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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仁本憲政」(上)

作者 | 余東海
余東海:民間學者
【編按】

此為《儒家網》於2014年10月26日對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余東海所做之專訪,表現了大陸儒者對習近平的評價與期許,並且對於儒家與道家、佛家、自由主義的高下異同提出獨到的看法,可供關心中國復興及儒家未來的讀者參考。受訪人為民間學者,現居廣西南寧。出版著作有:《大良知學》(貴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儒家大智慧》(上海三聯書店2014年)。採訪人為《儒家網》總編任重,原標題為〈習近平終結了持續百年的「去中國化運動」〉

儒家網:儒家命運與中國發展具有高度的相關性。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反傳統一直是中國思想文化界的主流,至文革達到頂峰,「孔家店」被徹底打倒,儒家也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折。改革開放後,政府對傳統文化的態度開始轉變,有人將之評價為重新「中國化」和「儒化」,這也引發左右兩派的爭議。與左右兩派不同的是,您和當代儒家儘管對民國以來的文化和政治現象批評很嚴厲,但卻對習近平及其主導的改革卻非常支持和贊同,有人認為這是曲學阿世喪失原則,對此批評,您如何回應?

余東海:儒家是中華文化的主統,中道是儒家文化的核心。實踐中道就是中華,中道之國就是中國。在政治上,儒家和中國可以劃等號,儒家命運與中國命運完全一致。

歷史也充分證明,儒家文化地位高低與政治文明程度成正比。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時,政治與道德水乳交融,政道合一,文明程度最高;漢唐宋三代,道統高於政統,文明程度頗高,領先於世界。元明清三代分別有蒙古主義、君本主義和滿族主義傾向,文明越來越低落,但有道統在上,低落也有底線。

五四去儒家化,無異道德自殘和文化逆淘汰,打開了去中國化的序幕,進而導致社會政治全方位的逆淘汰和去中國化。鄧時代,政府對儒家的態度從敵視轉變為無視,習時代進一步變為重視,意味著持續近百年的「去中國化運動」的終結,儒家獲得了復興和新生的機會。

習近平幾年來的文章和講話頗有儒味,特別是五四青年節和紀念孔子誕辰2565週年的兩次講話,充滿對儒學的推崇。將儒學義理引入核心價值觀,將中華文化稱為「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在共產黨領導人中是空前的。習近平能夠這樣做,無論動機如何,都有助於儒學的來復,不失為中華文化的功臣。

說習近平在歷代執政黨最高領導人中最有儒家修養,是如理如實的評價;對習近平一定程度的尊儒努力表示歡迎和支持,理所當然。曲學阿世和訕君賣直,皆君子所不屑為,但君子應該將心比心。在幹部隊伍惡劣不堪、知識群體下流無恥、社會道德崩潰已久、反儒惡習空前深重的現中國,縱然儒者在位,也是千難萬難。

重視儒學並不意味著信奉。我說過,習近平作為執政黨領導人,好得不能再好了,再進一步的話,就要變成中華領導人了。但是,要進這一步,在目前還不現實,不能奢求,主客觀條件皆不允許。客觀上,積重難返,民智尚弱,反儒思潮和勢力還大有市場。所謂上馬容易下馬難,吸毒容易戒毒難。惡性文化激發出來的人性之惡、導向出來的制度之惡和煽動起來的社會之惡都是空前的。要戒毒下馬,不僅需要霹靂手段、菩薩心腸的大英雄,還需要一定的政治社會條件的配套。

因此,習近平有所尊儒並不意味著儒家從此一帆風順。儒家九死餘生,雖然一陽來復,依舊衰弱邊緣,連言論權都殘缺不全。萬里長征剛剛邁開一小步,儒家的復興任重道遠,有賴於仁人志士們自強不息共同努力。

新儒家應以實踐為己任

儒家網:以牟宗三先生為代表的「港臺新儒家」多採用哲學話語形式對儒家經典加以闡釋梳理,當代「大陸新儒家」主要選擇了宗教的學科框架,如蔣慶、康曉光提倡儒教國教說,陳明提倡儒教公民宗教說,還有秋風提倡「一個文教、多種宗教」,您對上述諸公的觀點如何評價?

余東海:牟宗三等「港臺新儒家」為儒家的學院派,側重於學術研究,重視中西文化的比較和溝通,缺點是疏離現實政治,社會影響面和大眾普及度有限。在港臺各種重要的政治社會事件中,未能發出大中至正的儒家之聲,未能積極主動地參與並發揮儒家應有的作用,辜負了言論自由。

這方面「大陸新儒家」做得更好,在言論權殘缺的困境中,通過各種方式體現出儒家強烈的社會責任和政治關懷。記得十幾年前,三歲的李思怡獨自一人餓死家中,康曉光先生專門為此寫了一本書。書未能出版,但他的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影響。(編按:此書名為《起訴──為了李思怡的悲劇不再重演》,由香港明報出版社出版。)因此,我不認同康先生某些觀點,但始終不失敬意。

倡導政治儒學和公民儒學,為中國已經悄悄啟動的歷史性大轉型提供道德營養和文化導向,或者呼籲修憲或重新制憲,根據儒家立場和仁本原則,為中華新憲貢獻建設性意見,都是當代儒者責無旁貸的責任。蔣慶、康曉光先生提倡儒教國教說,陳明先生提倡儒教公民宗教說,秋風先生和東海的儒家憲政說,都充滿了現實針對性和政治導向性,高屋建瓴地體現了儒家的社會責任和制度關懷。

民主政治的文化提升和道德超越

儒家網:有儒家學者針對您的觀點指出:「儒家歡迎自由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回歸中華、回歸儒家,但對於儒學的義理,還是應堅守原典經義,左右兩派皆不宜夾帶私貨來亂我家法。儒學的使命不是要在自由主義的問題域裡回答問題,而恰是要從自己的角度重新提出問題。儒學與自由主義的根本區別不是回答問題的方式不一樣,而是提問的方式就不一樣。從這一點來看,自由主義的錯誤不是觀點的錯誤而是起點的錯誤,不是局部的錯誤而是整體的錯誤,不是答案的錯誤而是問題的錯誤。」您對此怎麼評價?

余東海:只要堅持仁本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就有了定盤星和顯微鏡,可以對各家各派學說予以實實在在、實事求是的評價,是是非非,善善惡惡,洞若觀火。從善如流,與人為善,但任何時候都不會喪失原則,為人所亂。

儒眼相看,自由主義的優缺點一目了然,正確和錯誤並存,都很鮮明,與儒家既可相通又有區別。西方政治和社會頗為文明,又總是問題重重流弊多多,根本因在於自由主義文化品質的平庸,雖不低,也不高。自由主義的哲學背景個人主義,以個人為本位,非中道,遠不如仁本學說和民本政治,個體集體並重,對於個人,既重視權益保障,更強調人格建設。

話說回來,儘管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都非中道,比較而言,個人主義以人為本,距離儒家近得多,多有交集處和共鳴點。因此,對於自由主義的缺點和個人主義的不足,應該批評,不宜誇大。

不少人將個人主義與利己主義混為一談,不是別有用心,就是無知誤會。其實兩者大不同,利己主義是人生哲學,以我為本,與利他主義相對;個人主義是政治哲學,以人為本,與集體主義相對。儒家反對利己主義但不反對個人主義,只不過認為個人主義需要進一步道德提升。

某些自由派秉持西方中心主義,站在西方文化及宗教立場批判儒家,固然錯誤,某些儒者排斥民主封閉儒家,同樣不對。比起家天下的君主制來,現代民主制無疑更接近公天下理想,更符合天下為公、以民為本和主權在民的儒家政治原則。故對民主政治,儒家不能反對,而應予以文化提升和道德超越。

作為民主時代的新禮制,儒家憲政應兼取古代禪讓制和西方民主制的精華。東海多年前提出「新中體西用論」:立儒家文化之本,以仁為本;利西方文明之用,為我所用。立足於儒家,深入汲取自由主義政治制度的優點,同時廣泛學習西方思想教育科技各方面的好東西。

自由主義者和極權主義不可相提並論。儒家與它們「三人行」,態度截然不同,對於自由主義是「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以我為主,從善如流;對於極權主義是堅决反對之,批判之,以之為反面教材。

全盤西化對中華文化的破壞

儒家網:您反對自由派制度决定論和素質决定論,主張文化决定論,由儒家文化之所是(或理想理念)推導出中華憲政之應是(理想的憲政形式),以吸納自由民主,並超越西方憲政。但是,我們知道,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全盤西化論」的立論根基其實也是「文化决定論」,這個悖論,您如何回應?

余東海:「文化决定論」具有普世性。文化决定制度,儒家文化導出禮制,自由主義導出民主制,這是邏輯的必然和歷史的必然。以「文化决定論」為立論根基並沒有錯,五四啟蒙派錯在倒孔反儒的反動,其全盤西化追求必然事與願違。

「全盤西化」追求的是文化、政治、制度和科學全方位的西化,背景是「打倒孔家店」,而倒孔反儒意味著中華文化道德的自絕自滅,如此,任何良好的文化和制度都喪失了立足之基,自由民主自然求之不得——縱然僥倖求到,也站不住。倒孔反儒是最嚴重的文化逆淘汰,必然導致社會政治的逆淘汰。五四啟蒙派昧於文化真諦、道德真理和歷史真相,實屬蒙昧派和蒙啟派,越啟越蒙。

胡適認為:「文化自有一種惰性,全盤西化的結果自然會有一種折衷的傾向。」歷史和胡適開了一個大玩笑,全盤西化追求的結果,不是民主化而是全盤叢林化。「全盤西化」南轅北轍式的失敗,說明反儒會將一切良好制度的立足點反掉,同時凸顯了儒家對中國的重要性和根本性。

自由主義的道德貧瘠

儒家網:陳來先生最近出版了《仁學本體論》,牟鐘鑒也有《新仁學構想》問世,您在2008年也寫過「仁本主義大綱」,可見對「仁」在儒學中的核心地位的認識,儒家圈有達成共識的趨勢,同時前提也是認肯「本體」的存在,而西方自現象學革命後,存在主義、哲學解釋學成為哲學之主流,「本體懸置」甚至「本體虛無」反成主流。如何解讀這種差異,未來可能期許「仁本主義」統一世界嗎?

余東海:孔子集大成之後,以仁為本就成了儒家共識。孔學即仁學,即仁本主義學說。張載說「仁統天下之善」(《橫渠易說》),意味著人世間一切善包括內生和外來的善,包括善意善念善言善行,都屬於仁的範疇。《論語》中「一以貫之」的一,子貢說不得而聞的「性與天道」,說的其實就是這個仁。

以仁為本的本,有本心、本性、本體、道體義。就宇宙而言,為本體道體;就生命而言,為本心本性。《易經》的乾元,《禮記》的太一,《尚書》的昊天上帝,宋儒的天理,指的都是道體;「十六字心傳」的道心,《中庸》的「天命之謂性」的性和「誠者天之道」的誠,陽明的良知,指的都是本性。

儒者最高理想是成仁,個人成就聖德,政治成就王道,內聖外王同歸於仁。所以,仁就是最高價值,是檢驗真理的最高標準。合乎仁,就是正道善道,正理真理;反乎仁,就是旁門左道,歪理邪說。

古希臘智者說:「人是萬物的尺度,存在時萬物存在,不存在時萬物不存在。」我說:仁是人的尺度, 仁不存在時人就不存在,就非人化了。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與禽獸的根本區別在於,人有「仁」而禽獸沒有,庶民去仁,君子存仁;孟子又指出,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者,皆「非人也。」這「四心」就是仁性的作用,無之則非人。《孟子》引孔子之言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有道無道,以仁不仁為標準。

孟子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這裡的身,統肉體、意識、仁性為一。如果要進一步,可以說:家之本在心,心之本在仁。仁性才是生命的根本和本質。就本質而言,每一個人都是天生的儒家,因為仁性是每一個人的本性。無論惡習多麼深重,本性長存。儒家稱為仁本主義,要因在此。仁者愛人,以仁為本,愛家愛國愛天下,就是仁者仁心勃勃不容已。

人世間萬事萬物,包括各種文化、宗教、思想、政治、制度、法律、科學等等,都應以仁為本。此本一立,乾坤大定,一切無不確立。大同世界,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意味著多數人信奉仁本主義,信仰「性與天道」,能夠克己復禮,那不就是仁本主義統一世界嗎?當然,這個統一是人類政治文明和道德品質沿著新禮制(儒家憲政)不斷上升的水到渠成,來不得一點勉強。

相對仁本主義而言,個人主義難免膚淺。個人主義哲學,優點在於知道人本,不足在於不識仁性。因此建基於個人主義的自由主義政治,不錯又不夠好,道德資源不足。自由主義和儒家都可以建設有序自由的社會,民主制為自由設置了法律底線,禮制設置的是禮與法雙重底線。自由主義或可導出一國之文明,但要導出天下大同,非儒家不可。

關於自由主義,我幾年前寫過一篇短文:《要自由,不要自由主義》,其中提到,東海在個體層面強調自由精神,在政治層面主張學習借鑑西方制度的精華,但不認同自由主義,自由誠可貴,但不能主義化,自由主義不能成為指導思想。

至於西方其它種種主義,如所提及的存在主義,就更不足道了。「人類是本質上孤立的」,這是昧於人的本質,昧於民胞物與、萬物一體之理;「存在先於本質」,這是本末顛倒。薩特「他人即地獄」說,更是與良知律和文明法則完全相悖,誤人自誤。視他人為地獄,自己就是他人和自己的雙重地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