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望杂志创办30周年的座谈会上，我负责保护陈明忠先生坐轮椅进出会场的安全，这是我第一次认识这位老前辈。当时我对于陈老的生平、他所处的时代背景毫无概念，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坐轮椅。直到会议结束后，我护送他出来，他告诉我当年如何被国民党刑求，一只手抓着我的大腿，另一只手握住我的小腿，硬是往外扳。他说国民党当时就是这样刑求我，导致我现在必须坐在轮椅上。

那个时候，我对于白色恐怖所知有限，无法深刻体会陈明忠先生为什么会被国民党刑求，但却可感受到在他平淡语气的背后，必有很大的勇气支持他去面对甚至释怀过去。当时还觉得老先生挺健朗，力气也满大的。

第二次见到陈明忠先生，是到他家去拜访。此次拜访之前，我参加了夏潮与政治受难人互助会合办的一个活动，很多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家属上台发言，他们的情绪非常激动，发言者有哭泣、有愤怒、甚至讲到嘴唇都在发抖，显然非常生气。

阅读陈明忠先生的自传《无悔》后，我更加了解他这一生，其中有几点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第一，是陈明忠的淡然与豁达。入狱期间，他不仅面临严刑逼供，宪兵怕他逃狱，还在他如厕时，用枪指着他的后脑杓。但在回忆录里，我感受不到他有任何委屈、屈辱或者哀伤的心情，他甚至还能用开玩笑的口气，叙说可笑的一些细节。

陈明忠可以如此从容、平淡，甚至以开玩笑的口吻，将这么屈辱的经历说出口，正可以表现他的乐观、豁达的个性。我猜想陈先生打心底就瞧不起那些关押他的人，他并没有做错事，也不认为自己罪有应得，自然不会在那些狱卒面前出现怯弱、求饶的心态。

这与我先前接触过的白恐受难者家属，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受难者家属们的亲人同样遭国民党迫害，但他们并非直接受害、受刑求的本人。即使只是转述亲人被害的不堪景象，他们仍然哭得泪流满面。但陈明忠先生不管是当初在狱中还是事后的回忆，他都不曾掉一滴眼泪、甚至还有心情开自己玩笑，真是豁达。

狱卒平日常在虐待犯人，狱中的医生受此风气影响，对于生病的犯人可能就不够用心。有一次，陈明忠先生实在忍受不住，就出言顶撞了对他病情掉以轻心的医生，结果被罚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在关禁闭期间，手铐与脚镣都用上了，甚至还多用了一条链子把手跟脚的铁链给拴起来，人体成一个弓字型。想像一下，一个人待在屋顶铺着柏油的禁闭室里，是非常闷热、极度不舒服的状态，但陈明忠先生的口述回忆里，竟只有狱卒很好奇他是怎么换内裤的，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口吻。也就是说，他即便处在这种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的不堪境地下，也没能对他的精神造成一丁点的损害。当他再次提起国民党时，他没有气愤、哭泣或者难过之类的情绪，而是相当平淡的。这是我真心佩服陈明忠先生的地方，他让我体会到只要精神力量足够强大，一个坚毅的人是可以忽略掉个人情绪问题的。

第二点，是陈明忠先生的勇敢选择。第一次出狱后，他进了一家药厂工作，因为他创新能力、管理能力都不错，又有会日文的优势，所以极受重用，甚至当了厂长。他在社会上的优秀表现与地位，对照于以往十年牢狱的磨难，他很自然应会选择当个顺民，过他平顺的好生活。但由于他仍不放弃理想，不够「安分」，所以再度成了牢犯。

但当他再度入狱，刑求残酷得更令人难以忍受，但不管是灌辣椒油和汽油、牙签插指甲缝、坐老虎凳等，他都挺过来了。我所要强调的，陈明忠先生本可以不去管国家大事，当个安分的顺民，逃过这一劫，但他的再一次选择，仍然是理想，而不是平凡人只求的小确幸。

第三点，是陈明忠先生视死如归的精神。老前辈提到他能从容面对一切严刑逼供，宁死不屈，实际上受狱友、也是他日后的妻舅冯锦辉的影响很深，直到晚年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冯锦辉临刑前的从容不迫和温热的手掌心。这些老前辈一生都在为理想而奋斗，这种视死如归终不悔的心情，对比近千年前文天祥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典范，真是毫不逊色，令人感动！

左：1976年7月4日，陈明忠二度被捕入狱。本图摄于1978年春节陈明忠于绿岛服刑时。右：1981年8月8日，陈明忠家人到绿岛探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