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逐鹿:「美式天下」對「中式天下」?
世界會出現「美式天下」和「中式天下」的競爭嗎?這是塞爾瓦托.巴博納斯(Salvatore Babones)的問題,卻是我的疑問。要進入這個政治實踐問題,先要回到一個基本理論問題:天下究竟是什麼?我希望在此能給出一個比先前更清楚而又足夠簡練的解釋。
鑒於不可能逆轉的全球化和互聯網事實,尤其是人工智能技術的普遍化前景,可以看出,在未來,鏈接世界各地的技術系統所擁有的權力將明顯大於國家擁有的權力,因此,政治核心問題將由國家內政以及國際格局轉向作為全球共同問題的世界格局,同時,政治制度建構也將由主權國家逐步轉向天下體系,即一種在多文化條件下保證世界和平及萬民共享利益的世界制度,或者說一種世界憲法(world constitution)。其基本特性是:一個「無外」(all-inclusive)的互聯世界,在其中不存在排他性(non-exclusive)的資源、技術和知識的制度安排。簡單地說,一個非排他性的制度所定義的無外世界就是天下。
我對天下體系的設想始於兩個難題:康德的永久和平和亨廷頓的文明衝突。康德和平方案只限於文化與政治上具有相似性的國家之間有效,而在不同文化之間就失效了;亨廷頓的文明衝突正是康德方案失效的現實表現,每種文化不可讓渡的主體性使文明衝突無望解決。其實,康德方案的侷限性和亨廷頓問題的不可解性有著一個共同的方法論原因:現代理性,即每個獨立自治的主體謀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個體理性(individual rationality)。個體理性方法論不僅應用於個人,也應用於公司乃至國家。個體理性不是謬誤(事實上個體理性是現代得以繁榮發展的方法論),而是有著侷限性,它不足以解決全球尺度和世界網絡化條件下所產生的新問題。因此,要解決世界級別的共同問題或整體問題,就需要一個尺度與世界規模相稱的概念框架,還需要一種與網絡化生存相稱的理性方法論,這就是「天下體系」和「關係理性」(relational rationality)。細節參見我在《天下的當代性》一書中的論證。1
目前對天下體系主要有兩類批評。一種意見認為天下體系過於理想化,只不過是一種想像。例如歷史學家葛兆光就認為天下理想只存在於儒家文本中,並非歷史事實。2對此,我部分同意,或者說,部分不同意。周朝無疑是天下體系的一種實踐,因此不能說天下只存在於文本。由於歷史條件所限,周朝的實踐未能完全實現天下概念,然而周朝的制度「立意」表明了天下之意圖。另外,理想不是缺點,反而是人類思想之必需。理想為實踐提供了標準,假如沒有理想標準,也就無從理解實踐的侷限性。理想正如尺子,乃一切營構之所必需,但建造出來的是房子,卻不是尺子。這意味著,理想是創造現實的方法論,卻不是現實的模板。儒家文本裡的天下理想,就像柏拉圖文本裡的理想國一樣都是重要的思想資源。因此,這種歷史學質疑對於哲學理論是一種無效批評。
另一種意見以政治學家柯嵐安(William A. Callahan)為代表,他似乎同意天下概念的理論意義,卻質疑天下的實踐可信性:「雖然趙汀陽對西方以其他地方的損失為代價去推廣其世界觀的做法提出了合理的批評,可是他的想法真的不同嗎?難道他不想把中國的天下概念強加於世界嗎?他試圖解決世界的不寬容問題,可是『中國治下之和平秩序』就無此風險嗎?中國中心主義(Sinocentrism)會好過歐洲中心主義(Eurocentrism)嗎?天下概念真的能夠創造後霸權的世界秩序而不是一種新霸權嗎?」3柯嵐安的擔心頗具代表性,可是他所擔心的危險對於天下體系來說是指鹿為馬。表面上看,此種擔心與中國的發展改變了世界格局有關,但在其深處,也與理論框架有關。在歐洲的理論框架裡,用於表達世界秩序的最大規模概念是帝國,因此人們很容易對號入座地把天下理解為一種帝國。問題是,天下概念在廣度和深度上都超出了帝國概念。儘管帝國與天下有某些重叠的相似性,比如說都試圖建立世界秩序,但天下體系並不包含帝國的征服性、霸權性特別是敵對性(hostility);相反,天下體系具有自願性、共享性和友善性(hospitality),而且天下概念指向「一個體系,多種制度」的兼容體系,其兼容性建立在關係理性所建構的共在關係上,而不是建立在統一的宗教或意識型態之上。因此,天下體系是普遍共在關係所定義的秩序而不是某個國家的統治,共在關係為王,而不是某個國家為王,其預期的效果是,天下體系的任何成員都不可能達到自私利益的最大化,但可指望達到共同安全和共享利益的最大化。
近來塞爾瓦托.巴博納斯的《美式天下》(簡稱AT)提出了一個富有想像力的挑戰,他試圖超越帝國概念而採用天下概念來解釋世界體系,尤其是美國的世界體系。這表明他意識到,對於未來可能的世界秩序來說,帝國概念已經屬於過去時,而天下屬於將來時。巴博納斯相信天下是一個關於世界體系的具有普遍意義的理論概念,並不專屬於關於中國的歷史描述,於是他別出心裁地認為,新世紀以來的美國不再是帝國,而正在轉型成為一個天下體系,他稱之為「美式天下」(American Tianxia)。儘管天下是來自中國的思想概念,但在實踐上,「美式天下」將勝過「中式天下」。就是說,巴博納斯試圖論證中國不是能夠實現天下體系的最合適國家,而美國才是那個能夠實現天下體系的對口國家。正如第一章題目的有趣措辭:天下是個「合式概念」(right concept),可是中國卻是一個「不合式國家」(wrong country),所以應該由美國來實現天下體系。這就是巴博納斯的核心論點。4
巴博納斯試圖論證,中國受制於有限能力而難以建構天下體系,而只有美國才具備建立天下體系的充足能力。他承認中國正在變得強大,但不相信西方流行的關於中國將會超越美國的神話。具體地說,儘管在不遠的將來,中國的經濟總量會超過美國,但在以科學技術為代表的知識生產上,中國不太可能超越美國,而且在價值觀上,美國的個人主義也比中國價值觀更具吸引力。有趣的是,他沒有採取流行的「政治正確」論證,而是相信個人主義與人們自私之心更為吻合。因此,巴博納斯料定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難以撼動,更重要的是,美國秩序正在自己轉型為更加穩定的天下體系。正如他自己所概括的:「美式天下是一個極其穩固的世界體系構造。它所以如此穩固,是因為世界人民使然──不是眾多國家而是人民使之穩固。美國立於個人主義,而越來越多的人民將其個人利益置於其祖國之上,他們各自與美式天下建立了聯盟。於是,並非福山的自由民主模式,而是自由個人主義正在成為最終的自由意識型態而通向歷史的終結。」5
巴博納斯試圖解釋個人主義的優勢:「美式個人主義是個作為空集的意識型態,即個人主義是一個沒有教義的意識型態。」4(p.22)這裡觸及一個深層的問題:什麼算是「教義」(tenets)?個人主義的一個宣傳口號是「每個人可以追求各自理解的幸福」,僅就此而言,這個教義倒是很像個「空集」,其所指似乎可以代入任何內容(各人想像的幸福)。但如果來考察個人主義的學術版原則,即「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情況就非常不同了。顯然,利益不是空集。也許每個人想像的幸福各有不同(其實也大同小異),但幾乎任何一種幸福所必需的物質利益和生存資源幾乎完全相同。幸福的主觀想像也許不存在政治學和經濟學意義上的「分配問題」。各自的幸福想像貌似互不衝突,但實現任何一種幸福所必需的物質利益或生存資源卻必定存在著嚴重的「分配問題」,在生存資源和物質利益上很難避免形成零和博弈以及不公正和不平等。這意味著,追求各自幸福的自由不是空集而是空話,而實現幸福的必要條件即利益和資源才是真問題。個人主義或個體理性方法論顯然無力在世界規模上解決合理分配的難題,因為以「自身利益最大化」為宗旨的個人主義或個體理性所決定的非合作博弈正是導致各種衝突(從人際衝突、國際衝突到文明的衝突)的根本原因。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當人類理性由個體理性為主導轉向以關係理性為主導,才有希望解決世界性的共同安全和利益合理分配問題。就是說,只有以關係理性為主導的世界秩序才有可能實現一個眾望所歸的天下體系。
不過,巴博納斯顯然寧願堅持認為個人主義有著最大誘惑力,因而美國能夠以個人主義為基礎來建立天下體系。在他看來,個人主義的成功在於其難以抵制的「私利誘惑」有效地吸引其他國家的人為了更優報酬而為美國服務。不僅有賞,還有罰,在美國秩序裡,那些不願意「擁抱個人主義」的人就「沒有機會獲得成功」(這個論證幾乎接近商鞅─韓非的賞罰理論)。由於人心自私,因此,「針對個人」的個人主義策略「在挑戰其他社會的價值觀上」比起「針對他國」策略有效得多6。這個論證真是坦率。可是,這種拒絕利益共享的零和博弈思維反而暴露出「美式天下」的帝國主義底牌,即「美式天下」仍然在敵對思維的框架裡去思考世界秩序,因此在實質上追求的還是帝國主義而不是天下體系。美國確有新帝國主義的優勢,卻不是「美式天下」的優勢,因為敵對思維正是天下概念的反面,天下體系的一個基本策略或技藝就是通過創造可以共享的新關係而達到化敵為友。凡是拒絕化敵為友策略的體系都不屬於天下體系。毫無疑問,帝國模式也有能力建構世界秩序,問題是,那不是天下體系。
也許美帝國在帝國概念上有許多創新,並非傳統帝國主義,正如巴博納斯所強調的,美國成功地使個人主義生活方式成為一種普遍誘惑,並且不再追求領土擴張而追求世界領導權,這與傳統帝國確實有所不同,因此巴博納斯認為美國秩序越來越接近天下體系:「美式天下是一個後帝國主義的天下。它無須通過征服外部領土來獲得更多的金錢和人力資源,因為金錢和人力資源都自動流進美國。」7這一點在表面上有些接近天下的自願加入原則。事實上,美國也曾經從別國手裡奪得大量土地,美國的轉變只是因為攻城略地的策略過時了,在管理上和道義上的代價得不償失,因此轉而採取更高明的統治世界策略,即通過支配控制世界的金融資本、高新技術和資源命脈而以極小成本達到統治世界。這是非常高明的策略,但未必是可持續策略。別人會一直同意美國這樣的統治嗎?別人不同意,怎麼辦?「別人不同意」是所有一直無法解決的社會問題的縮影。
關於「美式天下」,巴博納斯還有許多有趣的見解。他相信天下需要一個主導世界秩序的中心國,即化為一般理論概念的「中國」。就當下世界而言,美國就是決定世界秩序的中心之國,因此,按照天下概念,美國才是當今世界的「中國」,8而中國反倒不是「中國」。據說當今世界「可識別等級制」中的「頂峰」都位於美國,他列舉了紐約作為金融、傳媒、藝術、時尚頂峰,波士頓作為教育中心頂峰,矽谷作為信息技術頂峰,好萊塢作為電影頂峰,巴爾的摩作為醫藥頂峰9,所以美國是「中國」。這些證據顯然誇大了,頂峰與眾多「次峰」之間的差距並不大,頂峰並無一覽眾山小的效果。英國和歐盟的金融決不可低估,巴黎和米蘭的時尚或高過紐約,倫敦和德國的當代藝術與紐約一時瑜亮,英國和德國的教育是否不如美國也未見分曉,如此等等。當真要說美國有哪些頂峰,恐怕應該是先進武器、美元霸權、信息技術、人工智能,基本上都屬於統治他人的武器概念,可見美國的頂峰都是武器性質的。巴博納斯沒有提及美國武器,而這是唯一不可不提的美國頂峰。美國武器不僅在技術高於其他國家,在數量上也恐怕超過其他所有國家先進武器的總和,美國發展了如此不對稱的軍事力量,足以消滅全人類多遍,對此唯一有效解釋是:美國建立的是帝國體系,所以需要壓倒性的軍事優勢來控制世界秩序,而不是共享安全和利益的天下體系。
巴博納斯關於「美式天下」的論點還基於明朝與當下美國的比較。巴博納斯對我(和秦亞青10等)不使用明朝作為天下體系的例子感到不解11。可為什麼是明朝呢?假如要為天下體系提供例證,明朝是一個比較奇怪的選擇,因為明朝決不是好例子。在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天下體系是周朝。如前所言,儘管周朝天下未及世界規模,但其制度立意是以天下概念為準。自秦漢終結了天下制度,中國轉型為大一統國家,其國家性質比較複雜,既不是帝國,也不是民族國家,按照我在《惠此中國》中的分析,秦漢至清朝的大一統中國是一個「內含天下的國家」,其根本特性是,大一統國家繼承了天下觀念的精神遺產,卻又放棄了天下體系制度,於是把天下的世界性結構轉化為國家的內部結構,把天下觀念用於國家建構而發明了「一國多制」的大一統。因此,秦漢以來的中國不再是天下,而是以天下為內在結構的國家。除了周朝,任何朝代都不是天下體系的實例。
進一步說,即使把「內含天下的中國」理解為天下觀念的應用,那麼,比較成功地應用了天下觀念的朝代也應該是漢朝、唐朝和清朝。天下觀念的應用標誌是「一國多制」,從發明權來看,漢朝是一國多制的發明者;以兼主長城內外而論,唐朝當為首創;以版圖言之,當屬元代或清朝,清朝雖不及元朝廣大,但制度完善,實際控制程度更高。相比之下,明朝在「一國多制」上並無突出成就,至多是完善了元朝的土司制度,所以明朝絕非天下之例子。即使不論天下之世界精神,而只論中國的本土成就,明朝也不是中國的模範朝代。
按照傳統理解,夏商周三代是模範朝代,尤以周朝「郁郁乎文哉」為代表,所以孔子「從周」(《論語.八佾》)。其次的模範朝代為漢唐與清,為大一統之代表;若以文化水平為準,模範朝代則是唐宋;若以政治治理而論,宋為模範,其時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若以版圖而言,當屬唐、元、清;若論及對外關係,朝貢制度自古有之,明朝只是沿襲而已。就綜合指標而言,在中國歷代大一統王朝之中,明朝位置不是很高;就專項而言,明朝也無優勢,反而政治以昏庸為主,否定共治傳統,建立了絕對專制;文化趨於平庸,思想不及先秦,詩詞不及唐宋,繪畫不及宋元。雖有鄭和航海(後來禁止了)、比較發達之工商業(有爭議)以及通俗小說,但這些優點實不如缺點那麼突出。總而言之,明朝並非一個代表性的朝代。歐美學者之所以特別重視明朝和清朝,是因為歐洲真正開始直接接觸中國是在明朝,因此對明清的瞭解較多。除了極少數專家,多數歐美學者對宋朝之前的中國缺乏足夠瞭解,這意味著他們難以理解明清制度的歷史線索,不容易確定明清的歷史地位,因而導致了對明清的誤讀。
儘管巴博納斯把明朝看作天下體系是個錯誤,但如果把明朝和美國看作是超級大國,那麼它們之間的比較就非常有趣而且有所啟示。他給出了以下對比性的表格12:
巴博納斯總結的明朝與美國的差異以及美國體系的優勢基本如實,他發現美國也有「五服」,這一點確有創意,但也有一些不準確或疑問之處。
首先,他把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都看作是美國體系的內部地區,與明朝的「內部蠻夷」地位相等13,不知道英國等國是否同意這種美式自大。
其次,明朝的絕大多數朝貢國並非被強制而成為朝貢國的。明朝的朝貢國情況多樣,有一些高度分享著中國文化的國家,比如朝鮮和越南,與中國有著特別密切的關係。就這些關係特別密切的國家來說,它們成為明朝的朝貢國,一方面來自明朝的威勢,另一方面也因為依附大國的好處,很難說是全然被迫,因為「事大」是一個保證安全和利益的理性選擇;另有許多小國,與明朝既無競爭關係也無依附的必要,但在朝貢中能夠獲得「順差」的經濟回報,因此樂於成為朝貢國,這屬於實用主義選擇;還有一些小國與明朝往來不多,成為朝貢國或因潛在利益或是趨炎附勢,屬於機會主義選擇。按照巴博納斯的標準,後兩種情況,即實用主義和機會主義選擇,顯然屬於「自願」。正如在美國體系裡,自願依附美國的大多數國家也是出於實用主義或機會主義。是否有超越實用目的而一心熱愛美國的國家?這是個疑問,一般來說,國家之間的「愛情」恐怕難得一見。毫無疑問,美國不僅在總體上勝過明朝,而且幾乎在每個方面都遠遠強過明朝。可是美國體系和明朝體系都不是天下體系,這才是問題所在。
美國體系在未來是否能夠轉化為天下體系?這是真正有趣的問題。美國體系在文化傳統上存在著兩個反天下的基因:(1)單邊普世主義。這是來自基督教模板的一神教基因,它不考慮其他文化也有普遍化的要求以及值得被普遍化的成就,而天下體系只能建立在兼容普遍主義(compatible universalism)的基礎上;(2)以個體理性去追求排他利益的最大化。這勢必產生「他者不同意」或「他者不合作」的問題,進而導致衝突。單邊普世主義和個體理性正是衝突的原因而不可能成為衝突的解藥。在我看來,「美式天下」不是未來的一個可能世界,而是一個不可能世界,除非美國發生改變思維的文化大革命。(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