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中国国民党主席改选。在6人激烈竞争中,吴敦义第一轮投票就以52.24%过半得票率当选。本刊上期社论即预言:这代表着洪秀柱发起的路线改革宣告失败,国民党将再度回到拿香跟拜的独台路线,恐将难免沦为民进党的外围团体。对于这样的结果,马英九应负最大责任。
「领导」不是「管理」
政党是有集体行动能力的政治团体,其目的在赢得政权并在执政后维持政权。要达到此目的,政党就必须有能力在社会中吸收支持者入党(形成集体),然后朝向共同目标动员党员(共同行动)。要形成集体,就必须有一致的目标;要共同行动,就必须对达到目标的路线有一致的共识。对「目标」同心,才能在「路线」上协力。同心协力,才有可能克服困难,战胜政敌,掌握政府,然后以公权力实现其政纲、政见,并长期执政。
一个政党的目标与路线,就是它发展或奋斗的「方向」,也就是刚败选的国民党主席洪秀柱念兹在兹的「道路」。
兵圣孙武在《孙子》首篇中指出:治国者的第一要务是「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就是使人民对领导者提出的国家目标达成共识;然后,人民才「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这就是先求「同心」,再求「协力」。孙武所论,虽是针对春秋时期的各国,但也适用于任何面对竞争的集体,如后世的政党。
如同治国者,政党的领导人也必须有能力主动提出或领导形成「目标」与「路线」,并使全体党员对之产生共识,否则就根本称不上是「领导人」。换言之,领导人必须能在「方向」上领导全党,朝着目标指出该党应走的「道路」。如果没有这种方向感,那么即使站上党主席之位,也只是个「党务管理员」,而不是真正的领导人。
实际上,从国民党来台以来,只有蒋介石、李登辉、洪秀柱三人具有领导人的方向感──蒋是「反攻大陆」,李是「两国论」(实即台独),洪则是「终极统一」。蒋介石的反攻高度依赖外力,即便成功将使中国无法摆脱附庸地位,因此违反民族大义;蒋还严重错估了美国的意图和中共的能力,以致其「反攻大业」几无胜算,只是延长了国共内战,使国家分裂长期化,为未来的台独提供了有利条件。李登辉根本是台独份子,他带领国民党的「方向」是把该党引入歧途,最后与民进党里应外合搞垮国民党。因此,蒋和李都称不上是称职的领导人。只有洪秀柱,由于不是二蒋培育的「温室里的花朵」,反而能够提出正确目标。但是,洪秀柱缺乏在思想上建党的经验,只有目标而提不出路线,以致其「一中共表」停留在口号层次,无法落实到具体的集体行动策略上,最后被追随马英九「一中各表」主张的吴敦义击败。
除此三人以外,蒋经国、连战、马英九、朱立伦、吴敦义连「领导人」都算不上,都只是最高阶的「管理员」。蒋经国的「三不」(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失去了前进的方向感,以致对潜伏的台独李登辉缺乏戒心,使后者幸得大位;连战只在被319枪击案暗算之后提出了「联共制台独」,稍有方向可言,但也只是为了反击民进党,并非真想带领国民党摆脱独台路线。不过,把党主席完全当作「党务管理员」来做,还时时深以「无方向感」为荣的,首推马英九。正是这个「温室里没有长好的花朵」使国民党从此难以出现真正的「领导人」。
马英九是个缺乏同理心的道德意识残障者。他对具体的民生疾苦、民心不安无感,一贯回避大是大非,把道德问题矮化成低阶的行政程序和技术问题(连宪政程序都称不上)。于是,他经常有「何不食肉糜」式的回应,例如:当有人抱怨物价上涨、一个便当吃不饱时,他答说:「你需要再多吃一个便当」;当灾民哭诉:「为什么我要见你这么难?」他的回答是:「你不是见到了吗?」;当他探视被土石流活埋窒息而后死里逃生的小朋友,竟然称赞说「你可以憋气2分钟,真是不简单」。他平时脱口而出的「冷笑话」,往往都是这类对别人苦难缺乏同理心的表现。
但是,最具体展现马英九把「领导」完全当成「管理」的例子,是他在2013年5月在某大会致词时,要求全场起立,为惨遭菲律宾射杀的台湾渔民洪石成默哀10秒钟。然后,当大家肃立默哀时,马竟然透过麦克风读秒计时:「1、2、3…9、10,谢谢大家,请坐」!马的举止,显示他并未「领导」参与大家默哀(既不「默」,也不「哀」),只是像个司仪一样,「管理」默哀程序。这个例子非常具体显示了马英九的性格:永远置身事外,显现不出「领导」的诚意。
正因为马英九把党主席当「党务管理员」(也把总统当「政府管理员」)来做,当然没有人会被他的「管理」作为而感动。所以他始终缺乏道德上的感召力,感动不了旁人。不管他多自豪于自身的「清廉」,他的「言教」、「身教」仍然挡不住他身边的亲信林益世、赖素如贪污。而他在得知近亲贪污后,也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对──因为他一切符合「程序」。
整个国民党(以及整个台湾)就在这位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低阶管理员「领导」下,背离了大是大非,失去了公是公非,失魂落魄、朝令夕改,最后保送了台独方向感明确的民进党领导人蔡英文上台。
「领导」不是「追随」
「领导」与「追随」是相对的概念,「领导人」当然不应该是「追随者」。但是,如前述:领导人思考方向(目标、路线),管理员谨守程序;如果党的「领导人」以「管理员」自居,就会丧失方向,最终沦为其他有方向感的政治势力的「追随者」。这正是国民党在马英九「领导」下的下场。
马英九以为党主席(或总统)的职责只是「管理」其党(或政府),因此他从未想要以鲜明的方向感来「领导」。马只知死守低阶的行政程序,其他一切大问题皆以顺为正、随波逐流。于是,马英九在两岸关系和宪法解释这两大问题上都外顺美日、内媚台独。他捧着变造的「九二共识」(淡化「一中」,坚持「各表」),用来包装变造的宪法解释(「不统、不独、不武」),以为可在大陆、台独、美日三方的夹缝中找到国民党(及独台)的生存空间。实际上,他是以「不统」讨好台独、「不独」敷衍大陆、「不武」呼应美国。但是,国民党在他的带领下,以「不统」否定了党章规定的「追求国家富强统一之目标」,再以各种「拒统」言行取信民进党。结果,该党的自我面目越来越模糊,失去了方向上的自主性。最后,国民党在马英九带领下,接受了民进党所领导的基本方向。
「追随者」当然对抗不了「领导者」。这就是为什么在马英九8年执政期间,民进党虽然在野,仍然能呼风唤雨、攻城掠地,而马政府则守不住任何人事或政策的底线。最后如同洪秀柱所言:「温良恭俭,让了天下」。
马频频发表反共拒统的「六四感言」
但是,马英九依旧不觉得他在原则上或技术上犯了什么错,继续坚持他的媚独拒统政策。他不但直接批评洪秀柱的「一中同表」,公开支持反洪的吴敦义、郝龙斌(皆支持「一中各表」),更在今年六四继续呼应台独、美日,第28次发表反共拒统的「感言」。由于此事关系到两岸关系的走向,值得在此稍做讨论。
基本上,无组织的群众不可能执政,因此任何学生运动(甚至包括大部分的街头运动),除非背后有更大的组织领导、策动(而非仅是煽动),否则只能反映问题(政府或体制的正当性危机),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所以,无组织的学生运动只要能和平落幕,就其「反映问题」的功能而言,已算成功。但这类运动一旦出现,必然有各种势力想要介入利用,甚至使其扩大至不可收拾,以破坏现有体制,或打击执政当局。结果,若非执政当局全面撤守,则往往流血收场,给后人留下更多难解的问题。
因此,像八九民运这样的学运,任何对中国的正向发展抱持善意的人(不论是否直接参与民运),都不应该存心闹大,期望政府崩溃,或流血收场。然而,就在学运领袖中,就有期望流血的人:天安门广场总指挥柴玲。
1989年5月28日柴玲主动找美国记者金培力谈话。柴玲说:「同学们一直在问,『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我们能达到什么要求?』…其实我们期待的…就是流血。就是让政府…用屠刀来对着它的公民。我想,也只有广场血流成河的时候,全中国的人才能真正擦亮眼睛。…但是这种话怎么能跟同学说?」然而,当金培力问她自己的打算时,柴玲却说「我要求生」!
除了部分学运领袖期望(他人)流血,介入此事件的外力也不乏类似居心者。当时正逢东欧巨变,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正期待「苏东波」能在中国大陆引发另一场颜色革命。但他们只是希望中国动乱,而不要牺牲到自己的利益。25年后柴玲在美国国会作证时披露:她原本希望美国能对镇压进行干预,但当时的美国驻华大使李洁明事后曾私下对她说,华盛顿对民运被镇压根本「不在乎」。
于是,八九民运在这些「期望」或「不在乎」流血的各种力量交织之下,激进派掌握了学运,加上外力介入过深,使其很难和平落幕。
至于当时的国民党,其态度跟柴玲相去不远。我们从事件发生后不久《中央日报》出版的《世纪大屠城》(其中还有〈天安门青年争阅中央日报〉的一篇报导),以及100天后台湾国防部军事情报局出版180万字的厚册《火与血之真相》,再参照李登辉后来提出的「七块论」,可知:在1989年时台湾的反共派与台独派共同的期望正是把事情闹大,使大陆解体。当时,马英九是陆委会前身的「大陆工作会报」执行秘书,不可能不知道国民党高层这种恶意态度,以及台湾方面积极煽风点火的实际作为。然而,他连续28年来年年重弹「六四不平反,统一不能谈」,仿佛自己所属的政党对这场悲剧的发生毫无责任。这种「媚独拒统」的表态,由于仍然与反中的外力(美、日、台独)站在一起,对抚平大陆社会的伤痕只会产生反效果。但这种年年履行的仪式性表态,如同他按照独派二二八史观所做的道歉,已经使他不可能再与台独清楚切割,无法回到国民党党章上的「追求统一」立场。不论他是否意识到,他已注定只能「追随」民进党的「领导」。
中国国民党不再有领导人
洪秀柱极可能是国民党内最后一位具有领导人素质的党主席。洪知道:做为中国人,当然应该追求国家统一与民族复兴;作为国民党主席,更有责任使这个党重新找回它异于民进党的中心思想。因此,她的许多作为,都与马英九不同。例如,她从对整个中国的善良愿望出发,注意到「在经过短暂的摇摆之后,大陆毕竟又走回了改革开放的道路,于是有了这二十年来飞速地成长」,因此她希望大陆以更大的宽容「抚平伤口」(2016年六四感言),而不是简单地要求「平反」这个复杂事件,更不是拿它做拒统的借口。
但是,洪之所以成为例外,正因为她不是出身于国民党权贵家庭,而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政治犯的家属。她在九合一之后挺身而出,是违反马英九、朱立伦、吴敦义这些独台主流派的利益的。于是,马英九先支持朱立伦「换柱」,后支持吴敦义选党主席,终于把洪秀柱取代掉。
洪秀柱的败选,有人说她是输在「体力」,无法像吴敦义那样勤跑场子勤握手。但这只是表象。洪秀柱的真正失误在于:她当了一年多的党主席,没有把党的「道路」、方向建立起来,始终只有「目标」没有「路线」。于是在党员和民众眼中,她的「一中同表」和马英九的「一中各表」都一样只是口号。但洪的「『谈统』而不『促统』」无法改变「统一」在岛内的负面形象,徒惹争议。于是党主席之争无法变成「道路」之争,最终仍然取决于体力。然后,洪才在体力上输了这次选举。
可是,如果不是马英九从2005到2016年实质领导国民党的11年间,把这个党彻底庸俗化成为毫无理想性、全靠利益分配运作的团体,并使党内支持统一的少数党员离心离德,纷纷离去,洪秀柱也不至于在党内如此「水土不服」。最后,马英九对独台路线执迷不悟,始终支持洪在党内的政敌,封杀了洪秀柱挽救这个百年老店的最后机会。
吴敦义在当选后回复中共总书记贺电的函电中,明确用「一中各表」来解读「九二共识」,说明他会比马英九更坚持「各表」。未来的国民党如果居然能增加「战斗力」,那也只是想跟民进党在全岛绿化后的浅绿选民中分一杯羹。届时,为了胜选,国民党只会更加绿化,直到成为民进党的外围团体。
具有百年历史的中国国民党,在吴敦义取代洪秀柱担任主席之后,不但不再有真正的领导人,此党党名里的「中国」二字,也将成为敷衍大陆的遮羞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