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伪存真辩统独」专栏开辟以来,《多维》杂志是本刊重点批判的媒体之一。《多维》主体在大陆,立足北京、输出海外(同时在港、台发行),其负责人似获北京认可、支持,其言论又常被大陆官媒转载,按理它的政治立场本应无庸置疑,甚至应是统媒的标竿。但是长期以来,《多维》有关台港问题与中美关系的立论,不仅言词闪烁、模棱两可,甚至偷渡台独、反中思维,让不知内情者几乎以为它是灵巧版的《壹传媒》。肯定习近平的文章和肯定蔡英文的文章,竟然出现在同一本杂志,《多维》的投机取巧更胜于《壹传媒》。
立场飘忽是非摇摆的《多维》
同一老板于品海名下的网媒《香港01》与《多维》有志一同,不断声援年年纪念「六四」的反共组织「支联会」。港澳办主任夏宝龙今(2021)年2月22日为「爱国者治港」原则定调后,《香港01》立即在翌日发表〈哪些人可以治港?〉,主张支联会是「爱国团体」,其领导人李卓人、何俊仁是「爱国者」,因此可以参与「治港」。即使李、何二人于5月28日与《壹传媒》的黎智英一起被判囚18个月后,《多维新闻》网仍在6月4日发表〈香港人还可以悼念「六四」吗?〉,主张「香港政府更应该正视支联会背后的爱国内涵」,《多维》不断强调的理由竟然是因「支联会」的全名为「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本身就包括「爱国」的定位!我们姑且不论《多维》和《香港01》最爱用来为支联会辩解的程序性理由(凡未被依法解散的组织就是合法组织),按照他们这种「名称决定立场」的逻辑,那么当年汪精卫的「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当然不是汉奸傀儡政权;现在在台执政的民进党当局也还是「一中原则」下的「中华民国政府」。如此一来,从上世纪的举国抗战,到2005年的《反分裂国家法》和2020年的《港区国安法》,是否都是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难道以「多维」为名的媒体,就可以立场飘忽不定、是非摇摆莫测?在数学的三维(多维)空间里,有一种「莫比乌斯带」(Möbiusband),它是一种只有一个「面」的曲面──正面等于反面。也许只有在《多维》那种相对主义的思维方法里,才能达到《香港01》的「0=1」绝对主义结论。
在大陆,追求两岸统一、民族复兴本为全民共识,舆论、媒体应无统独之分。我们曾经分析,大陆竟也出现看似支持统一实则暗助台独的的舆论、媒体,原因有三。第一,大陆仍有不少人迷信、崇拜西式的民主、自由、人权,认为台湾的政治、社会体制优于大陆,大陆不但没有资格统一台湾,还应向台湾学习。第二,大陆不少人把台湾视为新奇、有趣而调皮的地方,他们看不出已被台独绑架、洗脑的台湾社会,视中国为头号敌国,全岛已凝聚出敌对中国的坚定意志。第三,大陆对台系统和媒体不了解台湾拒统、反中的本质,常「以中国人之心,度非中国人之腹」,一再主动为台湾拒统、反中行径找下台阶,并且把台独红线不断内缩到几乎只剩「正名、制宪」才算台独。在此背景、氛围之下,面貌模糊、立场含混、阳统阴独的《多维》遂应运而生。

2021年2月23日,《香港01》发表〈哪些人可以治港?〉一文,该文主张支联会全名为「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爱国」为其主张,故支联会为「爱国团体」,其领导人李卓人、何俊仁是「爱国者」,因此可以参与「治港」。 图为该文之部分截图。(原文网址: https://www.hk01.com/01%E8%A7%80%E9%BB%9E/590809/%E5%93%AA%E4%BA%9B%E4%BA%BA%E5%8F%AF%E4%BB%A5%E6%B2%BB%E6%B8%AF )
〈能屈能伸才是两岸关系的「好膝盖」〉
在《多维》作者里,我们发现一位很能体现「多维精神」的伍逸豪,他有着多面向且自相矛盾的人格与立场。
2019年10月25日《多维》刊出伍逸豪所写的〈能屈能伸才是两岸关系的「好膝盖」〉一文,该文提及:「面对当前脆弱又紧张的两岸关系,民进党政府把自由民主、台湾利益和两岸关系完全对立起来,作为推卸责任的挡箭牌。这种做法也影响到民间,许多人动不动就在与大陆有往来的个人或业者身上贴上『跪舔』的标签。……谁说两岸关系好就等于『屈膝求饶』?」
这段文字看似在批评绿营不该「把自由民主、台湾利益和两岸关系完全对立起来」,也不该把往来两岸的台湾人贬抑为「屈膝求饶」、「跪舔」大陆,这当然是正确的立场与论述。作者如果真心想化解两岸僵局,应该进而阐述「统一符合台湾利益;民主自由是独派反中、拒统的借口;绿营如不悔改,两岸关系不可能改善」之理。可惜作者并不想义正词严地说这些道理,他反而列举历来蓝绿联手敷衍北京的「成功」手段,暗示蔡政府可以如法炮制。
他说:「别忘了,陈水扁任内讲『四不一没有』,也促成了小三通和春节包机。马英九时代讲『门打开,阮顾厝』……,也推动了大三通和两岸协商制度化。……蔡英文就职之初说的『维持现状』和『九二会谈历史事实』,试图站在宪法精神寻求两岸关系的平衡等等,难道这些两岸实质进展,都是台湾对北京『屈膝求饶』换得的吗?」
从扁到马,再到蔡,台湾领导人从来不曾对北京「屈膝求饶」,反而是诋毁、玩弄、敷衍、哄骗北京。扁只在刚上任时,迫于形势,短暂讲过「四不一没有」,他任期中大多数时间、大多数政策都对大陆不怀好意。马对北京相对友善,但对九二共识与统一缺乏诚意的他,只想以大陆对他的让利向台民邀功,反而有意、无意地向独派妥协,导致台湾快速绿化。蔡英文首任就职演说提及的「维持现状」,事后证明就是:「维持」先被她打破然后被她导向更独的两岸新「现状」。至于她提「九二会谈历史事实」,不但不代表她「接受」、反而更证明她「拒绝」九二「共识」。总之,扁、马、蔡三朝都欺北京一时无法解决台湾问题,一方面占尽大陆便宜,另一方面趁机滋养出岛内更强烈的反中、拒统思维,而伍逸豪竟然建议台湾当局故技重施。
策略权谋绝非解决台湾问题之道
他接着又说:「两岸关系就像人的膝盖一样,……,能屈能伸才是健康的好膝盖,路也才能走得稳、走得顺、走得远。台湾追求主体性当然是合理的,但方法上明明就有灵活施展且能建立互信的可能空间,为何偏偏选了一条遍地烽火的崎岖道路呢?中国大陆对台湾都懂得运用一手软一手硬的策略了,台湾作为较为弱势的一方,更需要弹性自如的智慧与艺术。」
了解国际局势与两岸关系者,皆知「台独」和「统一」是互斥的两条路,主张不统不独、忽统忽独、半统半独等所谓的第三路,根本不可行。「国家认同」是义与不义的道德选择,岂能时伸时屈?大陆对台政策之所以有软有硬,实在是秀才遇到兵、有理(有礼)说不清,加上外力作梗,北京投鼠忌器,只好在对台示惠、让利、动之以情之外,再对台独划下红线。如果台湾多数民众不受反共、反中思维蛊惑,两岸统一乃是水到渠成、互惠互利的和谐过程,北京的对台政策何须有软有硬?伍逸豪把「仁至义尽」的大陆对台政策和「不仁不义」的台独对陆技俩相比,就是不伦不类。至于他教导台湾的「弹性、智慧与艺术」,难道就是一方面骗取大陆的人民币,另一方面还要追求台湾(自外于中国的)「主体性」吗?这与台独有何差别?最后,台湾如像大陆一样,视两岸为一家,那么两岸之间根本不必、不该以强弱论。「弱势台湾更需要弹性的智慧」一说,更显示他把台湾自外于中国的心态,也错把策略、权谋当作解决台湾问题之道。
〈美国官员要台湾「正名」,揭露台湾主体性的破绽〉
真正歧视、轻视台湾的,不是中国大陆,而是美国。以最近一事为例,足以证明美国眼中的台湾,就是被它用来挑拨两岸关系的棋子、台海一旦有事的炮灰。报载美国在台协会(AIT)台北办事处前处长郦英杰(William B. Christensen),以上国之姿,曾于去(2020)年5月1日赴桃园棒球场考察中华职棒防疫工作,并向桃园市长郑文灿建议把「中华职棒」改为「台湾职棒」,将英文名称的「Chinese」改成「Taiwan」。郑文灿答应将此议转给中华职棒。据了解,郦英杰已不只一次向郑询问中华职棒改名的可能性。中华职棒会长吴志扬则表示,曾于4月24日受郦邀请,前往AIT台北办事处面谈。
针对此事,2020年5月13日伍逸豪在《多维》发表〈美国官员要台湾「正名」,揭露台湾主体性的破绽〉一文。该文的要点有二:
第一,「台湾争取民主化的过程,伴随的是主体性和主体意识的建立,而这也是各个地区和社会的常态。许多第三世界国家从殖民地解放出来后,也经历了主体性建立的过程。然而,由于特殊的政经结构和历史因素,台湾政客与日俱增所高喊的『主体性』,却是奠基在对于美国的『附庸性』之上。」
第二,「主体性的建立和强化,应该收到自主空间扩大的效果。」然而,「今天AIT官员对台湾中华职棒名称指指点点,但是对于台湾高官要求与美国建交的呼吁『已读不回』;又如台湾引颈企盼美方能为自己在世卫大会(WHA)上『伸张正义』,但台外长吴钊燮……也坦承,美国至今不愿在WHA会议中为台湾参与提案。前后对照,就看出了这个『主体性』虚妄的一面,最后的利益终归被美国收割,台湾反而可能在过度一厢情愿的期待下,落得两头空的下场。」
郦某以上国之姿,飞象过河,连台湾球队的命名都不放过,此事固然令所有爱国同胞气愤,但是「中华职棒」与「台湾职棒」区区两字之别,美国驻台「监军」竟然如此重视、坚持,可见台独、反中意识就是靠这些细节凝聚起来的,可见中美博弈、统独肉搏战的最前线,就在今日台湾。
台湾虚妄「主体性」奠基在对美「附庸性」
至于伍文可议之处有四:其一,台独兴起之后,台湾「主体性」宣称台湾具有「异于整体中国」的特性,「自外于中国」是坚持台湾「主体性」的目的。台湾「主体意识」就是拒统、抗中意识。至于台湾民主化过程,也早从「选政府」扭曲成「选国家」(已故胡佛院士语)。真心促统者,不该被台湾的「民主」与「主体性」所误导。伍逸豪把第三世界国家从殖民地解放出来建立主体性的过程和台湾相比,更是引喻失义,莫非他认为台独和殖民地的解放、建国具有相同的本质、相同的正当性?
其二,台湾的「主体性」是虚妄的,是奠基在对美国的「附庸性」之上,这一点伍文说得不错,但是它开的药方却是虚的、错的。台独只会对大陆主张「主体性」,同时毫不讳言自己对美、日的「附庸性」,因为这是独派愿付的求独代价。(独派军师邱义仁说:台湾不抱美国大腿,要抱谁?)伍逸豪「主体性的建立和强化,应该收到自主空间扩大的效果」之说,只会鼓励台湾追求独立于中国之外的自主空间,不会减少台湾对美的「附庸性」。
其三,台湾梦想与美建交、求美提案助台入WHA,不但是昧于客观形势的痴人说梦,也是对于一中原则的严重挑衅。伍逸豪并未批评绿营的不智与不义,只是以这些梦想的未能实现,证明台湾主体性的虚妄。万一美国作势让台湾美梦接近成真,或者以其他方式让台湾得到实际「帮助」(例如对台军售),如此一来,台美的交易就朝比较有利台湾的方向倾斜,台湾主体性有了去虚向实的「进步」,难道这是伍逸豪所乐见、支持的?
其四,台美勾搭本就各怀鬼胎,两边只有反中才是共同目的,这个目的当然不容于全体中国人。台美交易不管台湾获益、亏损几何,都为统派人士所不齿、所反对。伍逸豪劝台湾别对美国过度一厢情愿,以免两头落空。莫非他所反对者,只是台湾的一厢情愿与交易的亏损,不是台美不当勾搭本身?
〈反独之矛对决民主之盾——燃烧的台海舆论场〉
我们一再阐明:统与独是互斥不相容且为台民无法逃避的选择。统独与是否民主属不同层次。统独是凝聚我族意识必经的敌我斗争;民主则是我族内部的制度及人事、政策的选择,不必你死我活。按照真正的「多维度」思维方法,统独和民主分属不同「维度」,本就不该相提并论、混为一谈。2021年5月16日《多维》却刊了平常惯以「统派青年」面目出现的张钧凯所写〈反独之矛对决民主之盾——燃烧的台海舆论场〉一文,暗示北京与台湾之间是「反独」与「民主」的对决。
由于大陆官方点名吴钊燮为「台独顽固分子」,张文比喻此举是「中共正在亮出……反独之矛」。接着他说:「台湾在国际与台海情势上的不容乐观,唯一还掌握在手上的主动筹码,便在于放下不断反复的自我折腾,真正解决社会内部的种种问题,擦亮民主治理这块招牌,『壮大台湾』才不会只是流于口号。……,回到民主政治的初衷,解决民众问题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了解台湾问题者皆知,所谓「不断反复的自我折腾」,说到底就是来自台湾内部的国家认同争议。认同问题未解,绿营政客就有挟持选民打击异己的筹码,不但导致宪政动荡不安,所有重要民生议题都难被妥善、彻底处理。至于独派所有「壮大台湾」的口号或作为,其动机都是为了反中、拒统,不是为了解民倒悬、长治久安。绿营执政以来,台湾显然更纷乱,不是更壮大,主要原因就是整体社会的物力、心力并未用在回归宪法、民生建设,而是巩固台独、强化去中。以上种种沉疴与「擦亮民主治理这块招牌」何干?与「回到民主政治的初衷」何关?蔡英文不就是台湾人以选票挑选出来的领袖?求独反中的「国策」不也是依民主程序得到的产物?「台式民主」究竟是要解决问题,还是旨在制造问题?

台湾于2021年12 月18 日举行公投, 公投内容包含:重启核四、反对进口美国莱猪、公投绑大选等议题。台湾最根本的问题是拒绝两岸统一、勾搭外力、听命于美国。国家认同一旦错误,民生政策只好臣服于联美制中的大方向,必然连带出问题。全台一再耗费大量时间与人力举办选举、公投,实质问题一旦在选举时被诉诸于认同问题,投票后就不会得到积极、有效的处理。(左图取自蔡英文脸书;右图为该公投结果)
统独和民主分属不同「维度」
张钧凯在此文中,既不批判西式民主(不适用于多族群、后进工业化国家)的局限性,更不揭发「台式民主」的虚伪性(李登辉曾直指为「民主内战」),反而沿用台独的「话术」,把「民主」与「反独」对立起来。读者若陷入此一思路,必然否定统一的正当性。
据查证,「伍逸豪」就是张钧凯就职《多维》之后使用的笔名。这位台湾统派的「青年楷模」,通常以笔名「张方远」写统派立场的文章,并以他坚定清楚的反独促统立场,以及义正词严、直指核心的文风,获得统派前辈的赞许。对比张方远和伍逸豪的作品,很难让人相信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究竟是《多维》害张君「近墨者黑」?还是两者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王晓波阐述的台湾主体性 迥异于蓝绿
2020年8月,张钧凯应「台社」(据赵刚2016年的陈述,吕正惠是该团体内长期以来唯一公开表明立场的统派)之邀,在「台社论坛」发表〈民族主义与台湾主体性:匪谍之子王晓波的台湾史研究〉,悼念他的老师王晓波。
此文一开始就点出下列几个重点,显示作者观察敏锐、心思细密:其一,「现在谈……王晓波其人其事,在台湾都有着令人不安的一种焦虑」;其二,「无论是『台湾人民主体性』或是『台湾人民史观』,一直是王晓波对于台湾史的关键词」;其三,「台湾知识分子逐渐出现了将『传统─现代』、『民族主义─自由主义』对立起来的二分概念──如果不选择『现代』和『自由主义』就必须是被淘汰、被打倒的──再后来如同王晓波所察觉到的,『殖民化─主体化』这组真实矛盾完全被取代、模糊、隐没下去。」
台湾蓝绿阵营虽和王晓波一样,都重视、强调「主体性」,但两边对「主体性」的定义以及宣扬「主体性」的动机完全不同,甚至敌对。前者宣称台湾有别于全中国的特殊性,因此台湾有理、有权为自己的命运作主,台湾应拥有自己的国际空间,两岸是否统一应该尊重台湾民意。蓝绿阵营追求、强调主体性的最后结果,就是台独或独台。王晓波恰恰相反,他认定的主体性是:做一个堂堂正正、不受美日殖民化洗脑的中国台湾人,以真正(作为中国一部分的)台湾立场出发,思考台湾的命运。「统一」乃是王晓波所称「主体性」的必然结局。两岸统一是使台湾最终回归原本中国的「主体」,不但不是台湾主体性的丧失,反而是最符合台湾的大义大利以及两岸历史连结的唯一选择。
可惜王晓波正确的主张不但不见容于主流社会,还引来侧目与围剿。媚俗、蛊惑人心的台独、独台主张,虽金玉其外,却败絮其内,它的不可行和不道德随时都会搅扰心思稍微清明的台湾人。王晓波一家两代以白恐受害者的惨痛代价,为台湾指点明路,台湾人虽排斥、鄙夷王的统一主张,却不能无感于国共内战带来的可怕下场,也不能无感于台独、独台的窒碍难行。正道不走,邪道不通,台湾当然乱,当然不安、焦虑。
凡夫俗子、台独独台阵营对王的负面态度本不值深论,但对于悼念、肯定王晓波的统派人士而言,除了阐扬、接续他反独促统的理念之外,难道还能在统独之间折衷、妥协?遗憾的是,曾受王晓波启发、栽培、鼓励的统派青年楷模张钧凯(在王的晚年,张已成为《海峡评论》社论的撰稿者),在他悼念王老师的大作里,不但没有点出台湾不安与焦虑的真正原因,当然也没有提出解决之道,只是以「超然」的立场、「客观」的口吻,对分离主义提出不痛不痒的批评,如下。
「……分离主义一跃为台面上的主流。这个『主流』事实上遮蔽且阻碍了台湾对于历史和思想线索的认识。就像是《返校》电影里『致自由』这条主线,以及近年来一套描绘台湾民主运动的畅销书《百年追求》所诉诸的,是人民对民主的热情与不屈服的意志,最终汇聚成难以逆转的民主潮流。我们很难说这样的『经典』论述是错误的,但它却是太过于平面了,平面到完全抹除了历史的连续性,也抹除了历史本就由多条线索同构而成的事实。」
分离主义(其实就是台独、独台思维)是台湾诸多问题的根源,其弊病岂止是「遮蔽且阻碍了台湾对于历史和思想线索的认识」而已。《返校》和《百年追求:台湾民主运动的故事》都是宣扬台独理念的作品,所谓自由、民主只是它们暗渡台独的幌子。台湾在威权统治时期孕育出来的党外运动,其主流力量来自于「认异于中国」的各阶层本省籍人士,但在初期确实有真心追求自由、民主的人(包括雷震、胡佛这类外省籍的宪政主义者,以及陈其昌等左翼人士)参与。但后来党外运动的成果被民进党收割,而民进党又逐渐现出台独原形,对此不以为然的党外人士遂与别有用心者分道扬镳。解严之后,台湾的问题不是自由、民主不足,而是泛滥成灾。此时若还有人把政治制度的良窳和国家认同视为一物,不是思虑不清就是居心叵测。作为统派的明日之星张钧凯,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但是他却奉《返校》和《百年追求》为「经典」论述,而且对张钧凯来说,这些「经典」论述竟然只是「太过于平面了,平面到完全抹除了历史的连续性,也抹除了历史本就由多条线索同构而成的事实」。
抹除历史连续性就足以让台湾人拒当中国人,这可是独派处心积虑的大业。王晓波与独派的基本差异,在于对「主体性」认知的差别,也在于是否坚持台湾历史与祖国相连续?今日台湾人是否与抗日先贤相连续?这是互斥、不相容的是非题。但当张钧凯强调「历史本就由多条线索同构而成」时,他等于在隐喻独派的历史线索和王晓波的历史线索应以「多维」的思维方式待之,应该多元并存。果真如此,王的史观将只是众多史观之一,统一的主张也只是台湾诸多选项之一,两者都无涉道德正当性。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台湾社会当然不安、焦虑。
避谈统独是非 纪念王晓波只剩「知行合一」
王晓波清楚察觉到、张钧凯此文也明白提到「『殖民化─主体化』这组真实矛盾完全被取代、模糊、隐没下去」。简言之,统独矛盾才是台湾当前的首要问题(参见本刊本期吴启讷〈民族解放与阶级解放──社会主义视角下的台湾议题〉),其他问题不是次于统独,就是被拿来取代、模糊「统独」的假议题。以张钧凯与王晓波关系之紧密,以张钧凯以往在统派媒体所呈现的立场与文风,这篇悼念王老师的文章,岂能不呼应王毕生一以贯之的职志?
但是张文的最后一段却只说:「王晓波经常讲……萧道应抱了一个破花瓶跟他说:『这个花瓶就好比我们的祖国,破了,要把它黏回去,合在一起』;而他在诸多悼念回忆前辈的文章中,还经常以钟理和这句名言作结:『原乡人的血,必须流返原乡,才会停止沸腾!』看在一般人眼中,多少视为只是『统派』王晓波的立场姿态,要不无感,要不嗤之以鼻。但这两句王晓波的『老调重弹』,大概是他民族主义与台湾主体性『知行合一』的思想线索。」
萧道应和钟理和上述这两句话代表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执着,王晓波也以毕生的努力呼应萧、钟的执着,但是台湾社会对他们不是无感,就是嗤之以鼻。真正统派面对统运的严重挫败,自应更积极努力阐述反独促统之理,岂可自惭形秽,只把王晓波和其对立者的立场「并陈」,既不对后者做清楚批判,也不明确肯定前者的道德正当性?悼念启迪恩师的目的,难道就是找到他「『知行合一』的思想线索」,满足一下自己「知行分立」的「求知欲」?
〈台湾撑香港,我们守台湾:「反送中」的新冷战序曲〉
除了亲自写文之外,张钧凯还多次在脸书贴出令人难解其动机、立场之文。2019年6月12日他在脸书贴出「山那编」所写的〈台湾撑香港,我们守台湾:「反送中」的新冷战序曲〉,张君除了转贴此文之外,并无任何评论,显然他是支持、赞同此文的。兹引述此文片段如下:
「『反送中』游行展现的香港民间力量,反映出对中国司法的不信任,以及反中恐中的情绪。而在香港法庭拥有最终决定权下,反对者的顾虑,也讽刺的否定香港自身引以为傲的法治精神与价值。」
「『反送中』不仅是占领中环与雨伞运动的延续,更是未来中美对峙局势的铺成〔陈〕。在反中的前提下,港台不仅同命相连,更是相互扶持,不论是『今日香港、明日台湾』,或蔡英文总统喊出的『台湾撑香港,我们守台湾』,无不体现出港台连线,共同捍卫西方普世的自由民主价值,并借以反对中国独裁、要求民主改革的诉求。」
「面对中美对抗的新冷战格局,台湾、香港共同享有的自由、民主、人权等价值,再度成为政治上抗衡的武器,背后则是美国围堵中国,借以捍卫美国利益的全球布局。在此基础上,可断言不久的将来,台湾与香港还会有更多捍卫自由民主价值的运动,『反送中』所掀起的涟漪,不仅是开始,日后还会持续扩散。」
这三段文字清楚显示此文支持港独、台独、美国且反中的立场,此文的谬误目前按下不表,我们最惊讶、不解的是,转贴此文的并非台独、独台的支持者,而是一向被视为台湾青年统派标竿、曾发表无数反独促统好文、深被统派前辈赋予厚望的张钧凯。
香港人「带着恐惧的勇气」上街
无独有偶,2019年6月17日张钧凯又在脸书转贴了黄奕霖在2019年6月16日《香港01周报》写的〈台湾记者观察抗争:我见到什么样的香港人〉。黄文以醒目、惊悚的插图,配上斗大的标题:「什么原因让香港人一边担心有『惨烈』后果,一边坚持踏上街头?」前已言之,《香港01》与《多维》的老板都是于品海,两媒体展现出来混杂、错乱的立场,以及同情、支持台独与港独的思维,如出一辙。
在「带着恐惧的勇气」小标题之下,黄奕霖的文章说道:「他们害怕吗?我想是的,从他们的眼神中你能感受到犹豫与恐惧。但他们不应该感到害怕吗?应该要的。台湾太阳花学运攻占行政院时,警方以警棍盾牌、镇暴水柱、拖擡四肢等方式镇压,就已造成许多民众头破血流,而许多香港人仍对2014年警方施放大量催泪弹驱散示威者并威胁开枪的激烈场景心有余悸。」
接着,另有几段内文如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香港人一边担心会有『惨烈』结果,一边穿上雨衣,戴上口罩、眼罩,踏上街头?」……「他们担心修例后,原有的法治、人身自由等固有权利被破坏。姑且不论这个危机是否真会实现,但人们总是不愿让那1%的机率有可能发生。」……「我相信,此刻的香港市民确实从原本对条例的忧虑,转变为对港府的愤怒。尽管台湾在政治体制下也有许多为求利益而罔顾民意的案例发生,但难以想像,若有号称近七分之一的人口上街抗议时,哪个执政党能不为之胆颤。可是,香港其中一场历来最大规模游行所传递出去的民意,对港府而言却不如商界人士的意见,以及在立法会内『数够票』。反对方在愤怒之余或许不禁自问,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政府才会听到我的声音?」
此文最后两段被张钧凯贴上脸书,它说:「常会听到香港的朋友以羡慕的口脗说道:『好羡慕台湾,至少可以投票选出自己想要的人。』确实,在每两年就有一次选举的情况下,民众就算对政府有所不满,抱持着『下次选举惩罚你』心态下,确实不易与政府产生太大冲突,政府在选票压力下也总是有所顾忌。然而,当社会的矛盾并未彻底解决的时候,每一次的投票,都变成了民众宣泄情绪的出口,政治人物每逢选举所要考量的,不是如何消弥那些矛盾,而是想尽办法将甫刚结痂的伤口扒开,用煽情的语言贩卖着不实的梦想、散布着『亡国」的恐惧。中华民国灭亡论在大大小小的选举中都被提及,每次的选举都被定调成『台湾人民的最后一战』,矛盾与对立有多深,政治人物能获取的政治利益便有多大。」
「不论如何喧闹,人们对民主生活的追求与向往毋庸置疑、也无从改变,但『人民作主』的理念理应成为化解矛盾的珍贵利器,而非每每划开社会一道道血痕伤口的利刃。」
在讨论香港反修例风波以及检讨台湾问题、两岸关系,甚至民主体制的利弊得失上,此文条理不清、思路不明、立场混杂,还藏错误、反中理念。于品海主导的媒体为何刊载这种文章,当然值得检讨,但同样令人关切的是:讨论香港问题的文章那么多,一向被视为台湾青年统派标竿的张钧凯,为何转贴这种文章,而不是其他更深刻、更具建设性的文章?
《多维》肯定六四集会游行是香港文化符号
话题再回到《多维》眼中的香港。今(2021)年6月4日,《多维》网上出现「方远」所写的〈以平常心对待纪念六四和支联会〉一文。据查证,此「方远」另有其人,不是张方远。但因此文反中的立论更鲜明、为港独狡辩的面目更清晰,足让大家见识《多维》在香港问题上的立场离中国有多「远」,故附此一并讨论。
香港建制派人士公开建议取缔坚持「结束一党专政」纲领的支联会,「方远」认为此议「值得商榷」,但他提出的理由却匪夷所思。
首先,他认为「一年一度的维园六四集会和游行已经成为香港的一种文化符号,构成了香港这座城市历史记忆的一部分,是『一国两制』包容性的体现。」换言之,他不但不认为支联会只从「民运人士」的偏颇角度纪念六四有何不对,还把「一年一度的维园六四集会和游行」视为「『一国两制』包容性的体现」。也就是说:如果取缔了支联会,禁止这种只从「民运人士」角度纪念六四的「香港文化符号」,就是破坏了「『一国两制』包容性」!这可是一顶无人可承担的大帽子!
其次,他又主张:「那些愿意纪念六四的人大多是具『一国』感情的人,也是支持『一国两制』的人。港独分子不会关心『六四』,因为『六四』在他们眼里是别人家的事情。」这真是歪理加强辩。难道他不知道当年支持六四「民运」(却又坐视北京平乱)的美国,正因为这场动乱是「别人家的事情」,所以乐于搧风点火,毫不手软?并且,难道他不知道台独每年都把「六四」视同「中国的二二八」来炒作?何况,那「一年一度的维园六四集会和游行」如果没有港独(及国际反华势力)的支持、参与,哪来这么大能量年复一年、乐此不疲?当年缘起于大陆部分人民对内政某些措施不满的「六四」事件,如今政策疏漏早就修改,中国国力已然腾飞,内地的当事者亦已放下这页历史,唯独香港(和台湾)某些有心的局外人偏偏刻意要掀起结痂的伤疤,他们算是「具『一国』感情的人」吗?这是「支持『一国两制』」该有的心态吗?
纪念六四者多具「一国」情怀?
此外,「方远」注意到支联会以「结束一党专政」作为纲领之一,与大陆现行宪法有所抵触,并且因该会与历次香港动乱(包括「反修例」)及香港内外反华势力牵扯不清,有触犯《港区国安法》第22条「颠覆国家政权罪」的嫌疑。但是他不知经过什么调查,竟然一口咬定:「『结束一党专政』只是政治主张,过去30年支联会并未付诸实践」,「支联会从来不是为了进入中国内部政治,从它的组织形态和过去30年的行为可以认定它不是一个颠覆性组织,……他们和代表了今天香港市民多数的温和派或者说『和理非』一脉相承,都是希望国家能更好,香港能更好。」
那么问题来了,其一:如果支联会「从来不是为了进入中国内部政治」,那么支联会要站在何处「结束一党专政」?莫非「方远」认为「香港不属于『中国内部』」?难道香港属于「中国外部」?如此自外于中国的心态与立场,「方远」仍然认定这不是「港独」?或者,这就是「0=1」的「多维」思维方式?其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曾在香港现场密切观察了2019年6月30日至7月1日的「反送中」大游行及黑衣暴徒攻打立法会的「运动」,深刻体验到「和理非」与暴徒之间的分工合作、分进合击。我们实在不敢相信香港「和理非」「都是希望国家能更好,香港能更好」──当然,「和理非」对谁「好」,这也是一个「多维」的问题。
在确定支联会不是「颠覆性组织」后,「方远」于是主张「无论是否认同支联会的主张,不能否认的一点是1989年6月15日成立的支联会至今仍为合法注册公司,在法庭判决它是非法组织之前都是合法的。」这就是以程序问题回避实质问题,以法律上的「合法性」问题取代政治或道德上的「正当性」问题。
就在「方远」发表此文一周后,中联办主任骆惠宁在6月12日公开宣称:「叫嚣结束一党专政,否定党对一国两制事业领导的人,是毁坏一国两制制度根基,是香港繁荣稳定的真正大敌。」显然,北京对「结束一党专政」这句口号的政治定性与「方远」(或即《多维》)大异其趣。虽然此「方远」非彼张方远,但《多维》已经与中国和香港的「真正大敌」相互呼应至此,不知身为《多维》重要干部的张方远,将如何对统派或对岸解释「方远」此文的用意?
《远望》珍惜与统派青年的交往合作
回顾2015年10月我们接手《远望》之后,立即邀请张钧凯出任编辑,当时「张方远」名列五位年轻编辑之一,随后《远望》在该年11月、12月两期杂志连续刊出他的大作,可见我们对他的器重。成为《远望》团队的第一要件是正确、坚定的国家、民族认同,这也是当时我们对张钧凯的认识。但是基于日后他表现出的模糊立场,我们现在不得不壮士断腕,从这一期杂志开始,剔除《远望》编辑名单里的「张方远」。
其实早在2018年5月30日,张钧凯就主动在脸书上公布:「由于个人因素考量,本人即日起主动退出《远望》编辑部。」我们一直没有把他从编辑名单剔除,是在等他出面澄清彼此之间在2017年2月份发生一起让《远望》心寒的「误会」。我们很珍惜和台湾日渐稀有之统派青年的交往与合作,不愿任凭一丝「误会」毁去彼此间得来不易的互信与互重,可惜至今他仍不肯出面和我们沟通、澄清。由于张钧凯(张方远、伍逸豪)不断出现与《多维》及独台派契合但与《远望》宗旨、立场相悖的言论,现在我们只好放弃等他出面澄清「误会」的期待,从大局着眼,与无法同道而行者分道扬镳。
追求统一之后有和平 统派任重道远
不少人士认为,两岸何时统一取决于中美国力的对垒,台湾任何团体、个人所能扮演的角色有限,统派的功能就是让北京看到岛内人心未死。我们殊难苟同此一看法。
统一的进程固然涉及中美硬实力的对比,但是统一之前的「前奏」与统一之后的「续曲」则是人心的攻防战。要让美日放弃以台湾当棋子,得靠北京;但是要让台湾人愿意当中国人,甚至以当中国人为荣,此事匹夫有责,单靠大陆的硬实力无法搞定,而且台湾岛内统派理应有比北京更佳的着力点。我们支持(以军事力量遏制台独以达成)两岸和平统一,也相信两岸终将统一,但是不得不忧心统一之后有没有和平?香港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台湾的情况又比香港更棘手。统独之间第一回合的人心攻防战,统派彻底失败。目前台湾统派确实难有施力点,但是如何扳回劣势,如何确保统一之后有和平,统派任重道远,而且必须改弦更张,不能坐视统运持续弱化。
统运的弱化与「敌、友、我」混淆不分有关。许多统派宽大为怀,并且自信可以感化独派,于是待敌如友、视友如我。事实是:统派很少感化独派,倒是独派渗透、稀释统派较多。统派的敌我之防不自觉地放松、后退,原本旗帜鲜明的媒体或个人,竟然也暗藏伪统暗独言论,有意无意间成了独派的帮手。
统运该如何改弦更张、反败为胜?张方远在2021年1月361期《海峡评论》一文曾引毛泽东所说:「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这句话就是最好答案。这也是本刊开设「去伪存真辨统独」专栏的目的,希望辨清统派的「敌、友、我」,斗争敌人,团结友人。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为了统运,为了国家的和平统一,更为了统一之后能有和平,我们不得不发出逆耳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