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认同」是最深层的结构
民进党实际上是在进行双重革命:一个是革中华民国的命,也就是想去除中华民国,所以不断要正名制宪;另外一个是革「一个中国」的命,要「去中国化」。中国原是一个整体,但目前是分裂的,一边叫中华民国、一边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进党想创建台湾国,那就成为另外一个独立的国家。近年来,还有人想从历史上、文化上、认同上,与整体中国统统切断,这当然是要革整个中国的命。我认为这双重革命会造成政治危机与社会不安。
我们自由主义学者都会特别强调自由民主价值的重要,认为这样的价值是普世的,颠扑不破的。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感觉其中并不是没有盲点,盲点在哪里呢?就是自由主义者主张的自由民主,基本上是以个人为中心的「理性抉择」。因为透过理性思考,自由民主的价值是有益的、正确的、应当的。但是,人不光是理性的动物,也是相当注重感情的,而群体主义或是爱国主义则含有浓烈的感情成分。它强调群体的爱与认同,假如国家变得贫苦、穷困、衰退了,依理性的抉择,最好离开这个国家,一走了之;但是相反地,历史上有很多爱国运动,就是为了救这个苦难的国家,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相对而言,自由主义的感情成分比较少,理性成分比较高,因而自由主义非常重视合理性的逻辑思考,强调过程、手段、制度及规则。在另一面,爱国主义则较注重群体的认同、忠诚及凝聚等。从整体的人类社会来讲,我的看法是,自由主义者假如把国家这个群体的感情因素拿掉,那自由主义者的思考和实际的推动一定会发生困难。因为到现在为止,自由民主仍必须在国家之内进行,国家如不能统合、巩固,自由民主就失去了根,会飘浮起来,不能落实。孙中山先生先讲民族主义,再讲民权主义,不是没有道理的。
自由民主是政府与人民之间的权力关系与结构,原不与国家在一个层次,但互为表里。不过,实际上,在台湾主张自由民主的人士,有时会忽略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结构,那就是国家。假如我们不讨论这个深层的问题,自由民主就没有办法仔细往下讨论,也没有办法好好在台湾实行。
国家认同的群体主义可以涵盖整体中国,也可能只限于台湾,但都会影响到自由民主的实施。如两者认同之间发生冲突,对自由民主更会造成极大的冲击。若干年来,有人主张要放弃国家的群体主义,关于这点,我们在思想上可以讨论,但是在现实世界上,不能否定它的存在。这就好比一个家庭,夫妻、父母、儿女,因感情的因素而凝聚相连,也正因为这样子的连接,必然会产生团体的感情。这种感情,在国家就叫爱国,而且还含有道德的意涵。美国故前总统甘迺迪就说过:「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什么,要问你为国家做什么。」他在观念上很能分辨出爱国与自由民主的不同层次。
多年来自由主义人士在台湾倡导及推动自由民主,主要在确保及实施人民的四种基本权利,即:平权(人民及各群体之间的平等);人权(各种自由权,政府不能侵犯);民权(组成政府及参政权);分权(政府权力的分立与制衡)。这四种基本权利都是规范人民与政府的权力关系,不仅可避免专制,且能促进政府的效能,制定及执行良好的公共政策。但政府在1949年迁台后,却实行威权体制,妨碍自由民主的建设与发展,主要的理由即在追求国家的统一,可见国家群体主义的影响。蒋中正老总统到台湾后,他的使命是「反共复国、解救同胞」,曾出版两本有名的书:《苏俄在中国》及《反共抗俄基本论》。这两本书的观念其实就是来自国家的群体主义,要把整体中国救起来。在这个基础上,他就推行党国合一,先改造国民党,再实施威权统治,也就是透过党来控制政府体制、政治社会及民间社会。他另并合运用「戒严」及「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冻结宪政,实行党禁、报禁。他为了政权稳定及培养国力,也制定了一些不错的公共政策,如土地改革、经济建设及教育普及等。但公共政策是政治体系的外层运作,我们不能因为公共政策而避开深一层次的自由民主及国家问题。有人说老蒋总统为了掌握政权,反共复国只是个幻想,但当时他自己则认为是非常神圣的革命任务。当然我们反对这种威权体制,我们不断而强力地要求回归宪法,推进自由民主,而在人民的需求与监督的基础上,制定妥当的公共政策。
威权松动后,认同问题恶化
现在要指出的是:威权体制有它的先天缺点。领袖会老、去世,一切情势也都会改变。等到老蒋总统人老了,再加上退出联合国,反共复国的使命愈来愈落空了,这时候,威权体制本身就出现了松动的情况。
后来蒋经国掌握政权,这位小蒋总统没法再以反共复国作为诉求,他就改以十大建设与行政革新,作为威权统治的新的神圣使命,他要把自己塑造成另外一个有魅力的领袖。不过,以前反共复国是深入到国家层次,现在所诉求的是外层的公共政策,威权统治的理由不够强。但是他还是维持着党国合一,仍要控制,但越往下走,控制力量就变弱了。反过来,倡导自由民主,反对威权统治的力量就不断地强化。
小蒋总统只得慢慢地开放,扩大中央民意代表的增补选,台湾同胞就可透过选举参与进来了。选举是一种机制,这个机制会带来政治及社会的开放。我们可以看到,一到选举,就有所谓的选举假期,什么话都敢讲,政府也不敢抓,怕发生动乱。这样不断的选,不断的选,有了发声的平台,有了大家的聚会,慢慢就形成了党外。到了1986年,国民党要取缔党外组织的公共政策研究会,我们主张自由民主的人士就公开反对,并出面与国民党沟通。小蒋总统终于同意妥协,允许党外可在内政部登记成立政治团体。就在这一沟通的过程中,党外人士在圆山饭店成立民主进步党。在我们协调下,国民党说他们仍会指民进党是非法的,但只要民进党人不抗争,国民党就不抓人。就是这样党禁实际解除了,这是个很大的突破。这样的发展,使得小蒋总统必得将威权体制转型。不久,他就正式宣布解严,取消党禁与报禁。有人说,他具有民主的性格,其实更多是基于现实的考量:要是抓人,国际间会怎么看?国内媒体、学者又怎么看?谁会支持呢?不过,他的妥协使得政治体制能顺利转型,未造成灾难性的冲突。
到了这一阶段,自由民主就能进一步开展了吗?其实不然,族群与国家认同的问题则日益严重,对自由民主带来另一波危机。过去,我们总觉得威权体制压迫本省同胞,但一旦转型,趋向自由民主化,省籍观念应该得到化解,那就可以不分省籍与族群,共同追求自由民主了。后来发现族群认同与省籍观念并未化解,且逐渐加深。
小蒋总统在解严后未久,即告逝世,李登辉继任总统,他掌权后运用本土认同做为号召,一面在国民党原有的威权结构上,整建本土的地方派系,操作所谓的黑金政治;一面则处心积虑地推行台湾主义(Taiwanism)。这个主义对台湾的自由民主造成更大的挑战。
台湾主义有三个核心的内涵,其一是台湾主体论:要建立台湾族群的主体认同,并与中国人区隔。在台湾的外省人如不接受台湾这个主体,就可回大陆去。其二是台湾主权论:对内要建立本土政权,由本省人当政;对外要争取独立的主权,要走出去,要参加国际组织,如联合国等。其三为台湾的主张:要把台湾和中国从历史、文化、经济等各方面加以切割,如要建立台湾自己的历史与文化、经济上发展南下政策、对大陆要戒急用忍等。
总而言之,李登辉的台湾主义,就是要建立新而独立的台湾国。早先他在表面上还谈谈统一,后来就公开主张「一边一国」了。中共反对,就视为敌国。党内主张统一的,也只得分裂出去,另组新党。他在本土认同及独立建国的诉求下,一连串做了六次修宪:将总统改为直接民选、总统的权力扩充到最大、省级政府遭到冻结。从此,爱台湾的民粹主义大见流行,独统形成对立,族群呈现撕裂。在这般对立与撕裂的情形下,自由民主在实质上当然受到压制与破坏。
台湾的选举是要选出一个国家
李登辉在出任总统后,曾召开了一次「国是会议」,我应邀参加筹备会,等到发现他要大肆修宪,扩大总统职权,趋向以台湾群体主义为号召的威权统治,我就退出了。我当时感觉自由主义在台湾好像慢慢衰退了,台湾主义会兴盛起来,族群与统独的纷争也会随之而到了。
李登辉连任总统一次后,任期届满,于是在2000年举行大选,那时国民党分裂,本土势力在台湾主义的培育下则相当壮大,大选的结果是国民党丧失政权,由民进党的陈水扁当选总统,四年后再连任一次。政党轮替本来可推动自由民主的发展,但事实上又不然。我们在两次选举中可以看出,主要的议题环绕着族群及建国,不像正常民主国家的选举,着重公共政策与自由人权。台湾的选举变质了,已不是体制内的选举,而是要选出一个国家。民进党告诉大家,选了它们,将来可以进行台独建国,选择国民党的话,不过是维持中华民国,这正是他们要革除的。
民进党当政的八年来,不断强化台湾主义,族群及国家认同问题越来越严重,他们发动的「去中国化」,已延伸到「去中华化」了。每逢二二八皆要挑动省籍悲情,现在要去蒋,看起来是为了打倒威权,实际上是为了去中国化。所以我说民进党在搞双重革命:革中华民国的命,革一个中国的命。双重革命当然也有理想啊,理想就是「台湾主义」。正因为如此,台湾的自由民主始终在国家认同的冲突上飘浮,威权统治也从未完全消失过。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政治体系,大家皆担心危机及风暴的突然来临。
[2008年]3月间又要举行总统大选,国民党在台湾主义的压制下,对整体国家的发展,还提不出完整的论述,令人感觉过于退缩。而民进党虽抱着台湾主义,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地冲撞,令人感觉制造冲突与不安。
但不管是民进党的候选人谢长廷或国民党的候选人马英九当选总统,族群与国家认同的问题都仍然存在。如不能对内加以化解,对外和中国大陆就国家结构及发展问题,有所协调,台湾的自由民主就不易摆脱飘浮、失根的困境。
从整个国际情势来看,中国大陆越来越强,国际的接受度和依赖度也越来越高。假如台湾一味去中国化,进行法理台独,必然造成两岸的冲突,如一旦爆发战争,不管输赢,台湾的自由民主就更难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