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过去支持统派不够旗帜鲜明吗?是的。这有点像选举政治的「中间选民定理」,竞选者为了获胜,就极力满足中间选民的偏好,以争取尽可能多的不确定选票。在总体偏好满足单维正态分布1的条件下,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至于两边的选民,你即使不怎么关心,他们也会投既定竞选者的票。然而,当政治极化之后,这个策略就不那么有效了。譬如说,美国大选中的川普就采取了多元极化策略,而不是中间选民策略。
大陆对台政策与选举策略性质不同,但手法也有类似之处。为了反对「台独」,大陆打压显独派(主要是民进党等独派政党),拉拢中间派(主要是国民党派,里面有弱统派和隐独派),但冷落了强统派(具有强烈统一倾向的派别,主要是新党和一些民间统派力量)。这种做法背后是现实的政治逻辑,因为现实政治是以实力为基础的,对于实力较强且公开反独的「国民党」,尽管有「隐独」的倾向,大陆投入资源,保持总体倾向统一的某种政治版图,这是有必要的。然而,问题在于:无论是反独还是促统,言语与行动之间有比较大的距离。每当大陆以严厉的词语抨击台独行动时,大家都在期待某种后续的行动,然而这种期待常常落空。台独势力起初有点害怕,但发现大陆没有什么厉害的招术之后,便趾高气昂起来,并且变本加厉地往独立的方向上折腾。
大陆人一般将「两国论」视为台独发展的转捩点。其实,就岛内心态转变来说,时间更早。石佳音先生认为,台湾社会由「(表面上的)天然统」(大家习惯性地接受「反攻大陆」、「光复大陆」)转变为「内心里的『天然独』(本省人亲日反中,外省人亲美反共)越来越凸显」,转捩点是1971年10月25日国民党当局失去联合国内的「中国代表权」。从此以后,由于国民党坚持反共拒统,立即开始跟台独合作。1972年2月22日,旅日台独领袖辜宽敏在司法行政部调查局局长沈之岳安排下,秘密从日本取道泰国返台,与后来接任行政院长的蒋经国对话。据辜宽敏事后自述,1972年3月2日,他在蒋经国面前大谈取消台湾省戒严令、开放言论自由、取消党禁等,蒋经国虽然表示不能同意,却告诉站在门口等待的行政院秘书长蒋彦士说:「辜先生的意见将来可以参考。」这一趋势注定后来国民党政权会开始「台湾化」,直到第二个变本加厉的转捩点──李登辉接班。李登辉在1988年1月一接掌总统及党主席,一大堆前此对国民党持批判态度的本省籍政客、学者一夜之间变成「国民党主流派」(即李登辉派)的支持者。
与1971、1988年那两个转捩点相比,1999年的「两国论」只是惊动了大陆与美国,对岛内统独趋势其实没有产生根本性的影响。但「两国论」对于两岸关系来说,仍然是个转捩点,因为自此之后,台独越来越朝着撕破脸的方向走。表面上支持统一的国民党已经失去了「内生的统一感」,而且只是保持了某种「外致的统一感」,也就是说:国民党口头上支持统一,内心并不那么情愿,只是因岛外力量的逼迫所致而已。
这个「外致的统一感」尽管不那么牢靠,但如果能保持在一定的水准,大陆也能够接受。然而,即使是「外致的统一感」也在不断地流失。因为,既然是「外致」,那么就要看这个岛外的力量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给「台独」行为予以惩罚,在多大程度上给「统一」行为予以奖励。对后者的奖励几乎没怎么看到,对前者惩罚是有一些办法,但总显得力不从心。结果是「台独」行为常常得不到足够的惩罚,导致那些「弱统派」或「隐独派」越来越倾向台独,并且越来越公开地表达自己的意向了。「强统派」则在大陆人的冷淡和台湾人的攻击中日渐式微,「统一」的声音也就越来越难以听到了。
得不到足够惩罚的台独势力,不仅日益发展壮大,而且把自己包装成岛内道义的力量,口口声声为了台湾的利益,为了台湾的「民主」,把本来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变成战战兢兢的「卖台者」。正如已逝的胡佛院士所说:「今天台独派标举着『自由』、『民主』、『人权』,形式上看起来,似乎是用一个道德替代一个原有的道德(中国统一、仁义礼智),实际上是对道德的破坏。」2为什么台湾有那么多的诈骗犯?因为受民进党的「台独」教育,看到否定历史、否定事实,美化侵略、美化殖民大行其道,年轻人便形成了「去道德」的变态人格,恰如蓬佩奥所说的「我们欺骗、撒谎、偷窃」,然而「我们成功」3。
如果从历史角度来看,台湾人的「去道德」基因并不是台独势力所固有的,而主要是日本侵略者播种的。甲午海战,台湾割日,台湾人民蜂起抗日,但在日本的残酷镇压下最终失败。日本人一方面要台湾人屈从于暴力统治,另一方面则推行「皇民化」教育,在台湾人大脑中植入「爱日本」的基因,不断地丑化中国人,把疾病、鸦片等所有负面形象都与「中国人」联系起来。在精神上釜底抽薪的做法就是把日本天照大神请回家,摆在原先摆放祖宗的供桌上。很多台湾人的大脑确实变了,他们甘心做二等皇民,但觉得比中国人还是要高一等。不少台湾人以流着中国人血脉为耻,譬如说蔡英文家修祖坟,就把大陆家乡的地名都刮掉了,羞于承认自己的祖先。他们内心中想认日本人为祖先,但这又不符合历史事实,因此,认同错乱导致道德无以依附。内心中没有确定的原则,似乎唯有「反中」是最确定的──反对一个被妖魔化的物件,可以让「去道德」的内心显得似乎还有点道德感。所以,当国民党提出一个「反中」提案后,苏贞昌竟然说是「良心」发现。这让一直不断给台湾送奶水的大陆人感到匪夷所思。看到子孙认贼作父、不孝如此,祖先也无语。
然而,大陆人反对「台独」的观念在某些台独分子看来,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因为他们的「台独」梦想据说是建立在「自由民主」之上的。
「『台独』是为了『民主』」,这或许是台湾最大的政治谎言了。西方「民族国家」的历史早于其所谓「现代民主」的历史。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等都不是因为「民主」而凝聚成一个国家。二战后的非西方国家更不是因为「民主」而兴起,很多恰恰是在揭穿西方民主虚伪性的过程中兴起的。台湾的所谓「民主化」之前,也早已成为中国的一部分,而「中国认同」与其「民主化进程」也丝毫没有冲突。「认中国」就不能「搞民主」?在台独分子的灌输下,这种明显违反事实的逻辑竟然植入了很多台湾人的大脑。大陆从来没有干涉台湾的政治变迁进程,只是强调不管哪个政党上台,都要坚持「一个中国」和「国家统一」。
把「台独」与「民主」捆绑在一起,恰恰说明「台独」没有什么道德底气。「台独」分子内心是非常虚弱的,心里越虚弱,行为越偏执。偏执到一定程度,便会撕下其「民主」外衣,给台湾人奉送上侵略者的暴力逻辑。民进党运用暴力,无耻打压统派力量,其实就是把当年台湾人受侵略者暴虐的逻辑反过来用在自己人身上。
当然,「支持统一的台湾人」在台独看来,已经不是「自己人」,而是「中国人」,是「卖台分子」。这种颠倒黑白的诛心话语之所以能够得逞,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李登辉时期「外来政权」的意识,展于陈水扁时期「去中国化」的意识,成于蔡英文时期「已经独立」的意识。
既然「已经独立」,「民主」的伪装就不那么重要了,尽管有时也利用一下,但必要时就毫无顾忌地撕下(例如中天撤照、进口莱猪)。这让很多受「民主=台独」欺骗的台湾人很是受伤,困惑不解。其实,如果了解台独的深层逻辑,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一些不那么「台独」的台湾人,内心有着对「民主」的执念,以为这不仅是台湾人的政治意义之所在,也是其道德意义之所在。在他们这样想的时候,内心中也差不多「去中国化」了。台湾的学术界并没有在中国传统思想和所谓「民主」之间建立起巩固的关联。对于很多学者来说,这二者之间是冲突的,取后者就要去前者,或者至少可以说:忘记前者不影响后者。在全面西化的氛围中,台湾的新儒家努力传承中国的仁义之道,值得尊敬,尤其在「去中国化」变本加厉的今天,更是难能可贵。然而,其代表性人物如牟宗三并没有弄清楚仁义之道与「民主」的关系,所谓「良知坎陷」是个误导性的概念,民主与科学是完全不同的事业,都用「良知坎陷」做前置,逻辑上没有办法说通,实践上无法真正地确立文化自信。
对于「民主」来说,逻辑恰恰是相反的,只有把「仁」(尤其是「仁」之公共运用)挺在前面,「民主」才有更坚实的道德基础,也才能朝着更优质的方向发展。没有道德根基的所谓「自由人」之上建立不起优质民主的大厦。当前西方国家民主的劣质化发展已经越来越让人们看清这一点,这种「劣质化」是其「个人自由」夸张后的必然结果。台湾「民主」的劣质化也是类似的,或者说是「去中国化」后的必然结果。
仁义之道归根到底是对共同生命联系的坚守之道,包括坚守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生命联系,这是人类可持续生存与发展的伦理根基,离开了它,人类就会走向冲突甚至毁灭的方向。
令人欣喜的是,当代伦理学的前沿在探讨人类整体性生存伦理上取得重要进展,强调这种生存在伦理上的独立意义,而不是将此视为个人自由的衍生物或推导物。在人类刚刚迈入本世纪时,国际联合教科文组织发表《二十一世纪伦理的共同架构》4一文,重点强调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共处与相辅相成,以及由此而施加于个人自由之上的责任。这与仁义之道的逻辑完全一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这种自然扩展的秩序才是人类文明最坚实的基础。
令人庆幸的是,中国人受西方文明冲击之后,经过一系列的革命和改革的转换,在吸收西方文明精华的同时,越来越认识到传统文明内核在塑造新文明进程中的基础性作用。大陆在吸收西方文明的过程中,经济上的步伐稍微快一点,其他方面的步伐稍微慢一点,不像港台那样全方位地融入西方文明。中华大地上的这种多样化进程给予中国人民一个更好的比较和反思的机会。最终的结果是大陆可能会有一个更好的文明框架来融化各种外来文明(不只是西方文明),从而创造出比现代西方文明更优质的文明。就政治领域来说,在当前这个时期,越是受西方浅薄政治言论的攻击,越是能够看出中国发展出优质政治文明的潜力。
在中华文明与现代民主之间展开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明:一是「台独」与「民主」之间没有什么逻辑关联;二是「仁义之道」是优质民主的根基。然而,这与「统一」有什么内在逻辑关联呢?
「国家」有其现实的暴力基础,也有其理想的价值依托。抛开共同的暴力基础,「中国」这样的国家与西方「民族国家」不同,它一方面是中国人共同的血脉之所系,另一方面是天下文明的价值之所系。过去,「天下归仁」是中国人的使命,现在中国人仍然要不忘初心,但要将这个使命与外来文明中的优良基因更好地结合起来,尤其是将蔓延到全球的西方现代民主校正到一个更好的方向。
由于在当前西方话语霸权之下,中国人的这种使命还难以为域外的人们所理解,即使是中国自己人,也很难认识到这一点,不用说港台,就是中国大陆,认识到这一点的人也不是很多。
作为台湾的统派,处于各种观念交锋之风口浪尖,应该比一般的大陆人和台湾人有更高的眼界认识到国家统一的文明意义。作为大陆的执政者,也要从同样的文明高度来旗帜鲜明地支持台湾的统派,而不是模仿选举政治中的利害计算,将过多的资源花在那些机会主义的政客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