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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统媒」里的真阴风

《旺报》前社长的奇谈怪论

作者 | 林金源
林金源:前淡江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遠望》雜誌社榮譽社長。

〔如須轉載,請先徵求《遠望》同意,並於文首註明出處,全文刊載(不得隨意更動內容)。〕

【編按】

开设「去伪存真辨统独」专栏的缘起,请见《远望》2021年1-2月合刊本社论〈谨防暗独言论夺朱乱雅──兼论如何重整反独促统舆论阵地〉。


大陆全国脱贫表彰大会2月25日在北京举行,台湾对此并不关心,媒体报导不多。台媒若有报导,重点也只是习近平在会中感谢台湾同胞帮助大陆脱贫。没多久,大陆却祭出对台湾凤梨进口的禁令,让台湾农民错愕不已。两相对照,某些台湾人立刻深感不平,认为北京说一套(感谢台湾助陆脱贫)、做一套(禁止台湾凤梨进口),不公道也不厚道。《旺报》前社长黄清龙3月2日在《中国时报》发表〈脱贫感谢台湾,空谷足音?〉一文,就持此议。


阴风之一:脱贫成就是大外宣

黄文虽然引述世界银行统计,指出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共有八亿多人摆脱贫困,占同期全球减贫人口总数的七成以上。他说:「这当然是大新闻,台湾媒体却不感兴趣,推测可能是不想附和对岸大外宣。」黄社长为大外宣提出的例证就是《人民日报》对脱贫成效的报导:「纵览古今、环顾全球……,缔造标榜史册的人间奇迹」,印证中国共产党「不忘初心,重信守诺」。黄社长认为《人民日报》的大外宣,「确实过头到了一个程度。

世银公布有关中国脱贫的成绩,是黄社长(以及全世界)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此成绩在人类历史上当然绝无仅有,黄社长难道另有坚实学理足以否认它是人间奇迹?又,帮助穷人脱贫印证中国共产党「不忘初心,重信守诺」,此话又错在哪里?类似大陆脱贫的伟大成就,如果发生在其他国家或台湾,台湾媒体难道不会大书特书?黄社长难道不会赞扬它是人间奇迹、是政府的卓越领导?黄文一开始就对大陆显露偏颇心态,此事在台湾不足为奇,是通例,奇的是,它的作者竟然是《旺报》前社长。

脱贫表彰大会上,习近平为何点名感谢台湾同胞?黄社长说:「这证明北京最高当局心里清楚,大陆全面脱贫并不只是共产党的功劳」,而且台湾确实功不可没。综观习近平接近九千字的演讲稿,只有一句提及台湾,而且还和港、澳并提,原文如下:「我代表党中央,……向积极参与和支持脱贫攻坚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同胞、澳门特别行政区同胞、台湾同胞以及海外侨胞,向关心和帮助中国减贫事业的各国政府、国际组织、外国友人,表示衷心的感谢!」如果不是主观、不成比例地扩大台湾助陆脱贫的贡献,一般人很难从八、九千字讲稿当中的一小段场面话,注意到台湾的重要性。如果不是主观、不成比例地忽略中共主导脱贫的贡献,一般人很难从习的讲稿看出「北京最高当局心里清楚,大陆全面脱贫并不只是共产党的功劳」。

 

阴风之二:大陆脱贫 台湾有功

从最宽松、最与人为善的角度出发,大陆得以脱贫确实应该感谢港、澳、台同胞,以及海外侨胞、各国政府、国际组织、外国友人。但在这么长串的感谢名单当中,台湾只是其一。台湾的贡献究竟多大,值得客观探讨。从北京的角度出发,港、澳、台都是中国大家庭的成员,中国的脱贫、统一与复兴不只是中共的使命,也是港、澳、台理应关心、认同的目标。习的演说提及港、澳、台,固有感谢之意,但更大的意义应在于强化三地与大陆是生命共同体的意识。台独、独台人士因为对此嗤之以鼻,所以夸耀台湾功劳、诋毁中共贡献遂成为他们唯一关心的面向。反之,任何真心反独促统的在台中国人,即便对于大陆脱贫贡献卓着,必然最在意自己的努力是否能使民族复兴早日实现,绝不会斤斤计较(甚至夸大)他对脱贫的贡献。

黄社长认定大陆全面脱贫不只是共产党的功劳,台湾贡献也很大,他的论述如下:第一,「早自毛泽东时代,中共就已经把脱贫列为主要课题,却毫无效果,甚至曾造成几千万人饥饿死亡。大陆脱贫真正看到成效,是从1978年邓小平推动改革开放才有的。」第二,「在此过程中,台商扮演了十分关键的角色。台商不但带去资金、人才和技术,也把管理和know-how输出,让大陆可以顺利衔接全球市场。尤其六四事件后,外资纷纷撤离大陆,唯有台商逆势进驻,让大陆经济得以持续发展。

首先,把中国大陆的经济成就完全归功于1978年之后的改革开放是短视、错误的看法,因为如果没有前30年的扎根、奠基,就没有后40年的开花、结果。1949年中共从国民党手中接收到的大陆是一个烂摊子,人均所得比某些非洲国家还低、贫富差距极大、农地配置不合理、资本设备不足、工业基础薄弱、科学技术落后、西方恶意围堵。若不是前30年解决了这些基本、重要问题,市场化、私有化和对外开放不但不会带来长期稳定的经济成长,还会是大灾难。正如2020年「嫦娥五号」登月取壤的成就,必须远溯至早年的基础科学研究,绝不是改革开放之后突然蹦出来的。


真相:若非美台骚扰 大陆更早脱贫

其次,黄社长只注意到1979年之后台商对大陆的贡献,却忽视了台湾从早年到现在对大陆发展的另类「贡献」。韩战以来,台湾如果没自动纳入美国抗中战略的最前线,「黑猫」、「黑蝙蝠」中队如果没在大陆领空为所欲为,台湾如果没有在美国支持下持续骚扰、进犯大陆东南沿海,对岸早年扎根、奠基的工作必定更能心无旁骛、更早完成,日后的经济起飞与脱贫也会提早实现。李登辉以降的台独、独台政府如果不充当美、日制中的马前卒,不在外交、军事各方面挑衅、掣肘大陆,中国今日的各种成就必然更突出。黄社长既然要追究台湾对大陆脱贫的贡献,就应该把正、反两面的帐一起算清楚。

台独、独台人士可能因此也要计较两岸的分治、分裂,对台湾经济发展的负面影响。没错,这也是事实。正因为兄弟阋墙,两败俱伤、渔翁得利,所以我们主张统一才是符合两岸人民福祉的大道。对于统派人士来说,陆帮台、台助陆都是天经地义,何须计较谁给谁多大恩惠?但是主张台独、独台者必然以中国大陆为敌,他们若持此心态前往大陆投资,或与大陆贸易往来,显然都是基于自利动机,并非善意助陆。若是如此,台湾还好意思数算自己对大陆脱贫的贡献吗?

两岸开放探亲、台商开始西进之前不久,美国才因无法忍受对台贸易长期入超,压迫台币大幅升值,台湾外销产业遭受严重冲击。当年台商西进固然有助大陆发展,但主要的动机是为濒临困境的台湾产业找到喘息、缓冲的空间。六四事件之后,外资撤离大陆,台资弥足珍贵,这是事实。但是当年陈立夫大举资助大陆并借机为台湾企业插旗对岸的建议,并未被采纳,其后王永庆投资漳州的计划更被台湾当局拦阻,「戒急用忍」、「南向政策」才是李登辉政府的本意。换言之,台湾当时并未真心挺大陆,反而多所掣肘,今日回头再去邀功,有何颜面?两地经贸往来,必定两蒙其利,才能持久。并且,自从两岸签署ECFA以来,两岸贸易几乎等于大陆片面对台让利,台湾现在GDP高度依赖对陆贸易,究竟是谁在帮谁脱贫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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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马英九政府要与大陆签订ECFA时,时任民进党主席的蔡英文否定九二共识,更将ECFA称为「糖衣毒药」,承诺2012年若当政将推动废除该协议之公投。图为2020年4月,民进党陆委会副主委邱垂正表示,终止ECFA会造成业者的损失以及伤害两岸关系,是台湾不愿意见到的结果。(画面截取自《中评社》报导,〈邱垂正:终止ECFA伤两岸关系,不乐见〉,网址参见:http://hk.crntt.com/doc/1057/3/9/7/105739730.html?coluid=93&kindid=4030&docid=105739730)


阴风之三:台湾捐款 日人感念 大陆淡忘

黄社长接着说:「汶川地震发生,台湾人……捐了88亿……,是境外捐助最多的,但如今有多少大陆人还记得?反观日本311大地震,台湾人只不过捐了约70亿……,到现在还有许多日本人念念不忘,亟思回报。」黄社长有此印象,是因为他对台日关系、两岸关系所撷取的画面都不够全面,都有选择性。

大约蔡英文上台以前,对岸民众对台湾的好感几近盲目。所谓「台湾最美的风景是人」,多数大陆民众几乎是以朝圣心态来「宝岛」旅游,大陆上的商品、商店只要沾染台味就能大卖。这不就是大陆对台湾的好感与善意?但这份好感确实已经开始流失,因为自从让北京误以为有心向统的马英九下台之后,台湾官民反中、拒统的真面目就毫不掩饰、毫无所惧地浮现出来。饱尝「真心换绝情」的大陆民众,当然对台湾反感。此事该反省的是台湾,不是始终如一的大陆。更何况接受台湾地震捐款的汶川民众,应该如何表达才能让黄社长觉得他们跟日本人一样「念念不忘,亟思回报」?长年以来大陆对台让利的金额,远远超过台湾对汶川的一次捐款,这难道不算「念念不忘,亟思回报」?

日本人与大陆人对台湾的期待与用心确实有别。大陆人期待台湾的认同,期待「两岸一家亲」、两岸统一。许多别有用心的日本人则期待「台日一家亲」,他们常引导台湾人缅怀被日本殖民统治的「美好时光」(独派也主动这么做)。台湾和任何国家、地区「亲」都无可厚非,但是「亲」的背后若隐藏联手抗中、挑拨两岸的心态,就非常邪恶、可鄙。不幸的是,许多联台抗中的日本有心人,都打着来台「报恩」或是「台日一家亲」的旗帜。大陆、日本对台,何者为真情?何者是假意?其理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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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台湾交流协会为感念10年前台湾对日本震灾的捐助,今(2021)年特意举办「日台友情系列活动」;1月23日,蔡英文在录制给此活动的视频中表示:「当年日本遭遇难关,台湾人感同身受,并且真切地为日本祈福、提供支援,因为台湾人始终记得,每一次台湾遇到灾害,日本也总是温暖地伸出援手。」(画面截取自:Youtube,presidentialoffice,20210123 总统参加「台日友情101点灯活动」,2021年1月23日,00'39”。)


阴风之四:大陆不愿承认台湾之助

下面这段话表达了黄社长对大陆不满的最高点,他说:「大陆习惯以『中央』自居的独尊心态看待台湾,不情愿承认台湾对大陆的帮助,每次谈到两岸贸易就说台湾每年享有上千亿美元顺差,经济严重依赖大陆,却不去说台湾如果停止晶片供应,大陆科技产业可能垮掉一半的事实。然后又在国际上处处打压,机舰天天扰台,这样的霸道行径,教台湾人如何向往统一?

第一,「台湾每年享有上千亿美元顺差,经济严重依赖大陆」,这是事实,为何说不得?何况一再隐忍台湾扭曲九二共识,一再卑微求统、深怕台湾走远的大陆官方,没必要也不可能无事生非,专门提上述事实来证明自己的优越地位。陆方若是提起此事,必然是台湾得了便宜还卖乖,吃大陆的饭、砸中国的锅,才逼得对岸讲出上述事实。这和大陆以「中央」的心态看待台湾何关?又,一再憧憬「两岸一家亲」的北京,为何要否认台湾对大陆的帮助?如果大陆没理由、没动机主动数说台湾经济如何倚赖大陆,它又何需主动昭告天下有关台湾晶片对大陆科技业的重要性?对于胸怀统一的人来说,台湾(大陆)的成就大陆(台湾)也与有荣焉,台湾(大陆)的难处大陆(台湾)也感同身受,他们不会鸡肠鼠肚地比较两岸谁依赖谁、谁欠谁较多。

近日大陆以检疫为由暂停进口台湾凤梨,台湾社会的反应果然只有对大陆的批评却没有反省。台湾的批评完全站不住脚,因为大陆禁台凤梨之前,台湾早就累积许多对大陆不友善、不公平的纪录。

近日大陆以检疫为由暂停进口台湾凤梨,台湾社会的反应果然只有对大陆的批评却没有反省。台湾的批评完全站不住脚,因为大陆禁台凤梨之前,台湾早就累积许多对大陆不友善、不公平的纪录。


阴风之五:机舰绕台 国际打压 北京霸道

第二,黄社长只计较大陆机舰绕台,却不问台湾先做了甚么。黄社长只以独派惯用口吻,笼统指责北京在国际打压台湾,却避提具体事实。如果不是外力介入两岸,如果不是台独企图割据台湾,大陆机舰不会绕台。如果不是台湾政府冲撞一中原则,北京在国际场合不会采取纠正台湾的措施。但是这一切却被黄社长视为「霸道」,并且质疑北京求统的正当性。黄君对台独立场的毫不遮掩,实令人瞠目结舌。

在今日台湾,类似黄文的论点与立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此文作者竟然是标榜「台湾人就是中国人」的《旺报》之前社长,而刊登此文的则是被诬指为台湾第一统媒、红媒的《中国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