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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代表型民主(下)

作者 | 王紹光
王紹光: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講座教授。

三、代表型民主的實踐

群眾路線不僅是中式代表型民主的理論基石,也是中式代表型民主的主要實現途徑。

 (一)發展歷程

毛澤東曾在黨的七大政治報告中指出,群眾路線是共產黨區別於其他任何政黨的顯著標志之一。不管是在革命戰爭年代,還是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黨的第一代領導集體都十分注重群眾路線的貫徹落實。尤其是毛澤東做出了表率。用鄧小平的話說,「毛澤東同志就是偉大,就是同我們不同,他善於從群眾的議論中發現問題,提出解決問題的方針和政策」。改革開放之初,黨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依然十分強調群眾路線。鄧小平就曾說過:「毛澤東同志倡導的作風,群眾路線和實事求是這兩條是最根本的東西……對我們黨的現狀來說,群眾路線和實事求是特別重要」。

毋庸諱言,80年代以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群眾路線這份豐厚的遺產被不少人淡忘了。雖然在官方話語中,「相信群眾」、「依靠群眾」、「為人民服務」之類的提法仍不時出現(頻率大幅下降),但在很多地方卻不再有貫徹群眾路線的具體配套措施。這種狀况一直持續到2011年前後才發生變化。互聯網興起後,不斷升高的公眾參與壓力也許是群眾路線復歸的主要推動力。

201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90週年。胡錦濤總書記在「七一」講話中指出:「來自人民、植根人民、服務人民,是我們黨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根本。」「每一個共產黨員都要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拜人民為師,把政治智慧的增長、執政本領的增強深深扎根於人民的創造性實踐之中」。在此前後,一些省市區(如重慶、廣東、山西、江蘇、湖北、西藏、雲南)開始重提群眾路線,並將它的落實制度化、常態化。到2011年底,「到基層去,到群眾中去」已在全國範圍蔚然成風。除上面提到的地區外,河北、浙江、安徽、陝西、吉林、甘肅、新疆等省區的省委主要領導也帶頭下基層,與群眾「零距離」接觸、面對面交流,並大規模選派幹部駐村蹲點調研,力求摸到群眾的脈搏,貼近群眾的心窩。進入2012年後,更多的省啟動了類似行動。

與此同時,不少地方開始組建群眾工作部(簡稱「群工部」)。群工部最初於2005年出現在河南省義馬市,該部整合了信訪、民政、勞動人事、社會保障、司法、科技、公安、國土資源、城建等部門與群眾利益密切相關的部分職能和人員,集中辦公,現場答覆群眾訴求。義馬經驗不久得到了中央領導的認可,並逐步推廣到河南省的18個地級市和158個縣(市、區)。此後,山東、湖南、黑龍江、貴州、遼寧等省也在地縣兩級設立了類似機構。20116月,海南省成立了全國第一個省級層面的群眾工作部。

2012年,中共十八大選出了新一屆領導人。總書記習近平歷來視群眾工作為中共的生命線。早在他擔任福建省寧德地委書記時(1988年至1990年),便建立了幹部「四下基層」(信訪接待下基層、現場辦公下基層、調查研究下基層、政策宣傳下基層)的常態機制。在2011年省部級領導幹部專題研討班結業式上,習近平要求各級領導幹部以身作則,樹立群眾觀點,堅定群眾立場,堅持群眾路線,增進同群眾的感情,並創新群眾工作方式方法。十八大召開前夕,在2012年省部級主要領導幹部專題研討班結業式上,他再次強調,「我們黨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堅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工作路線,堅持黨的一切工作體現人民的意志、利益和要求,這是密切聯繫群眾的優勢,也是我們黨最大的優勢」。

習近平是中共十八大報告起草組的負責人,這份報告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就是「人民」一詞,共出現145次,這無疑是其人民意識的流露。為了加強各級幹部的人民意識,黨的十八大結束幾週以後,中央政治局便出台了《關於改進工作作風、密切聯繫群眾的八項規定》。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中國延安幹部學院把群眾工作列為幹部培訓的重要課程。201341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又作出決定,從當年下半年開始,用一年左右時間,在全黨自上而下分批開展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

 (二)踐行機制

在過去幾十年的實踐中,群眾路線已發展出三類機制。第一類是瞭解民情、汲取民智的機制,包括調研、抓點、蹲點、以點帶面等。第二類是培植群眾觀點的機制,包括訪貧問苦、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下放等。此外,還有一類配套機制,目的是迫使各級幹部牢記群眾路線、踐行群眾路線,包括定期進行批評與自我批評、不定期展開整風活動。這三類機制同時發力時,群眾路線便能得到切實的貫徹。

在所有群眾路線踐行機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調研,因為它是最常用的機制;即使在群眾路線提法銷聲匿跡的年代裡,調研的傳統依然持續,只是頻率較低、深入不夠。隨著群眾路線的復歸,對調研的重視程度也大大加強。與由學者或智庫進行的調查研究相比,這裡所說的決策「調研」有八個特點。

第一,調研的定位是決策的必經程序。在毛澤東看來,決策時,「只有蠢人,才是他一個人,或者邀集一堆人,不作調查,而只是冥思苦索地『想辦法』、『打主意』」,「這是一定不能想出什麼好辦法,打出什麼好主意的。換一句話說,他一定要產生錯辦法和錯主意」。哪怕是選舉出來的所謂「代議士」,不經調研就決策也不可取。因此,毛澤東建議,凡是決策,「都要堅決走群眾路線,一切問題都要和群眾商量,然後共同決定,作為政策貫徹執行。各級黨委,不許不作調查研究工作。絕對禁止黨委少數人不作調查,不同群眾商量,關在房子裡,作出害死人的主觀主義的所謂政策」。毛澤東的告誡是,「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對調研後決策的要求,陳雲說得更加形象:「領導機關制定政策,要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間作調查研究工作,最後討論作決定用不到百分之十的時間就夠了」。習近平完全認同對調研的這種定位,認為「必須把調查研究貫穿於決策的全過程,真正成為決策的必經程序」。

第二,調研的主體主要不是秘書、顧問等輔助人員,而是決策者本人。例如,雖然毛澤東曾委託身邊工作人員(如秘書田家英)進行調研,但他更強調領導幹部「要親自出馬」,「凡擔負指導工作的人,從鄉政府主席到全國中央政府主席,從大隊長到總司令,從支部書記到總書記,一定都要親身從事社會經濟的實際調查,不能單靠書面報告,因為二者是兩回事」,因為「不親身調查是不會懂的」。他本人以及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鄧小平、陳雲、彭真都曾到各地進行調研。今天,下基層調研仍是中國各級第一書記的必修課與基本功。習近平的切身感受是,「直接與基層幹部群眾接觸,面對面地瞭解情况和商討問題,對領導幹部在認識上和感受上所起的作用和間接聽彙報、看材料是不同的」。他因此告誡,「現在的交通通信手段越來越發達,獲取信息的渠道越來越多,但都不能代替領導幹部親力親為的調查研究」。習近平特別強調各級領導機關的主要負責人要親自下去做調查,親自主持重大課題的調研。「因為對各種問題特別是重大問題的決策,最後都需要主要負責人去集中各方面的意見由領導集體決斷,而主要負責人親自做了調查研究,同大家有著共同的深切感受和體驗,就更容易在領導集體中形成統一認識和一致意見,更容易做出決定」。為此,中共中央辦公廳於2010年印發的《關於推進學習型黨組織建設的意見》明確要求:「建立健全調查研究制度,省部級領導幹部到基層調研每年不少於30天,市、縣級領導幹部不少於60天,領導幹部要每年撰寫12篇調研報告」。

第三,調研的主題可以隨時變化,但主要是決策者負責範圍內帶有全域性、戰略性的重大問題,以及形勢發展變化帶來的新情况、新矛盾、新問題、新挑戰、新課題。具體到當下,就是要「深入研究影響和制約科學發展的突出問題,深入研究人民群眾反映強烈的熱點難點問題,深入研究黨的建設面臨的重大理論和實際問題,深入研究事關改革發展穩定大局的重點問題,深入研究當今世界政治經濟等領域的重大問題,全面瞭解各種新情况,認真總結群眾創造的新經驗,努力探索各行各業帶規律性的東西,積極提供相應的對策」;「尤其對群眾最盼、最急、最憂、最怨的問題更要主動調研,抓住不放」。

第四,調研的對象是與決策相關的那些「能深入明瞭社會經濟情况的人」,包括「真正有經驗的中級和下級的幹部,或老百姓」。更具體地說,「既要調查機關,又要調查基層;既要調查幹部,又要調查群眾;既要解剖典型,又要瞭解全域;既要到工作局面好和先進的地方去總結經驗,又要到困難較多、情況複雜、矛盾尖銳的地方去研究問題。基層、群眾、重要典型和困難的地方,應成為調研重點,要花更多時間去瞭解和研究」。需要指出的是,這些調研對象的角色並不完全是被動的,他們也是調研的能動參與者。決策者應該在群眾中,與群眾一起展開調查、一起進行研究。

第五,調研的態度是「放下臭架子、甘當小學生」,因為「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們自己則往往是幼稚可笑的」,因為「只是昂首望天」,「沒有眼睛向下的決心,是一輩子也不會真正懂得中國的事情的」。更何况,如果不是「恭謹勤勞和採取同志態度」,群眾就會「知而不言、言而不盡」。只有「和群眾做朋友,而不是去做偵探……才能調查出真情况來」。依據自己的實際經驗,習近平的建議是,「領導幹部進行調查研究,要放下架子、撲下身子,深入田間地頭和廠礦車間,同群眾一起討論問題,傾聽他們的呼聲,體察他們的情緒,感受他們的疾苦,總結他們的經驗,吸取他們的智慧。既要聽群眾的順耳話,也要聽群眾的逆耳言;既要讓群眾反映情况,也要請群眾提出意見……這樣才能真正聽到實話、察到實情、獲得真知、收到實效」。

第六,調研的目的是既要瞭解民情,也要汲取民智,用毛澤東的話說就是「向群眾請教」、「向群眾尋求真理」。對決策者而言,瞭解民情是為了知道該做什麼,汲取民智是為了知道該怎麼做。主動從老百姓那裡汲取他們的智慧是相信群眾、依靠群眾、尊重群眾首創精神的體現。

第七,調研的方式可以多種多樣,主要是「走出去」(如訪談、蹲點)與「請進來」(如座談會)兩大類。「走出去」是指,「邁開你的兩腳,到你的工作範圍的各部分各地方去走走,學個孔夫子的『每事問』」;「請進來」是指,「召集那些明瞭情况的人來開個調查會,把你所謂困難問題的『來源』找到手,『現狀』弄明白」。不管是「走出去」還是「請進來」,關鍵是要接觸基層幹部群眾。只有這樣,「才能獲得在辦公室難以聽到、不易看到和意想不到的新情况,找出解決問題的新視角、新思路和新對策」。「走出去」的一個重要形式是有選擇地開展蹲點調研,解剖「麻雀」。蹲點調研「要注意選擇問題多、困難大、矛盾集中,與本職工作密切相關的農村、社區、企業等基層單位,開展蹲點調研,傾聽群眾心聲,找準問題的癥結所在」。當然,調研方式也要與時俱進。在堅持傳統方式的同時,也應「進一步拓展調研渠道、豐富調研手段、創新調研方式,學習、掌握和運用現代科學技術的調研方法,如問卷調查、統計調查、抽樣調查、專家調查、網絡調查等,並逐步把現代信息技術引入調研領域,提高調研的效率和科學性」。

第八,調查與研究並舉。調查的作用是對某一現象或問題進行深入瞭解,把握一手經驗材料;研究的作用是「把大量和零碎的材料經過去粗取菁、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裡的思考、分析、綜合,加以系統化、條理化,透過紛繁複雜的現象抓住事物的本質,找出它的內在規律,由感性認識上升為理性認識,在此基礎上作出正確的決策」。調查與研究並舉實際上就是「實事求是」。用陳雲的話說:「實事求是,先要把『實事』搞清楚。這個問題不搞清楚,什麼事情也搞不好。」「實事,就是要弄清楚實際情况;求是,就是要求根據研究所得的結果,拿出正確的政策」。沒有細緻的調查,研究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而只是主觀自生的靠不住的東西了」;沒有認真的研究,調查就等於暴殄天物,辛辛苦苦收集一批終將會被棄置的材料。「調查研究的根本目的是解決問題,調查結束後一定要進行深入細緻的思考,進行一番交換、比較、反復的工作,把零散的認識系統化,把粗淺的認識深刻化,直至找到事物的本質規律,找到解決問題的正確辦法」。

由上述八個特徵可以看出,調研體現的正是群眾路線的精髓:「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從調研到決策的過程正好回答了有關代表的四個問題:代表誰?由誰代表?代表什麼?怎樣代表?換句話說,儘管存在種種問題,中國的政治過程確實踐行著代表型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