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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八大迷信(一)

西方式現代化危機的根源與解方

作者 | 齊義虎
齊義虎:樂山師範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編按】

近年來,國際環境動盪加劇,全球形勢的不確定、不穩定日益突出,人類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共同挑戰。「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已由抽象的政治語彙,猝然成為所有人都明確可見、無法迴避的切身處境。究其原因,實為兩、三百年來奠基於西方價值觀和資本主義的「西方式現代化」弊端叢生,改善人類物質生活之際也製造大量矛盾,破壞生態、扭曲人性,導致現代社會漸趨混亂,人類文明岌岌可危。

自工業革命以來,西方國家憑藉資本主義逐利本性和強大生產力,掠奪全球資源,推行殖民統治,建立「西方中心」的現代化模式,並創造一系列服務於西方霸權的社會科學理論。世界各國被迫捲入「西方式現代化」話語體系,不得不受西方規訓,最終「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誤信西方巧言矯飾的發展道路是邁向現代化的「正途」。結果,非西方國家不僅在西方主導的國際體系中只能身處邊緣位置,甚至因「迷信」西方、師法西方,但是卻又無法複製西方國家藉著帝國主義將發展成本外部化的「成功經驗」,結果只能承擔了「西方式現代化」的缺陷與代價。基於此,大陸新儒家學者齊義虎指出:只有破除西方「迷信」、回溯中國傳統,才能另闢「中國模式」、解決全球現代化危機。

齊教授現任教於四川樂山師範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他在1997年至2004年攻讀復旦大學政治學本科及碩士學位時,即潛心鑽研中國傳統哲學,投入「繼絕學、開太平」的中國正道,致力於從儒家思想中尋求人類制度性危機的解方。齊教授始終懷抱文化自信,堅信中國的文化比西方更高明,「中國智慧」必將實現天下大同的理想。

事實上,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後,部分中國知識分子認定全盤西化(包括全面學習蘇聯經驗)、否定傳統是救中國的唯一方法,誤以為中國積弱的根源是傳統文化的「落後」。這股「反傳統」思潮奠定了今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普遍陌生和誤解。隨著大陸近年飛躍式發展,今天大陸社會的民族自信心抬頭,對西方文明的態度也從近代以來的「仰視」轉化為「平視」。相比之下,長期接受親美反共教育洗腦的臺灣民眾,卻持續沉溺在鄙視中國、跪舔西方及日本的自我殖民情結裡。齊教授的宏言讜論實有振聾發聵之效。

《遠望》向來關注國人的文化自信及道路自信,並參與共築制度自信與理論自信。在此謹邀所有關懷中國復興的有識之士,共同突破「西方式現代化」的迷信,建立中國發展道路的話語權!我們從本期開始連載齊義虎教授〈破除八大迷信〉系列文章。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有志之士,盍興乎來。1

天下大亂,人類危機

分析問題前要先考察時代背景,樹立大局觀。唯有對當下時代有基本了解與判斷,才能產生真正的問題意識。今天是一個全球化高歌猛進的時代,是一個現代化狂飆不止的時代,但在現代化的繁榮表象下,其實暗藏諸多內在危機,可概括為「天下大亂,人類危機」。

此論並非危言聳聽。所謂「天下大亂」,是指人類歷經兩三百年現代化「進步」,反而陷入更嚴峻的生存困境。事實上,一戰、二戰結束後,歐洲許多有識之士開始反思:現代化大幅提升了人類自我毀滅的能力,每一次戰爭的死亡人數與比例不斷攀升,這本身就是對人類文明的巨大威脅。今天人類已步入核武時代,一旦全球爆發核戰爭,地球或可倖存,人類文明卻可能毀於一旦。這就是我們所處的時代背景。

顧炎武曾對「亡國」與「亡天下」作出明確區分:「亡國」僅指易姓改號、政權更迭;「亡天下」則是「仁義充塞」以至「率獸食人」的危局。今天正是一個「率獸食人」的時代,只不過此處的「獸」,已演變為「資本」這隻「吞金獸」。資本為了追逐「利潤最大化」,不斷吞噬世間一切美好與自然之物,甚至扭曲人性,導致世界動盪,人心惶惑。所以中國自古講求「平天下」、「安天下」,就是要讓人心回歸安寧、世界恢復穩定。

我們中國人常說「五福臨門」,《尚書.洪範》裡「五福」之一就是「康寧」,既指身體健康,也意味心靈寧靜。但在當下這個時代,「人心不安」已成為普遍現象:一方面是外在環境的混亂,體現為世界局勢動盪、社會矛盾突顯;另一方面是內在精神的失衡,表現為道德淪喪、價值錯亂。而價值觀錯亂的典型,便是在「多元主義」的旗號下,是非、美醜、善惡的判斷標準不斷被「相對化」到面目全非。以資本這隻統治力量無處不在的「吞金獸」為例,它能夠以醜為美、顛倒黑白,嚴重扭曲社會價值。今天的流行服飾、妝容、娛樂節目、舞蹈表演,如果依傳統道德與審美視之,不僅難登大雅之堂,某些甚至可歸為醜陋之列,但在資本的推動下,卻被賦予「時尚」、「高級」的標籤。這都是價值觀被資本綁架、顛倒的結果。

1920世紀,人類曾普遍對現代化抱有樂觀預期,視其為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但21世紀的今天,在歷經兩三百年充分發展後,人類開始回首現代化成果,並對「現代性」本身產生悲觀反思:現代化究竟為人類帶來了什麼?不可否認,它推動科技革新、創造海量物質財富、提升生活便利,但同時也剝奪了許多珍貴事物,甚至引發一系列的人類新危機。遺憾的是,即便經歷從樂觀到悲觀的反思,人類仍未找到治癒「現代化病症」的方法。

現代性的內核實為資本主義——即資本邏輯主導一切,這構成了當代最大的「隱形利維坦」。17世紀英國政治哲學家霍布斯曾在其著作中以「利維坦」2指代國家與政權,然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中,國家和政權已非最終主導力量,真正掌控一切的,是隱藏在背後的資本。以美國所謂「深層政府」為例,總統、參眾兩院等顯性政治機構,不過是被操控的「前台執行者」,真正決定國家走向的,是隱身幕後的資本勢力。

或許有人認為「中國是社會主義國家,故能免於資本邏輯支配」,然目前社會主義國家僅餘五個,中國雖為最大,全球經濟運行規則仍由資本主義主導。社會主義元素只是嵌入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不具備主導地位,而資本無遠弗屆的統治力,仍足以顛倒善惡、混淆美醜、異化人性、扭曲天理。只要能實現盈利,資本便不惜一切代價。

美蘇模式的窮途末路:有形之火與無形之水

  因此,我們提出「中國式現代化」,核心在於反思及超越「西方式現代化」。其實從中國的地理位置出發,歐洲、美國和昔日蘇聯東歐集團,都是廣義「西方」。回顧1920世紀的西方現代化發展歷程,可清晰梳理出兩種典型模式:一是以蘇聯為代表的社會主義模式,二是以美國為代表的資本主義模式。這兩種模式在今天均已窮途末路。蘇聯的解體,證明其一黨專政的計劃經濟模式失敗;美國雖未解體,但美式自由民主、兩黨競爭模式,也已危在旦夕。

當前中國出現的一些社會危機,並非中國自身固有的問題,而是在學習西方現代化經驗的過程中,被動「嫁接」了西方文明危機的結果,畢竟我們仍處在「西化」的全球環境中。「中國式現代化」的提出,正是要喚醒中華文明的主體性自覺,儘管這一進程才剛起步,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論與實踐體系。

對比美、蘇兩種現代化模式可見:美國模式強調「資本主義」,仰賴「看不見的手」來配置資源和引導資本;蘇聯模式雖號稱「社會主義」,實為高度集中的「官僚主義」體制,自上而下推行計劃經濟。前者由「民間」主導,後者為「官僚」管控。這兩種模式的弊端十分顯著:蘇聯模式易趨僵化,長期的指令性計畫與官僚權力層層壓制,導致社會失去自發力量,暮氣沉沉;美國模式則易流於放縱,完全依靠市場調節,使得經濟危機週期性爆發,社會財富不斷消耗,後果卻由普通民眾承擔。

蘇聯模式缺乏活力,美國模式看似自由發展、活力充沛,其實定力不足。但一個健康有序的社會,既需要充足的發展活力,也需要穩定的內在定力,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以美國經濟為例,已出現明顯的「脫實向虛」傾向——實體產業大量外流,國內經濟過度依賴金融、互聯網等虛擬產業。這種發展模式雖可短期謀取暴利,但長期來看,卻讓國家失去堅實的產業支撐,經濟喪失「定力」。以中醫理論比喻:蘇聯模式屬「陽虛」,表現為社會發展活力不足;美國模式則屬「陽亢」,看似活力充沛,實為透支生命,總有一天會像西門慶一樣精盡而亡。

過去人們常將蘇聯定義為「極權體制」,將美國標榜為「自由體制」,但本質上兩種體制都是極權,區別僅在表現形式:蘇聯的極權是「有形的」,指令性官僚體系清晰可見,民眾能夠找到一個具體的咒罵對象;美國的極權是「無形的」,資本無孔不入地控制每個人,民眾卻難以找到明確的責任主體。所以「中國式現代化」就是要走出這兩種模式的窠臼:我們既不走蘇聯的老路,也不走美國的邪路,我們要走中國人自己的路。

時人視蘇聯為「專制極權」,稱美國作「自由民主」,實則二者半斤八兩、一丘之貉,誰也不比誰高明。有形的極權如同「火」,人被火燒到會知道躲;無形的極權如同「水」,看似溫和柔弱,但是被淹死的人可能遠多於被燒死的,因為水具有更強的欺騙性。況且人類今天正處在一個水火交織、溫水煮青蛙的時代,在兩種西方現代化模式的混合下,我們很可能會慢慢走向末日,這是很可怕的。

時代困境:生態危機與道德虛無

經過幾百年現代化與資本主義發展,人類面臨著兩大危機。

一個是外在的環境生態危機。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對資源的掠奪性開發,造成大量環境污染問題。雖然中國近年重視環保,情況有所好轉,但回望19世紀以來人類現代化進程,西方當年的倫敦也曾是「霧都」,小說《霧都孤兒》3就反映了當時的環境污染狀況。歐洲國家如今的「山清水秀」,是20世紀發展到一定階段後修復所致,其早期發展同樣以犧牲環境為代價。這背後其實是科學主義思維的影響,而科學主義又源於進化主義思維——認為人類歷史必然不斷前進,科技進步會賦予人類更強的征服自然的力量。於是有人認為,不用擔心環境污染、資源匱乏,哪怕石油用完,人類也能找到新能源。這其實是一種盲目的樂觀。正是這種盲目,導致人們不顧後果地發展,成為環境生態危機最主要的根源。

另一個是內在的道德心態危機,主要源於自由主義思想的流行。它導致的一個結果就是價值多元——既然強調自由,便認為「你有你的選擇,我有我的選擇;你有你的是非,我有我的是非」。表面上主人人獨立共存、互不否定,實則催生虛無主義,讓人類喪失是非善惡的判斷標準。

「多元」這個詞其實很奇怪,在中文裡,「元」是「頭」的意思,比如「元首」就是國家的核心領導者。「多元」豈不是「多個頭」?這就像《西遊記》裡的九頭蟲,本質上是「妖怪」般的畸形概念。現在常說的「多元一體」同樣有問題,「體」指肢體,比如《論語》「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中的「四體」就是四肢,人本應是「一元四體」,即一頭四肢,而「多元一體」好比一個人有九頭一肢,無疑是畸形「怪胎」。這種以「多元」掩飾的虛無主義,西方人亦有察覺,美國政治哲學家施特勞斯4就指出,現代性導致西方虛無主義價值觀流行,所以他試圖重拾歐洲文明中的古老價值。

外在的環境生態危機與內在的道德心態危機,都對人類生存造成極大影響,嚴重衝擊人類生活品質。這兩大危機,是現代性在帶來好處的同時,留給我們的負面後果。現代性的主要特徵,可概括為「身體性」、「物質性」、「利益性」,三者相互關聯,把人單純視為物質性、身體性的存在,只關注利益,忽視心靈與精神層面。過度刺激人的欲望與激情,導致人類社會物欲橫流,缺少精神教化,淪為「工具人」:作為生產者,是創造價值的「打工人」;拿到收入後,又變成以物欲填補空虛的消費者。無論是被奴役的「打工人」,還是放縱欲望的消費者,本質上都是人性的異化與扭曲。

文明重建:以中國智慧確立「人的尺度」

基於以上對當前時代的分析,我們不能對人類現代化進程過於樂觀,要具備反思能力。中國提出「中國式現代化」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宏願,所謂「民族復興」,實質是文明復興——中國要在西方式現代化的蘇聯模式、美國模式之外,為人類開闢第三條道路,讓人類在發展過程中,既能保留現代化積極面,又能克服其消極弊端。這是我們的歷史使命。

西方人應對現代化問題時,多回溯自身古典文明,比如施特勞斯、尼采對現代性的批判,都是藉由挖掘西方古典資源來對抗現代性的負面影響。但對中國來說,這還不夠,因為西方古典文明並非最高級、最完美的狀態。《論語.雍也》中有「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的說法,我把它比作:西方從現代回到古典,相當於「齊一變,至於魯」,是文明的一次提升;而從西方古典文明進一步回溯到中國傳統文明,才是「魯一變,至於道」。魯國雖遵周禮,但只是諸侯之國,而「道」代表的「王道」狀態,才是中華文明守護的更高境界。

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只是第一步,仍屬「小康」階段;繼而要追求人類大同,也就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協和萬邦」。我們不僅要帶領中國人走出西方式現代化陷阱,更要引領全人類找到正確發展方向,避免在「飲鴆止渴」的現代化道路上一條路走到黑。

要實現中國文明的重新挺立與自覺,首先要擺脫對西方話語的簡單二元對立思維,跳出「民主與專制」、「自由與極權」這類狹隘框架,懷抱「超越左右、向上一幾」的追求——這種「向上提升」的思維,源自《易經》的智慧。比如,現在我們常用的「權力」、「政治」等概念,其實是近代從西方借用的,中國古代並不用這些詞。這些概念的普及,實際上限定了我們的思維模式,所以我們要突破這種束縛,讓傳統的「仁義」、「政教」等概念重新煥發生機。

過去我們不講「政治」,而講「政教」,因為「政教」包含「政治」與「教化」兩層,二者不可分割。為何「政治」會切割「教化」?這與西方「政教分離」傳統有關——在西方,國王管理世俗軀體,教會管轄精神靈魂,二者分離。但中國不存在這種二元結構,皇帝作為「天子」,既要管理百姓的世俗生活,也要引導百姓的精神信仰,所以「政教」自是一體。

再說「人權」,我們應對這個概念始終保持警惕,因為它其實掩蓋了很多問題。如今有人過度強調對犯罪分子的「人權保障」,反而讓犯罪分子有恃無恐、違法成本降低,導致受害者有冤難申、有仇難報。所以不能盲目執著於「人權」,而應回歸「天命」、「自然」,回到最本源的思維模式中。

近代以來,從洋務運動、戊戌變法到新文化運動,中國一直在向西方尋求真理。直到十月革命,毛澤東還說「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為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5,依舊是向西方學習。但綜觀前述分析,西方式現代化雖有合理之處,也存在許多謬誤與危害。

今天,我們要重新反思——不僅反思西方文明,更要反思以西方為代表的現代化模式,乃至現代性本身。這意味我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仰視」西方,認為西方一切都好、都對,而應「平視」西方,有底氣指出其問題所在。這種反思不只是簡單否定,否定之後更要重新肯定——重塑中華文明的主體性。通過喚醒中國文明主體性,克服西方現代化模式弊端,在民族復興的過程中,為全人類找到正確發展方向與道路,這是中國的歷史使命。

古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戈拉6提出「人是萬物的尺度」,這句話在哲學史上很有名,但中國人的高明之處在於,我們進一步追問:什麼是人的尺度?人誕生於天地之間,並非唯我獨尊,在浩瀚宇宙中,實為渺小。現代化卻讓人類的傲慢與狂妄達到極致——比如西方追求極限、征服險峰的「冒險精神」。所謂「山高人為峰」的觀念,本質上是極端的人類中心主義,這正是當前許多問題的根源。

關於「人的尺度」,中國人的思維更具借鑒意義,因為我們一直以「天」、「地」、「人」的「三才」思維定位自身,所以「人」並不高於天地萬物。西方多是二元思維,看待問題非對即錯、非黑即白,善與惡絕對對立;而中國人主張「一分為三」,老子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7,正是這個道理。為何從「三」開始生萬物?「一」是太極,「二」是陰陽,「三」是三才——僅有陰陽,只能誕生自然之物,有了「人」的參與,形成「天、地、人」三才,才能既有自然之物,又有人造之物,萬物才算完備。這是中國哲學思維與西方的根本差異。

「四辨」原則:中國傳統確立的「人的尺度」

儒家提出「四辨」——人禽之辨、夷夏之辨、王霸之辨、義利之辨,通過這四種分辨來確立評價人的標準。首先是「人禽之辨」,從人性角度區分人與禽獸。人和禽獸都屬於動物,動物是能在大地自由活動的生物,植物則是固定生長。那麼人與禽獸的區別在哪?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8,差異極其細微;古希臘也認為,人一半是神性,一半是獸性。人的生物本能,就是動物性的體現,但人又不同於禽獸,核心在於人有「禮義」——用今天的話說,人是「文化的動物」,而禽獸沒有文化,這是「人禽之辨」的關鍵。

第二是「夷夏之辨」,「夷」與「夏」不是種族或血緣概念,而是文化概念。華夏代表文明,夷狄代表野蠻,體現文明程度高低,與種族無關。即便出身異族,只要接受華夏文化、實現文明提升,就是華夏人、文明人;反之,即便原本是中原人,若久居夷狄之地、喪失文化屬性,也會淪為夷狄。唐代韓愈《原道》「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的精神,正是這個道理,與西方種族主義截然不同。西方種族主義強調血緣與自然屬性的不可變——黑種人、白種人,德意志人、法蘭西人,這些種族屬性永遠無法改變;而「華夏」與「夷狄」的身份可以透過教化轉變。

第三是政治層面的「王霸之辨」,即「王道」與「霸道」的區別。王道是以教化安定天下,主張「以德服人」;霸道則是憑藉暴力與權力征服、壓制他人。如今美國就是典型的霸道,十一艘航母遊弋全球,不服就動用武力,像是空襲利比亞、打擊阿富汗,到處耀武揚威,這就是美國霸權體系的底氣。「王」、「霸」二者的治理原則截然不同:一個靠教化與文明的力量,一個靠暴力與脅迫的力量。

第四是「義利之辨」,有人認為這應該歸於人心層面,但我傾向將其歸於經濟層面——「義」是相對於「利」(利益)而言的,核心是如何以「義」為標準,判斷利益是否正當。「義者,宜也」9,即該得之利益則取,不當之利則捨。君子與小人的差異,並不在於是否追求利益——二者都有逐利需求,關鍵在於「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見到利益時,君子「見利思義」(《論語.憲問》),先思考是否正當,合法合理則取,不當則捨;而小人「見利忘義」,但有好處便奪,不顧是否正當。這一經濟原則,體現的是人的道德理性。而西方經濟學基於工具理性的「經濟人假設」,只逐「利」不問「義」,是市場經濟乃至資本主義最大的偏頗。

按照以上「四辨」原則,我們可以梳理人的生命狀態:一、動物包括人類與禽獸;二、人類中,接受文明教化的是華夏,未接受的是夷狄;三、華夏族群中,具備道德自覺、良知良能的是君子,被利益蒙蔽良知的是小人。回到「什麼是人的尺度?」這一問題,答案其實是「天」——「天命之謂性」10,中文裡「性」就是天賦予人的本質。人的本性,是天注入的內在文化屬性。所以君子「率性而為」,即依循天性行事;而小人「任性」,實質是「任情」,任由情欲支配生命。「率性」與「任性」一字之差,卻有境界高低之分。

文化力量:超越「硬實力」的人類精神救贖

  這裡要強調的是,當今時代,人們多關注政治(權力力量)、經濟(資本力量)這兩大「硬實力」,卻忽視了另一種力量——文化。文化力量正是衡量人的標準與尺度,它不是物質的,而是精神的「軟實力」。看似柔弱,卻如老子所說「上善若水」——水滴石穿,有無堅不摧的力量。所以分析時代與世界,不能只看到政治、經濟、軍事、科技等硬實力,更要重視文化對人心的引導與塑造作用,這才是人類實現自我救贖的核心力量源泉。

引用幾位古人的話來進一步解讀這個觀點。第一位是清代大學士倭仁,他是蒙古族貴族,卻篤信儒家,在他心中,自己是華夏而非夷狄。他主張「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11,堅持儒家理想,反對洋務運動,反對過度追求技術與權謀。

第二位是宋代蘇東坡,他提出「國家之所以存亡,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歷數之所以長短,在風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與貧」12。宋朝軍力雖弱,常受北方政權欺侮,但文明高度發達——無論是詩詞、瓷器,還是審美水準,至今仍能打動人心。而王朝壽命長短,不取決於經濟貧富,而在於風俗是否醇厚。當今時代,恰恰是「風俗淪喪」的時代,「見利忘義」、「笑貧不笑娼」成為常態,這正是蘇東坡所鄙視者。

第三位是西漢的董仲舒,他說「天之生人也,使人生義與利」13——天賦予人兩種需求:「義」(道德追求)與「利」(利益訴求)。「利以養其體」14,利益是為了滿足身體需求,讓人吃得好、穿得暖、住得安;「義以養其心」15,道德是為了安撫心靈,做了好事會心安理得、怡然自得,做了壞事會忐忑不安、深感虧心。人有物質與精神兩重需求,也就是今天所說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需求。「心不得義不能樂,體不得利不能安」16,脫離「義」與「利」,身心都會出問題。而且「體莫貴於心」17,心靈比身體更重要——有時人寧可忍饑挨餓,也要堅守道德原則,比如「不食嗟來之食」18,這就是對心靈的重視。「養莫重於義」19,「義」對人的滋養勝過「利」,因為心靈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北京故宮有「養心殿」而非「養體殿」,正是因為「養心」更為重要。

西漢桓寬《鹽鐵論》提到「禮義者,國之基也;權利者,政之殘也」,這裡的「權利」與現代含義不同,指的是權術與利益。若政治只講權術與利益,「上下交征利」20,國家威嚴就會蕩然無存,政治崩壞,因為國家根基在於禮義。《漢書.董仲舒傳》也說「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多數老百姓(小人)的生命局限於「七尺之軀」21,而「大人」能突破軀體束縛,鼎立於天地之間。過去官員互稱「大人」,就是因為只有君子、大人才有資格為官。老百姓有逐利本性,若不加以提防與引導,就會出現「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22的亂象,如同洪水氾濫。所以治理的關鍵,是在滿足百姓基本利益的同時,防止利益欲望過度膨脹。

《禮記.坊記》同樣強調「防」(堤防)的意義。「君子之道,辟則坊與?」,君子的治世之道,就像堤防一樣:既要彌補百姓的不足,也要防止百姓逾越規矩。若沒有堤防,欲望就會如洪水般氾濫,一發不可收拾。所以「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用禮儀防止德性偏差,用刑罰防止過度放縱,用天命約束欲望膨脹,核心是「節制」,而非像資本主義那樣不斷鼓動人的情欲。禮儀「因人情而為之節文」(《淮南子.齊俗訓》),是為了約束百姓、裝飾行為,最終成為防止欲望無限膨脹的底線——這正是文化的內核,是防止人性墮落的重要保障。資本主義主導的現代化模式中,為了刺激消費,刻意打破禮儀束縛,人為製造欲望,讓人陷入無限消費的惡性循環,這反而更凸顯文化力量的重要性。(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