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是那些决定性因素,造成美国史无前例的民众愤怒,并让大选产生如此结果?
答:11月8日世界气象组织(Wor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WMO) 发表了地球暖化对人类生存的重大报告,媒体相对不重视;同一日,美国的大选,决定了这个强权国家将把未来的白宫、国会和最高法院,完全交给共和党。该党将成为世界历史上最危险的组织,且正致力于快速毁灭人类生命,我的话绝不夸张。
否定地球暖化 能源类股飙涨
共和党党内初选时,每位候选人都罔顾现状,连最温和的Jeb Bush 都对地球暖化现象表示「不很确定…我们不需要特别做什么…我们有天然气」,或者像 John Kasich同意地球暖化现象,他却说「我们Ohio 可以烧煤,我们无需向谁道歉」。川普更把一切推向悬崖,他鼓励使用煤炭等古老能源方式,他要取消能源条规,他拒绝援助第三世界寻找可持续的能源。
美国能源政策正面临川普的重整,他把政权交接小组的环保署相关业务,交给恶名昭彰又傲慢的气候变迁否定论者Myron Ebell。川普的首席能源顾问(也是亿万富豪油商)Harold Hamm预言新政府将会减少管制,对产业、富人、公司减税,增加化石燃料生产,解除欧巴马对达柯达油管的暂时封锁。
市场迅速反映,能源类股票马上上涨。连原本宣告破产的世界最大煤矿业者Peabody Energy,在川普当选之后也获利50%。
共和党拒绝接受地球暖化的态度,其效果已经浮现。原本大家期盼COP21巴黎气候协议带来可核实的条约,但此希望已落空,因为共和党掌控的国会不愿接受任何制约。将来会出现的是一个自愿性的协议,它的作用当然弱得多。
继续以邻为壑 穷国贫民遭殃
因为恶劣气候和海平面上升,数千万孟加拉人被迫逃离低地,这将造成移民危机。该国的气候学家发出正义之吼:「这些移民应该有权移居制造温室效应的国家,其中数百万人应移住美国。」还有一些以邻为壑的富有国家,自己变富了,但他们的活动却把地球带入一个新的地质年代。当温度无情的上升,喜玛拉雅山冰川的融化已威胁到水的供给。这场灾难只会越演越烈,并且影响整体南亚的苟活穷人。印度已有3亿人缺饮用水,情况还会恶化。

标榜「美国优先」的川普,其胜选实质上代表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与以邻为壑的自私心态,对美国自身与全球都是场灾难。
人们正面临史无前例的重要问题:「在这波灾难中,有组织的人类能否存活?」但是人类却以加速奔向灾难的方式回答此问题。
全球暖化的威胁无法在美国引起关注,因为四成的美国人不认为它是严重的问题,因为他们相信救世主再几十年就要来了。同样也是这四成的人们,相信世界是在数千年前被创造出来的。如果科学与圣经冲突,比世界更晚被创造出来的科学,又岂能解决什么问题?
另一个攸关人类命运的大问题也是如此:核子毁灭的威胁已经70年了,此一危险有增无减。
美国大选制度有瑕疵
回到大选的议题,希拉蕊.柯林顿其实赢得稍多的选票,但她输了。原因之一,美国的联邦制选举人团制度,规定各州的选举「赢者全拿」该州的选举人票。之二,不公正的国会选区划分法,让乡村选民拥有较大权重。(一如以往和此次选举,民主党虽在众院选举赢得较多人民的选票,但却拥有较少的席次)。之三,投票率偏低,大选投票率大概只有五成,包括这次大选。值得关注的是18到25岁的人,大多投给柯林顿。事实上桑德斯(Bernie Sanders,柯林顿在党内初选的对手)比柯林顿更能吸引年轻世代。这个现象的重要性就看我们面对的将来是什么。

美国的两党竞争看似提供人民不同的投票选择,实质上都是意识右倾、照顾富人、罔顾广大劳苦人民利益的政党,对于真正的国家沉疴都没打算解决。
新自由主义劫贫济富
川普在下列族群获得的支持,史无前例。他们是白人、劳工、中低收入(尤其是年薪在5万到9万间)、乡下郊区,以及没有大学教育者。这群人都有一股相同的愤怒,这股怒气遍布在西部的中间选民,也体现在令人完全意外的英国脱欧公投选民身上。这些愤怒不满的人,都是上个世代新自由主义政策 (neoliberal policies) 的受害者。提出新自由主义政策的,是前联准会主席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此人监管奇妙的美国经济,直到2007-2008年爆发危害全球的金融海啸之前,他一直被经济学界和仰慕者称为「圣徒」。葛林斯潘在风光的日子里,曾说他能成功管理经济,就是创造劳工对工作机会的不安感。受恐吓的工人因此不敢要求增加薪资、福利和安全保障,但又满足于停滞的薪资和被削减的福利。根据新自由主义的标准,这就是一个健康的经济。
劳工阶级是经济理论实验的白老鼠,他们对政策极为不满。在「新自由」奇迹达到巅峰的2007年,一个非监理阶级工人的实质薪资竟低于早年,男性工人实质薪资约和1960 年代相当,而相当大的获益却不成比率的进入顶端1%人的口袋里。经济学家Dean Baker最近的研究指出:造成上述这种结果的,不是市场力量,不是工作表现,而是政府政策。
底层受害又暗藏怨恨
上述这种发展,从最低工资的演变就可窥知一二。在经济快速且平等成长的50及60年代,最低工资紧跟着劳动生产力(同步成长)。但是新自由主义一来,实质最低工资就停滞不前了。如果最低工资跟随以往正常的步调前进,现在应该接近每小时20美元。但今天我们勉强调到15美元,竟然像是搞革命似的。
大家都说现在接近充分就业,但是劳动参与率却低于早年的标准。(编按:成年人口投入劳动市场的比率,称为劳动参与率。一个社会即便充分就业,但如果劳动参与率低,就表示仍有很多人没就业,他们因为没去找工作,所以不会显示在失业率上。)即便同属工作人口,还明显分为两类。在制造业上班、享有跟早年一样的工会保障薪资与福利者,和只有少许保障的服务业临时工,差别很大。除了工资、福利和保障的差别之外,今天的工人还失掉尊严、盼望,以及所处世界里自己的价值。
柏克莱加大的退休教授,社会学家Arlie Hochschild对川普在路易斯安那州的胜选原因,分析如下:当一群抱持传统价值并努力工作的美国公民,排队等候往前进的机会,然而队伍却停滞不前了,但是前面有些人则跳跃式地往前进。这不令人特别沮丧,因为那是「美国风格」。令人沮丧的是此现象背后的原因。人们相信是联邦政府的政策,让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反可以超前。他们错误地以为政府政策就是刻意嘉惠非洲裔美人、移民、或那些他们素来鄙夷的人。雷根种族主义有关「照顾黑人的福利政策,偷走白人的努力成果」的虚构故事,更强化前述偏见。
政府没和民众站在一起
政府的轻忽和疏于解释,就会孕育人民对它的不满。我在Boston 遇到一位油漆工人,从某一事件后,他视政府如恶魔。某位对油漆毫无认识、来自华盛顿的官僚,召集油漆商开会,并告诉他们以后再也不能用含铅的漆。大家都知道那是唯一可用的,只有他不知道。此事毁了油漆工人的小生意,他被迫改用政府规定的次级品来油漆。
有时官僚遭人民痛恨是咎由自取。一个家人和朋友都受化学污染所害的公民,非常蔑视政府和「自由派」菁英,因为无知的环保署只禁止他钓鱼,却对化学工厂不置一词。
这些例子都是川普支持者的实际生活,他们相信川普能帮助他们。(但是看川普的财政和其他政策,却看不出这种希望。)
选民求变心切 川普推动破坏性改变
出口民调显示,川普的热情支持者都相信川普会推动改变,而柯林顿让人觉得她会持续令人沮丧。川普的改变其实是有破坏性、更糟的改变,只是人们未必见到这些后果,尤其是那些没有组织、缺乏教育且被孤立的人们。1930年代大萧条之下,劳工们仍具有正向的盼望,对照今日劳工的绝望,两者完全不同。
川普胜出还有其他原因。相对应南非,白人至上主义在美国文化显得更有力量。白人人口正在减少,在一、二十年后,白人将属于劳动力中的少数,再更一些时日,白人终将成为少数民族。
民主党从1970年代起就放弃了对劳工的真正关心;共和党至少还会假装与劳工讲同一种语言。雷根表演的平民风,是边嚼糖果边讲笑话。布希刻意把自己打造成你常在酒吧碰到的小民,他会在大热天整理园圃,他会讲出他就读耶鲁时不可能发出的错误发音。川普现在则与劳工同仇敌忾,这些工人不止失业,他们失去了个人价值,他们抗议政府藐视他们的生命。
教条体系一项大成就,是把民众对公司部门的愤怒,转向执行(由财团拟定)政策的政府。以具有高度保护色彩的公司投资权利协定为例,它就被媒体千篇一律的错误描述成「自由贸易协定」。不像公司部门,政府常会被操控。孕育民众对政府官僚的怨恨,并且移除人民认定政府应是民有、民治、民享的概念,对商业世界是有利的。
问:这个选举结果体现的是美国一个新的政治运动吗?还是对柯林顿的唾弃,受够了她代表的旧政治?
答:不,这完全不算新。在新自由主义时期,这两个政党都已经向右移动。今天新的民主党人,就是以往所谓「温和的共和党人」。艾森豪总统如果在世,一定不会对民主党桑德斯大声疾呼的「政治革命」感到惊讶。共和党太关心富人与公司部门,准此,很难赢得大众选票,于是他们转向动员一些零散没有政治力量的特定人群:如福音教派、本土主义者、种族主义者、全球化的受害劳工。其中,全球化的制度设计,就是保护特权财团,却让工人去和全球工人竞争,而且拿走法律对工人的保护,进而影响一些决策部门如工会。
两党都右移 真问题被回避
这种(走偏锋风气所造成的)后果,在共和党初选中显而易见。每一位候选人都来自这个基础,像M. Bachmann、H. Cain或R. Santorum,他们是如此极端,以至于共和党本部大老,要使用其丰沛资源来击败他们。2016年大选的特点是,共和党本部是挫败、懊恼的,一如我们所见。
无论如何,柯林顿代表的是令人担心、憎恨的政策,川普却是「改变」的象征,至于改变什么就要仔细看他实际的计划,但大众对此其实知之有限。此次竞选的特色就是回避问题,而媒体评论也很顺服,因为他们遵守着所谓的「客观性」概念,只求做到准确报导而已。
法西斯瘟疫令人不寒而栗
问:川普说大选之后,他将代表全部美国人。然而全国已严重分裂,他又曾表达对不少特定族群(包括女性与少数族裔)的深度憎恨,他要如何代表全国?你看英国脱欧与川普当选,有何相似之处?
答:跟英国脱欧绝对相似,跟欧洲兴起极端国家主义者的极右党派也类似。这些党派的领导人(如Nigel Farage、Marine Le Pen、Viktor Orban)快速地祝贺川普的胜选,认为川普也是他们的一员。这样的发展令人恐惧。看了奥地利和德国的民调,不得不唤起我孩童时期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对于熟悉或见证1930年代的人,更是如此。我还记得听希特勒的演讲,虽然不了解他说的内容,但他的语气和观众的反应令人不寒而栗。1939年2月,巴塞隆纳沦陷后,我的第一篇文章就谈到法西斯瘟疫将不可避免地四处泛滥。奇怪的巧合,我和太太就在巴塞隆纳观看2016年美国总统的结果揭晓。
至于川普要如何处理他带来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也许川普最突出的个性,就是他的不可预测。
将出现「友善的法西斯」
问:川普没有明确的政治意识形态主导他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的立场,但他的行为却有明显的专制倾向。如果说川普将代表「友善面孔的法西斯」在美国出现,你觉得有迹可循吗?
答:多年来,我一直在关注一个危机:一个在美国兴起的诚实而又迷人的意识形态。有人可以利用社会中许多人的长期恐惧和愤怒,并且导引这些恐惧与愤怒指向脆弱易捣的目标。这确实就如社会学家 Bertram Gross 在35 年前的感知研究中所称的「友善的法西斯主义」。但这需要一个诚实的思想家,如希特勒,而不是具有「凡事唯我」意识形态的人。然而,这危机已存在多年,现在川普再火上加油,危机只会更明显。
共和党创赤字 民主党来收拾
问:眼看着未来四年,共和党将进驻白宫,掌控参众两院,以及最高法院,你如何看待美国的未来,至少四年的未来?
答:主要得看川普的职位任命,以及围绕他身边的智囊。粗略地从早期迹象看来,前景不够迷人。可预测的是,最高法院大概将被反动派掌握好几年。
如果川普执行Paul Ryan(按: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的财政计划,将会为顶尖的富豪带来巨大利益。根据税务政策中心估计,收入最高0.1%的人将减税超过14%,另外针对高收入阶层还有更全面性的减税,但其他人几乎没有减税,反而会面临新的负担。
一位受尊敬的《金融时报》经济记者写道:「这个税务计划会让富人愈富,如川普;却置他人于动荡不安中,包括投他票的选民。」商业界直接的反应显示,大药厂、华尔街、军事工业、能源工业等,都期待一个光明的未来。
川普有一项正面的承诺,就是推动基础建设,但是他隐瞒了一些事实,这个刺激经济计划本是欧巴马的,对经济和社会全体都好,只是共和党诬指它会恶化赤字,而强行扼杀。当时共和党的指控是不实的,超低利率让推动基础建设计划更容易。但现在如果对富人及企业减税,又增加国防支出,赤字当然会恶化。
不过,赤字问题有个躲避之道。当年钱尼(Dick Cheney)曾提供布希的财政部长欧尼尔(Paul O'Neill)一个说法:「雷根证明赤字不重要」。我们共和党人虽产生赤字,但赢得群众支持,就让赤字留给别人吧,最好是由民主党去处理。这在技术上是可行的,而且至少可以玩一阵子。
川普难预料 未来是赌注
问:川普和普丁之间存有互敬,美俄关系会有新纪元吗?
答:一个可望的前景是:俄国边界的危机和高升的紧张得以减缓。注意,是俄国边界,不是墨西哥边界。还有,正如德国总理梅克尔及其他欧洲领袖的建议,欧洲可能和川普的美国保持距离。欧洲将努力缓解紧张局势,甚至努力想走向戈巴契夫主张的「没有军事联盟的一体化欧亚安全系统」。这个主张曾被美国拒绝,因为美国支持北约的扩张。普丁最近重提此事,我们无法得知他是否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