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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功岂在尊明朔 确保台湾入版图

纪念郑成功复台360周年感言

作者 | 林金源
林金源:前淡江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遠望》雜誌社榮譽社長。

〔如須轉載,請先徵求《遠望》同意,並於文首註明出處,全文刊載(不得隨意更動內容)。〕

郑成功原是一位让独派尴尬的历史人物,他既是汉人的开台祖,又是坚持「武统大陆」的大统派。但绿营只标榜前者,故意曲解、掩盖后者,企图把郑塑造成(不是中国人的)台湾人,而且因郑氏在台建立第一个与对岸敌对的汉人政权,具有台独的象征意义。2016年之前,即便绿营主政的时代,他们一直延续历年由内政部长代表中枢祭祀郑成功的仪式。2008年2月17日,陈水扁总统甚至亲下台南,和市长许添财联袂在延平郡王祠为郑成功神像安座。显然「绿化」郑成功的工作已经有成,郑可为绿营所用,郑的大统派立场并未困扰绿营,因为台民已经接受(或习惯)独派为大家塑造的郑成功形象。


 蓝绿联手变造郑成功

郑成功和台独本应水火不容,但他们的矛盾竟然还得靠绿营内部挑起、引爆。蓝营丧失话语权、万马齐喑的窘态,可见一斑。

2016年8月1日,蔡英文举行向原住民族道歉的盛大仪式。她说:「……荷兰及郑成功政权对平埔族群的屠杀和经济剥削……。四百年来,每一个曾经来到台湾的政权,透过武力征伐、土地掠夺,强烈侵害了原住民族既有的权利。为此,我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蔡的道歉,一来有利绿营收买原住民选票,二来可强化民进党治台正当性。因为此前所有「外来」政权都被蔡解读为对原住民不义、不利,唯有民进党这个本土政权为原住民争尊严、争权益,因此这个政党虽非以原住民为主体,但因它「认同台湾」,和其他政权具有明显区隔,最有资格担任原住民之外的台湾主人。

蔡英文虽然一箭双雕,但也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台独派原住民立委谷辣斯.尤达卡(后又担任原民会主委)2017年3月在立法院质询,以蔡的演讲内容要求内政部长停止祭祀郑成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反问中枢是否应该祭祀雾社事件的原住民领袖莫那鲁道。持着蔡英文的矛,谷辣斯成功阻挡了两年的中枢祭郑,该仪式直到2019年才又恢复,而且即便恢复,此后的祭祀都不如以往盛大。

可悲的是,不论是蔡英文对原住民的道歉演讲,还是谷辣斯要求停止中枢祭郑的说词,都偏离史实,也违背事理。身为最大在野党的蓝营,不但没有借机凸显绿营的矛盾与伪善(例如:打蛇随棍上,逼迫绿营高调纪念抗日英雄莫那鲁道,拆解独派媚日意识),替郑成功洗刷冤屈,让民众了解历史真相,更没有为自己抢回话语权,只坐视绿营轻微、短暂内哄一番,然后依旧以有利独派的方式诠释郑成功,继续愚弄百姓,且于两年后恢复中枢祭祀,云淡风轻,毫无罣碍。

2019年4月29日内政部长徐国勇代表中枢祭祀郑成功时,说:「清廷招降郑成功却遭悍然拒绝,郑绝不与中国进行统一,既没有被中国利诱投降,更渡海来台赶走荷兰人,收复、开拓、建设台湾,促进台、日、东南亚国家的贸易往来。从海洋国家角度思考,郑成功有其重要性。」可见「拒统、保台、建国」是台独史观对郑成功总结出来的意义与价值,台湾社会对此并无积极、有效的反对声音。至于绿营内部的原汉小矛盾,则被「尊重多元史观」一语带过。民进党不仅收编、霸凌了郑成功,也收编、误导了原住民。

2016年8月1日的「原住民族日」上,蔡英文向原住民「道歉」。蔡英文政府对原住民「致歉」的内容中,将荷兰、郑成功、清朝、日本人一律视作「外来政权」,都是「透过武力征伐、土地掠夺」侵害了原住民的权利。蔡英文用「日本统治时期全面而深入的理蕃政策」一语带过日本殖民台湾50年间,对原住民的一切反人类暴行,足见蔡英文的「道歉」不仅是虚伪的,更是为了借此「道歉秀」收编象征「本土」的原住民,将其作为台独反中亲美日的政治工具。(图片撷取自「总统府」网站,网址:https://www.president.gov.tw/NEWS/20603)

2016年8月1日的「原住民族日」上,蔡英文向原住民「道歉」。蔡英文政府对原住民「致歉」的内容中,将荷兰、郑成功、清朝、日本人一律视作「外来政权」,都是「透过武力征伐、土地掠夺」侵害了原住民的权利。蔡英文用「日本统治时期全面而深入的理蕃政策」一语带过日本殖民台湾50年间,对原住民的一切反人类暴行,足见蔡英文的「道歉」不仅是虚伪的,更是为了借此「道歉秀」收编象征「本土」的原住民,将其作为台独反中亲美日的政治工具。(图片撷取自「总统府」网站,网址:https://www.president.gov.tw/NEWS/20603)


统治台湾的正当性:明清vs荷日

按西方发明的「主权国家」概念(边界确定、有效管辖),台湾确非「自古」属于中国领土。但按中国的「天下」观,台湾至迟在三国就已进入「天下秩序」,并在1684年被纳入中国直接统辖的版图。

荷兰、西班牙、日本据台期间,是帝国主义对外扩张而建立的殖民统治,具有「国家以武力对外扩张」及「种族歧视」两特质,当然缺乏统治正当性。

明朝的郑和七下西洋所向无敌,不但没把中国打造成「日不落国」,还在永乐五年(1407年)把盘踞马六甲多年的海盗头子中国人陈祖义捉拿回国问斩!天下绝无这种为外族除害的「帝国主义」。郑成功为了驱赶荷兰、清除战场,不免伤及台民;为了垦地、养兵,不免冲击原住民的生活空间。但不以掠夺、殖民为目的的明郑政府,带给台湾后代子孙(包含原、汉)的利益与意义,绝对远大于荷兰;造成当时台湾居民的伤害,绝对远不及荷兰。

清朝纳台入版图则是基于国防考虑,为维护「天下秩序」,并无掠夺、殖民意图。汉人移民来台非由政府主导,政府反而屡颁对原住民有利的「海禁」,以及约束汉人进入「番界」的禁令,证明汉移民背后并无殖民主义的国家武力支持。清朝治台也没有种族歧视,对原住民都采中国传统的「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韩愈〈原道〉)的政策,接受汉文化的平埔族可经由科举任官。而且,岛上原住民汉化是原汉共同生活后,原住民的选择,不是被帝国主义殖民统治(如荷兰、日据)逼出的结果。

强势族群与弱势族群相遇,后者被前者同化、欺负的情形,古今中外皆然。我们只能祈求强势族群将心比心,不为已甚,留给弱势族群生存空间,尤其不该以政府的集体力量,施暴松散、无组织的弱势族群。身受王道文化影响的中国人,服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显然比浸淫于霸道文化的西方人、日本人,更愿「以大事小」。如果对照欧洲白人扑杀美洲印第安人、劫掠非洲黑奴;日本强占琉球,毁人之国、夺人之史;日据台湾殖民政权对原住民的糟蹋、屠杀,明郑与清朝绝对给予了台湾原住民更多的善意与空间。

独派从未以该有的火力、应有的道德标准批判日帝对台湾原住民的不仁不义,却不成比率地夸大明郑、清朝与原住民的摩擦。他们还把民进党执政以外的台湾政府,全打为「外来殖民政权」,这种鱼目混珠、和稀泥的做法,既违背史实,也包藏祸心。 左图为位于台中市石冈区的土牛民番地界碑。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彰化知县张世珍为避免汉人在拓垦时增加汉人和原住民间的冲突,因此在今土牛国小西侧挖沟,竖立此碑石作为严禁汉人越界的界线。(图片取自台中市文化资产处)右图为日本殖民台湾时期,为了向台湾山区扩张以掠夺山地资源,日人以武力征伐原住民,一面血腥地残杀抵抗的原住民,一面笼络原住民臣服于日人。1914年时,军人出身的佐久间左马太总督出动第二次「五年理蕃计划」期间,在日本天皇和国会的支持下,日军大规模地剿杀太鲁阁原住民。此间,日人更利用「以夷制夷」手段让原住民互相残杀。图片中可见身穿日军服的原住民手提太鲁阁原住民之首级。

左图为位于台中市石冈区的土牛民番地界碑。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彰化知县张世珍为避免汉人在拓垦时增加汉人和原住民间的冲突,因此在今土牛国小西侧挖沟,竖立此碑石作为严禁汉人越界的界线。(图片取自台中市文化资产处)右图为日本殖民台湾时期,为了向台湾山区扩张以掠夺山地资源,日人以武力征伐原住民,一面血腥地残杀抵抗的原住民,一面笼络原住民臣服于日人。1914年时,军人出身的佐久间左马太总督出动第二次「五年理蕃计划」期间,在日本天皇和国会的支持下,日军大规模地剿杀太鲁阁原住民。此间,日人更利用「以夷制夷」手段让原住民互相残杀。图片中可见身穿日军服的原住民手提太鲁阁原住民之首级。


荷兰人的掠夺与不仁

我们如果了解西方航海国家东来以及荷兰治台的本质,就更应感念郑成功复台的万世功业。

荷兰人引进汉人来台开垦,是因为习于打猎的原住民,无法满足荷兰农业商品化的需求。但当任何人危及统治者利益时,就成为荷兰杀戮、惩治的对象。1652年郭怀一事件(与抵抗苛捐杂税有关)三千汉人被荷兰人杀害,约为当时汉人人口的五分之一。荷兰禁原汉交易,把夺自原民土地交汉人耕作,给予汉人猎鹿权利,造成原汉冲突,分而治之。荷兰本土在1477年通过法律,统治者需经地方同意才能加税,但他们未经台民同意,片面制定进出口税,此为殖民者种族歧视又一例。台湾之有鸦片,始于荷兰之输入,吸食之风,甚于大陆。曹永和、连雅堂都指出:屏东东港的小琉球岛上有「乌鬼洞」,述说该岛原住民被荷兰人灭绝的悲惨故事。

此外,1623年,英国、荷兰为了争夺印尼香料、胡椒利润,造成安汶大屠杀,伤及英、荷以外的当地居民。1740年,荷兰当局在巴达维亚(雅加达)屠杀华人近万人,幸存百余人,是为红溪惨案。明郑复台前,菲律宾汉人约为台湾汉人四倍多。若非郑成功赶走荷兰,台湾汉人可能沦为红溪惨案的冤魂,或是寄人篱下的东南亚华人,不可能成为台湾的主人。

中国人民自主移民海外(东南亚、台湾),历时千年之久,但唯独台湾能发展成以汉人(包括汉化的原住民)为主体的社会,正是以中国人在岛上建立统治权作为必要前提条件。社会学者陈绍馨在《台湾省通志稿.卷二.人民志.人口篇》(台北:台湾省文献委员会,1964年)中指出:「菲〔律宾〕岛汉人之发展,视台湾尤早。约于1640年时,菲岛汉人已达四万五千人,时在台汉人仅有一万人而已。但三百年后之今日,台湾汉人已为菲岛汉人之一百倍。」(页88)而「台湾人口……增长之基础,实肇始于明郑时代。」(页111)原因是:「夫任何一地区之人口,……盖必须某程度之组织,形成社会,方能继续发展也。较大之人口,尤须有政治组织,而此政治组织之性质与其主权所在,对人口能增至何种规模,具有决定性之作用。荷人虽欢迎汉人来住,但其目的在于推行重商主义;汉人人口增至足以威胁其利益时,辄被压制,甚至遭受屠杀(按:即前述1652年之郭怀一事件)。在此情形下,汉人人口实难增至偌大规模。郑成功驱逐荷人,收回主权于国人手中,以人口观点而言,为一重要事实」(页115),因此「郑成功兴师开辟海外乾坤,创业以遗诸子孙,后世尊崇为开山圣王,诚属至当。」(页116)台独否认「台湾应属中国」、丑化或扭曲中国人在岛上建立的政权,甚至以中国血缘为耻,反而美化、怀念日人的殖民统治,等于否定自身在台的正当性及合理性。自轻自贱,莫此为甚。

 

纪念郑成功 厘清国家与政权之别

1644年清兵入关。直到1683年,清廷才消灭偏安台湾的「反清复明」大本营。但康熙深知郑成功虽然反清(此为政权之争),但是他驱赶荷兰人、收复台湾则功在中国、利在千秋。郑成功死后原葬台湾,1700年(康熙三十九年)清圣祖下诏:「郑成功系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敕令遣官护送郑成功、郑经父子灵柩回福建归葬南安,建祠祭祀,还赐以挽联赞颂郑成功:「四镇多贰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1874年的牡丹社事件,使清廷更加体会台湾对于中国的国防意义。来台善后的钦差大臣沈葆桢,必然有感于郑成功复台对于国家的伟大贡献,于是奏请兴建延平郡王祠,追谥郑为「明延平忠节王」,并题下脍炙人口的联语:「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移民世界;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缺憾还诸天地,是创格完人。」十余年后,身负抗法、抗日、保台重任的首任巡抚刘铭传与末任巡抚唐景崧(按:此处「保台」指保护中国的台湾,免于被外敌掳掠、蹂躏),也相继留下肯定郑成功对国家贡献的对联。刘联曰:「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复父书辞严义正,千秋大节,享俎豆于舜日尧天。」唐联曰:「由秀才封王,拄撑半壁旧山河,为天下读书人顿生颜色;驱外夷出境,开辟千秋新世界,愿中国有志者再鼓雄风。」以上种种,可见清朝皇帝、大臣都能区分国家与政权之别,都肯定郑成功的历史地位。

1958年2月2日,张学良谒延平郡王祠时,把郑成功事迹与中国近代历史做成更深刻的连结与比喻,写下更具时代意义的一首诗:「孽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义抗强胡;丰功岂在尊明朔,确保台湾入版图」。此诗意义深远,可惜绝大多数台湾人不知、不解、不从张的用心。

1931年日本侵占东北,张学良无奈带领东北军退入关内,但无时无刻不迫切期待全国抗日、收复故土。可叹在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下,张学良被派去「剿共」,最终导致蒋被张兵谏挟持的「西安事变」。事变结束后,蒋虽兑现承诺,暂停剿共,全力抗日,且于1945年8月获取对日抗战的胜利,但国共内战随即再起,甚至大陆变色,蒋氏败退来台。张学良则从西安事变以后,就成为国民党人的众矢之的,遭蒋长期软禁。

在张看来,抗日攸关国家存亡,国共内战只是政权之争,两者的重要性岂可相提并论。西安事变导致国共联手抗日,终能确保中国版图,这比国、共政权之争谁胜谁负更重要。即便张学良终生背负国民党人的骂名,但他面对国家问心无愧,故以郑成功自况。

明清两朝、国共两党都只是中国历史的一页。蓝营人士如果纠结于对「明朔」的坚持,却漠视台湾现已形同自中国「版图」分裂出去,就会沦为反共、拒统的独台派,这就难怪绿营在曲解「大统派」郑成功时,并未面临重大阻力。因为抗中、保台(按:此处「保台」指保护与「中国」对立的「台湾」,免于「被统一」)正是蓝、绿对郑成功的共同错误解读。

 

后记

2022年3月27日,台湾统派团体在台北举行「纪念郑成功复台360周年座谈会」。奇怪的是,前一年的4月29日上午九点,绿营政府在延平郡王祠循例举办中枢祭典之外,该日上午十点,蓝营团体「松涛社」随即也在同场地举行「明延平王郑成功光复台湾六甲子祭祀」。松涛社执行长宋绪康表示,这场活动具备纪念历史及护国保台的双重意义。仪式结束后,众人挥舞国旗,多次高呼中华民国万岁。

原来台湾方面从郑成功登陆台湾、击溃荷军的1661年起算,故在2021年纪念郑氏复台360周年。统派及大陆则从明郑和荷兰签订条约、荷军撤离台湾的1662年起算,所以2022年才是郑氏复台360周年。何时起算乃是细节,但如果从推动统运、引起关注、诱发反思的角度出发,统派选在2021年与蓝、绿同日举办纪念会,效果可能更好。但前提当然是,统派必须尖锐批判蓝、绿对于郑成功的曲解,不能三派各说各话、只走过场,才能引起民众的注意与反思。

从蒋经国的「革新保台」,到台独的「抗中保台」,台湾社会认知的「保台」,是指「保护台湾免于被大陆统一」,迥异于沈葆桢、刘铭传以及日据时代抗日志士们所认知的「保台」。至于蓝营挥舞国旗、高呼中华民国万岁的情境大致有二,一是悲愤于绿营抢夺、利用蓝营原有的中华民国招牌,却又无情逼杀同样反中、拒统、保台(但反对「炒作台独逼使北京提前统一台湾」)的蓝营;二是悲愤于对岸的日益强大与促统压力,使中华民国濒临「被消灭」。恶意扭曲郑成功的绿营中央大员,前脚才步出延平郡王祠,蓝营团体随即在郑成功神像前强调护国保台,又高呼中华民国万岁,反倒没有批判绿营的台独史观,蓝绿对于郑氏复台的解读究竟差异何在?难怪当天接连的两场祭祀行礼如仪,却没引起任何讨论与激辩。难得能够正确体认郑成功复台历史意义的统派,没能提前一年,在同一天借机发出铿锵正论,进而凸显蓝绿的沆瀣一气,实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