人格应该也足以担当爱氏的这一句赞美。
仁者爱人而不忧
陈老是一位仁者。仁者将心比心,仁者具有不忍人之心。
陈先生是日据时代高雄地主之子,他的同学喜欢和他交换便当,因为一般小孩吃腻了番薯,唯独陈明忠有米饭吃。陈家佃农对乳臭未干的小地主毕恭毕敬,幼小的陈明忠不但不喜,还警觉到地主的欺压,以及佃农的无奈,从此启迪了他的社会主义思想。
趋炎附势、恃强凌弱、巩固既得利益,乃是人之常情。陈先生为了追求公平正义,宁愿放弃自己的优越地位。此种情操,几人能够?陈老身后唯一的一屋,是他获得政治受难者补偿金后购得的。许多大地主却因1949年的土地改革,损失一部分权益,就对国府怀恨在心,不惜沦为台独。两种境界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陈先生为两个女儿取名「志民」、「志平」——志在为人民、志在为民主;志在为和平、志在为平等。他说这是他们夫妻的共同理想。他又说:「不愿意台湾继续做美国的附庸,希望中国统一,希望中国富强,希望中国人拥有自尊,不再被人歧视;并且希望在这基础上实现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永远不要再出现人欺负人、人歧视人的不正常现象。」回顾他在中学时期的抗日,尔后参与地下革命,以及毕生追求中国富强,显然都来自仁者之心,不忍别人受苦、受歧视。不忍人之心虽然人皆有之,但在陈老心中必定极为强烈,才能支撑他一路走来,即便艰辛、危险,他却始终如一。
2005年2月27日,身为「二二八」和白色恐怖的受难者陈明忠,受邀去国民党中央党部演讲。此事引来昔日难友的质疑,认为他变节、被收买。但陈老说:「我……并不是为了个人家庭的悲惨遭遇来讨什么公道的,我只希望同样的苦难不要再发生在任何一位台湾人的身上。由于国共两党长期内战,才会使得很多人民被牵扯进去,受到极大的牺牲。现在台湾的族群问题很严重,其根源就在国共内战问题。因此国内各政党如果对二二八有真正的理解与彻底的反省,光是道歉或补偿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能解决发生悲剧的历史根源,结束两岸的敌对状态,缔结两岸和平。这也正是我在二二八纪念日的前夕来到国民党中央党部的原因。」
陈明忠的晓以大义,促成了国共两党的「连胡会」,这是他对两岸关系的重要贡献。但是国民党不但事先要求查看他的讲稿,事后也没给他演讲酬劳。身为国民党黑牢的受害者,陈明忠在该党讲话没有只言片语为自己。因为仁者只在意众生是否得救,自己的毁誉与利益本就非他所计。
独派施明德坐牢期间,曾怂恿陈明忠一起制造新闻,以免被社会淡忘。陈不予回应。他说他是搞革命的,不像施在搞政治。「搞革命就是自我牺牲,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如果按照施的手法,坐了21年黑牢的陈明忠,在解严之后大可善用此经历,获取极大的道德正当性与政治资源,甚至成为政坛要角。但是陈老虽然贵为统左派精神领袖,也为统一事业贡献良多,但是镁光灯与权力都没有停留在他身上。怀有「成功不必在我」的胸襟,唯仁者能够。
统和左虽是陈先生的毕生职志,但在他的有生之年却无缘看到两岸统一,也看不到社会主义的完全实现。可是他对中国的发展很满意,他知道统一不成问题。他又说:「社会主义是人类永远要朝这个方向努力的目标,我们在自己的一生内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就可以感到心安。」陈先生做到顾炎武说的「远路不须愁日暮」。仁者不忧,斯之谓也。

2005年2月7日,陈明忠应邀赴国民党党中央演讲,谈「二二八: 被扭曲的历史集体记忆」结束后,送给当时的国民党主席连战一把「和解之钥」,希望他能代表国民党前往大陆结束国共对峙,开启两岸和平。连战当场指定副主席江丙坤率团登陆。两个月后,连战首次访问大陆,展开两岸「破冰之旅」。

2005年2月27日,国民党邀请二二八事件当事人陈明忠先生现身说法。会中陈明忠呼吁族群和解,促成连战访问北京展开「破冰之旅」。(犇报)
勇者不惧,智者不惑
陈老是一位勇者。见义勇为,无所畏惧。
从日据时代到国民党时代,再到民进党时代,陈老终其一生,一向只选择「道德正确」,而不是「政治正确」。在日据时代他反日,被日本人围殴;在两蒋时代他选择红色祖国,导致两度入狱;在独炽滔天的时代他主张统一,让自己沦为台湾社会的边缘人。这些「政治不正确」的选择,注定他孤独、受害。只有勇者才能在终生孤独、受害之下,不改其志。
陈老是一位智者。智者不惑,看得清问题的主从、轻重、缓急与解决之道。
仁、勇而不智,常会坏事。陈明忠看清楚问题所在,看清楚解救众生、解救国族之道。从抗日、反国民党、追求社会主义、反台独、追求统一,都出自他的正确认知。抗日、反独、促统是他对于民族问题的主张;反国民党、追求社会主义是他对于民权和民生问题的主张。
国族认同问题(或称民族问题)是所有问题的基础。先有统一、强盛、团结的中国,中国人(含台湾人民)才有尊严、安全和好生活。2看清楚这个道理的人,不可能不抗日、不反独、不促统,除非他是算计私利的「不仁」政客。不幸的是,台湾目前接近九成反对统一者当中,带头作恶的「不仁」政客究竟属于少数,大部分懵懂民众或因被偏颇资讯误导而对大陆具有敌意;或是误把民族、民权问题混为一谈,且错让西式「自由、民主」凌驾国族的大义与大利之上,或因不谙地缘政治误以为台湾可以成为永远中立的「东方瑞士」。因为上述普罗大众的「不智」,才让政客有机可趁,绑架全台湾与祖国对抗。也因为普罗大众的「不智」,更凸显坚定统派「大智」的难能可贵,以及他们处境的困难。
陈明忠是坚定统派,也是坚定左派,他坚持左、统的目的是一致且相辅相成的。左的目的是要扫除歧视、剥夺、不公平、不正义,但如前所述,国族认同问题是所有问题的基础,没有统一、强盛的国家,社会主义的理想何从实践?何况如果中国迟未统一,将会继续被西方列强摆布、压榨,这乃是自1840年以来,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最长时间的歧视、剥夺、不公平与不正义。追求社会主义理想的人,岂能坐视中国的分裂而无动于衷?
左与统在陈老心中并无冲突,但是为了解决台湾左统派的疑惑,他的「先统再左」主张已是呼之欲出。陈老分析「中国统一联盟」很难壮大的原因时说:「现在台湾社会的『阶级矛盾』虽然占着基本矛盾的地位,但主要矛盾却是统独矛盾,所以对劳工讲阶级斗争,劳工也没有多大兴趣。」换言之,国家认同问题还是应该优先解决。
他又说:「正当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阵营围堵中国,积极准备推翻共产党政权的状况下,台湾的左派为何不能赞成统一呢?既然统一的问题,是起因于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为了其自身的目的才迫使两岸处于分裂对峙的状态,自认为左派的人站在反对帝国主义的基本原则上,不是应该赞成统一的吗?为什么还是有一批人对此感到迟疑?」
后来他找到的原因是:「大陆改革开放后,台湾左派分裂了。之前,社会主义和统一是一体的,对大陆改革开放的看法的分歧,造成台湾统派和左派的分裂。」陈先生对于左、统分裂的态度是:「『改革开放』政策的是非对错是应该讨论的,但我们应该站在中国人的立场来讨论。」换言之,任何政策都是为了增进我群(中国人)福祉,对于政策的批评不应损及我群的认同与团结,否则就是本末倒置。可惜台湾存在许多「左而不统3」(甚至「左而独」)的人士,这乃是陈先生不得不承认的一项遗憾。
陈老亦曾提及某些左派人物,开口闭口都是社会主义,但他们却过着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社会主义想必只是他们赶时髦、累积自我道德高度的一套工具。对于这类「不诚」者而言,中国是否统一、富强,当然「于我何有哉?」
由于某些左派人士心中仍有求统的障碍,有人甚至以其「左」来遮掩台独立场,所以台湾社会左派群体远大于统派,左比统更具政治正当性。陈老过世五天之后,中国时报刊登〈永别了!最后一个政治死刑犯〉一文,其中一段写道:「陈明忠先生一生致力于两岸和平统一的志业,……,但我更愿意指出的是,……。当台湾被白色恐怖、右翼政权所阉割,失去了左脑的时代,他至少保存了『左半边』的历史,让台湾人的世界观还有完整起来的机会。」这是台湾主流媒体唯一纪念陈先生的文章,但是全文看不出作者对于陈老坚持统一的称许,显然只有「左」才是作者与陈老的交集。
我们可以说,在统独对峙与左右对峙两个维度里,统派的挑战远比左派更艰难,但是台湾最尖锐的冲突、最亟待解决的矛盾,是统独,不是左右。采取左而不统立场者,等于逃避台湾的首要问题,却在次要问题上做文章。这绝非陈先生可以苟同。
实事求是,不忘初心
陈老虽然坚持社会主义,但他实事求是,不受意识形态捆绑。他知道为了达到社会主义的理想,不能不借用资本主义的长处。他知道落后国家实行社会主义的过程与方法,必定不同于先进国家,所以我们不能拿外国的尺来量中国。他说:「社会主义是人类永远要……努力的目标,……如果想要『及身』看到社会主义的实现,我觉得那是一种不着边际的幻想。以这种幻想来要求某一个国家(按:指中国)一定要如何如何,而对另外表现更恶劣的国家却闭口不作批评,我不认为这是自命为『左派』的人应该有的态度。……现在号称左派的很多台湾年轻人,常常犯了这种轻忽历史的毛病,他们把人类社会的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旨哉斯言,陈先生有别于这些后辈者,不就是他洞若观火的大智?
回顾陈老一生行仪,集智者、仁者、勇者于一身的人格特质,应该比「统左派领袖」更适合为他盖棺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