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陈明忠先生,脑海里总会浮现几个牢牢抓住我的画面。
初见的震撼
第一个,是一张纸。几年前,和两位老师一同拜访陈明忠先生在台北和平东路的家,第一次见到了陈老。那天,向陈老请教二二八事件的相关问题,由于涉及中共地下党的角色,他随即拿出了一张大纸,在上面比划起来。那是情治单位根据二二八事件至1950年代初期清乡结果,所整理的台湾地下党组织图。在上面,陈老综合自己的亲见亲闻、牢中狱友的各方讯息,加上仔细查证资料,还做了校正。此次初见,从他为母语各异的我们舍弃熟习的闽南话,坚持尽可能用自己不太流利的国语交谈,从他愿意悉心倾听、充分沟通,并向我们坦率揭开未曾见诸文字的过往真相,我清楚感受到他待人的真诚。从那张纸上的手写字迹,从他对我们所提的史实史观展现开放的态度,并能于来回辩诘中迅速达成理解与共识,我体会到他面对重要问题的不肯含糊,以及对中生代的我们充分的信任和期许。
第二个,是陈老回忆与他同监的冯锦𪸩赴死前的握别。认识陈老以前,我就在一个视频1里看到过1951年前后白恐受难者临刑前的最后留影。他们主要是社会主义者;依序进入画面的近百张脸孔,绝大部分目光笃定,面容沈静坚毅,不少人甚至面带微笑!这派从容强烈震撼了我。显然死亡对他们来说,本是求仁得仁、无惧无悔,因为为中华民族的复兴排除障碍、奋起自强,本来就是社会良知所当仁不让,而压制异己,本来就是专制独裁的霸道威权必作之恶;与后来台独派自怨自怜的悲情不同,他们正气凛然、恩怨分明,带着中国人的家国情怀慷慨牺牲,至死都对自己服膺的理想有着道德确信。而这一天,陈老提起冯锦𪸩(其妻冯守娥之兄)临刑前与同监一一握别时,那个毫无颤抖、没有冷汗的温暖掌心,接着拿出复印照片,语气略带激动地说,冯带着微笑从容就义!此刻,我仿佛看到了当年22岁的陈明忠也从这一诀别之握,传承了同样的果敢坚毅、义无反顾,并化为他此后终身的承诺与担当。
后来读了陈老的自传《无悔》(人间出版社,2014)和访谈稿,以上观感更形具体。

图一、冯锦𪸩临刑前,「他(冯锦𪸩)走出去之前,和同房的每个人都握手,带着微笑走出去。和我握手时,他的手是温热的。」。图二、陈明忠第一次出狱后(1950年7月被捕)。
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在我心中,陈明忠先生就是个很纯粹的人,他虽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成长,但完全称得上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君子,反省(包括自省)能力极高,笃行的意志力极强,人格高洁。
首先,陈明忠先生虽然受的是日本殖民教育,然而强大的反省力让他年少即完成了儒家所说的「义利之辨」──在「衣冠禽兽」与「人」之间,有意识地自许为异于禽兽的「人」,并以对「人」的方式待人。此即儒家的「仁」所主张的「人人主义」(「人人主义」语出已故的中研院院士胡佛)。陈明忠很早即意识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并看清了压迫人性尊严的现实结构,于是「仁以为己任」(尽管他不曾这样说),矢志追求一个回复人性尊严的社会。他探问在国际上谋求国家民族独立自主、在国家内部追求社会平等之路,从而首先于日据时期反帝抗日,继而又于台湾光复后的国共内战及两岸分治中,选择投身社会主义革命、国家统一运动。
他一生见义勇为,临难不苟。秉持「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而「我没有做错」的道德自信,让他能够看淡并超脱生死,咬牙熬过一般人几乎不可能扛下的重重酷刑,还在前后长达21年的苦牢中,不断静心读书以暗自汲取进步思想。而且,尽管青春尽耗牢狱并终至身体羸弱、不良于行,但三度入狱的每次出狱之后,他都坚不「悔改」,毅然继续未完成的运动。
实事求是掌握主动,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明忠先生自律甚严,强大的反省力之外,要求知行合一、身体力行,自我养成而成为了「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君子。也正因此,「君子坦荡荡」,他除了有为有守,还能于思想理论和实践上都无所顾忌、为人所未敢为,实事求是而主动开创新局。
在思想理论上,陈明忠先生明显不是个教条的社会主义者。他对任何重要问题、即使是艰难问题,从来不肯轻易放过,总要自己先想通、想透了,然后去做,心才能安。文革的发生,一度让身在台湾的他深感窒息与苦闷,后来大陆市场经济的启动,也曾冲击他既有的理念。但他不停摆、搁浅,不徬徨、失落,反倒严厉审视自己的思想,积极就中国前途及中国所需之政经社会模式,进行深入的理论性思考,最终写成《中国走向社会主义的道路》一书(人间出版社,2011)。台湾「左统」能够建立开创性、建设性的理论者,至今恐怕无出其右。
从理论进到实践,陈老在落实的层次上则永远想着最基础、最关键的要事。陈老很清楚,社会制度唯有在基本不受外力干扰的国家之内,才有可能讲究。因此,他敢于在左翼思想渐为台独所利用的台湾,强调「敌我矛盾」的问题必须优先于「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国家统一的追求优先于社会平等的主张。
此外在实践的动能上,他总能充满创造性,不断发掘主动开创新局的机会,然后「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譬如,他与冯守娥夫妇俩以「被害申告人」身分,联手立委高金素梅率领的「原住民工作队」,赴日控诉日本首相违反和平宪法参拜靖国神社,并为在日本殖民统治下失去尊严、亲人与祖灵的台湾原住民、台籍慰安妇,向日本政府要求讨回公道。为了开创新局,他也总能不拘小节、不计前嫌而勇于担当。譬如,不畏负面批评,出面与曾经加害自己和同志的国民党接触,促成当时的党主席连战展开「两岸破冰之旅」。
操危虑深,后继有人
孟子曰:「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我想,陈明忠先生的这个「达」,包括两方面:一,是他能直面问题深入反省与思考,并要求说服自己,这是思想通透的「达」。二,是他能高度发挥主观能动性,永远想着从何着手以主动改变现状、甚至主导现状,但凡找到机会便赶紧去做。这是知行合一、言行一致的「达」。总之,陈明忠先生是一个永远的乐观主义者,果敢积极,而且思虑灵活,运动性极强。
去(2019)年9月,几个年轻朋友去上海看望陈老。这时,他的身体已非常虚弱,还发着烧,却仍为了台湾局势、两岸关系的发展而心急如焚。我们了解,他是担心台湾走偏了方向。尽管已从大的局势里看到两岸必将统一,但他也知道,台湾统运若没做好,统一之路就会更加崎岖难行,包括台湾人在内的所有中国人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势必比较惨痛,而这当然非他所愿。
谆谆嘱咐,言犹在耳,而哲人已逝。
有幸认识智仁勇兼备的陈明忠先生,我们自当以您为榜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