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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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寅年七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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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鄉心兩岸同

陳其昌與張錫鈞祖孫的三代因緣

〔如須轉載,請先徵求《遠望》同意,並於文首註明出處,全文刊載(不得隨意更動內容)。〕

【編按】

臺灣光復次年,臺灣青年張榮權前往大陸求學。不料不久後兩岸因內戰而隔絕,一道海峽成爲兩岸人民無法跨越的鴻溝。張先生從此沉默寡言,直到1989年回到故鄉結識臺灣統派團體之後,才再度燃起生命熱情。患有嚴重哮喘的張先生,把包含《遠望》等諸多島內統派重要著作扛回大陸。數年後,他又帶著在對岸出生長大的三個女兒(含本文作者張旭女士)返臺探親,並且拜訪曾與張父張錫鈞聯手在上海進行抗日地下工作,同時也是《遠望》創辦人的陳其昌先生。(下文標楷體部分係屬陳先生的自述。)

本期《遠望》刊載此文以及近日過世的榮譽社長廖天欣先生行誼,就是要提醒已被臺獨洗腦的臺灣人:不應遺忘、愧對這些愛國愛鄉的前輩先賢。他們的思想層次與道德境界,絕非成天空喊「愛臺灣」的政客所能望其項背。

緣起

2017年7月,我作為工作人員,參加了由中華全國臺灣同胞聯誼會和海峽兩岸交流中心主辦、黑龍江省臺聯承辦的「臺胞學子2017臺灣史暑期研習營」,因此而見到了臺灣統派團體中華基金會及《遠望》雜誌的成員。他們得知我早在1989年5月就在《遠望》發表過文章,笑稱我為「老遠望」。參與活動的《遠望》石總編說,他剛從陝西歸來,在西安邂逅一位博物館領導就是《遠望》的讀者,感嘆《遠望》影響所及竟如此深遠。回顧1987年3月20日,以陳其昌先生為首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遭受臺灣當局政治迫害的一群島內統派先輩,創辦了《遠望》雜誌。30年來,已成為歷時最久、最為堅定的反獨促統政論刊物。石總編聽我說起先祖父與陳其昌先生的淵源,立即約我寫下22年前在臺灣拜訪陳其昌先生的經過,並回望張氏祖孫三代和陳老交往的故事。

 

《遠望》深知我祖父的抗日貢獻

1989年1月,「中華全國臺灣同胞聯誼會」委由黑龍江省臺聯在哈爾濱、大慶兩市,舉辦首屆臺灣島內同胞冬令營。那一年《海峽評論》發行人吳添財先生率中國統一聯盟社團參加,感謝他帶回並推薦我寫的〈臺灣藤牌兵克服雅克薩始末〉,使此文發表於同年5月號《遠望》總20期,為我和《遠望》做了連結。

此文第一部分介紹清聖祖康熙23年(公元1685年)最早到黑龍江來的臺灣人,這是迄今為止見於史料的無爭議史實。(此部分曾發表在《臺聲》1988年7月總第46期「史事縱談」專欄)。先是臺灣張菼先生發表於《臺灣風物》第35卷第2期〈天地會的創立年代與五祖之為臺灣人〉一文,激發我去黑龍江省圖書館和黑龍江省社科院館查閱大量古籍善本,且寫下與張先生學術觀點相左、與之商榷的文章。

《遠望》編者在文首按語中說:「本文作者張旭係臺胞第三代,其祖父張錫鈞先生(1905-1981年),在抗日戰爭時期,曾擔任重慶政府國際關係問題研究所上海站少將特派員,負責對日之情報工作,對打敗日本帝國主義者貢獻良多。」編者為何如此了解家祖父,對我來說是個謎。

編者的介紹又說:「分離主義常說,大陸是個遙遠的地方,與臺灣不甚關聯,但這裡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早在300年前,臺灣人民就遠赴黑龍江參加保衛我們國土的戰爭,這是事實,也是見證。」當時我認定這是一本「左派要看,右派也要看;統派要看,獨派更要看」的主張統一、立場鮮明的好刊物。編者古為今用的介紹方式,更令我產生共鳴。

1992年,《遠望》版的〈臺灣藤牌兵克服雅克薩城始末〉這一研究成果榮獲黑龍江省第五次社會科學優秀科研成果青年佳作獎,當時曾獲《黑龍江日報》報導。我認為深入研究龍、臺的歷史關聯,可為兩地人民良性互動、交流提供可資借鑑的歷史經驗,正所謂「察本末終始而定先後」,是中國文化的一大智慧。

 

家父赴陸求學,兩岸就此隔絕

家父張榮權為去大陸求學,1946年17歲時和祖母不辭而別,悄悄離開出生地臺灣高雄,投奔在上海行醫的祖父。不料兩岸就此隔絕,深不可測的臺灣海峽成為兩岸人們無法跨越的溝壑!

1989年,闊別高雄43年,家父是哈爾濱第一個返回故鄉的臺胞。此後他老人家一改往日沉默寡言,活躍奔走於海峽兩岸之間,成為《海峽評論》發行人吳添財先生、夏潮基金會董事長宋東文先生、統派史學家世新大學王曉波教授、《遠望》創辦人陳其昌先生座上賓。患有嚴重哮喘的家父,身背肩扛帶回包含《遠望》等諸多島內統派重要著作。此後,父親與陳其昌先生一直保持書信往來,節假日通電話,直至病逝為止。

 

首度回臺探親

1995年夏天,父親率領從未踏足故鄉的我們三姐妹赴臺探親。祖父的故舊,家父的髮小編按:幼時一起成長的朋友,族親姻親數不勝數。有意思的是家父17歲即離家,親人的輩分、稱謂,常常搞不清楚,一時成為笑談。沉浸在這份橫跨近半世紀親情的家父說:「臺灣認親,重情義啊!」

在臺灣的三個月,被故鄉的美食、美味包圍;被故鄉山水美景浸染;被故鄉柔美的鄉音所熏陶,被故鄉文化傳統所征服;被故鄉的親人所散發的親情所溫暖;被故鄉家園謁拜列祖列宗的儀式所震撼……。

堂兄專程帶我到臺北市立圖書館、中央大學圖書館,我在那裡史海鈎沉有關祖父的史料,舒展揮之不去的故鄉情結。我多次騎著自行車,由中壢沿著鄉間小路前往中央大學圖書館。當時正值暑假,圖書館閱覽室空無一人。我在那裡看到《遠望》雜誌,看到拙作〈臺灣藤牌兵克服雅克薩城始末〉。這是驚喜,可惜卻無人分享。

在臺灣的那些日子裡,臺灣不再是想像的「水深火熱」景况,儘管她身上依然烙印著近代殖民地屈辱的創傷;她擺脫不掉那些歲月的滄桑;她也不是笙歌漫舞的人間天堂──因為她付出高昂的政治代價和精神代價換來的絕代繁華,最終還是難以遮掩心底的隱痛、茫然與不安。這是臺灣的憂鬱,是我在臺灣飽讀萬卷書、行遍千里路感受到的臺灣的過去和現在。這段歷史注定與我的父祖輩們密不可分──其中,就包括我們在臺灣見到的祖父老友陳其昌先生。

 

祖父的親密戰友:陳其昌先生

1995年仲夏的一天,我們一家人在陳其昌先生家裡,聽慈祥的老人家語調舒緩的講述祖父張錫鈞和那個年代的過往。陳老說:

我是臺灣汐止人,祖籍福建泉州府。1904年生於臺灣。祖父乃前清秀才,稱得上書香門第,家境小康。少年時我到廈門穎華書院讀英文,後在泉州培源中學讀中文。

1924年進入國共合作創辦的上海大學(1922至1927年)社會學系兼英文系,有幸做了瞿秋白先生的學生。還在這裡結識了正在杭州的臺灣同鄉謝雪紅女士、林木順先生。後留學日本。

在日本加入國學研究會,結交了國民黨元老廖仲愷先生的公子廖承志先生,數年的交往,使我更為堅定了社會主義信念。1927年返臺,經謝雪紅女士介紹,蔣渭水先生力邀我出任臺灣人第一個政黨——「臺灣民眾黨」秘書長、執委、常委。1927年7月10日,在臺中聚英樓召開了「臺灣民眾黨」成立大會。年底設立包括我家鄉汐止支部在內的15處臺灣民眾黨支部。民眾黨的指導原理有「集合臺灣各階級民眾,在黨的領導下,實行全民之解放運動」,與我當時接受的社會主義思想很相近。

 

陳其昌有家歸不得

你們姐妹都在北方生長,不知道臺灣茶山小溪相依。我的故鄉汐止原來叫「水返腳」、「水轉腳」,都是指基隆河的海潮水,漲到此而退返之意。基隆河貫穿其中,與汐止相關的渡口共有十幾個,上行可通往基隆,也可往基隆河下游到臺北。此地盛產茶葉,茶山遍野。那時火車的運費太貴,商家船運經濟便利,汐止也曾繁華一時。此次歸鄉,本打算侍奉高堂父母,只是我們陳家在汐止稱得上名門大戶。日本人要我父親出任里長,而無孔不入的日本警察田代借機找上家門,居然出示我與臺共黨員謝雪紅的合影,半是威脅,半是勸誘拉攏我充任臺奸,被我斷然拒絕。日本警察的飛揚跋扈與無孔不入,令我無法在故鄉立足。及至1931年2月18日,成立僅3年6個月的臺灣民眾黨遭強行解散。那時蔣渭水、謝春木和我出獄後仍然不易初衷發表聯合聲明強調:「臺灣民眾黨雖死,但臺灣人依然存在,只要專制政治存在一天,解放運動也依然存在一天。」

「七七事變」之後,我滿懷一腔報國熱情再度來到上海,先在同鄉設於上海租界的上海銀業公司出任經理。我這肩負歷史使命的文弱書生,後來又考入日本部隊報導部。說來也巧,前去應試時才知道,主考官乃是銀業公司一位董事的女婿,當即通過面試被錄用了。

 

一介書生冒死抗日

日本部隊報導部是由日本新聞界的「中國通」尾崎秀實在「七七事變」後督導建立的,旨在向日方首腦通報在華軍事動向。1937年6月,他成為近衛文麿首相的「囑托」(顧問)兼私人秘書,可以自由出入首相官邸,參加首相的智囊團會議,也就是所謂的「御前會議」。一年後我因咳血而退伍,轉而在汪僞的江蘇日報報館工作,繼續履行使命。

我與你們的祖父原是相互信任的朋友,在這基礎上建立起革命的情報關係。那個時期,為了及時將情報轉送出去,幾乎每天去設在上海環龍路與金神父路交口的光華眼科醫院,向你們的祖父張錫鈞傳遞日僞內幕消息。無論是日方軍事動向,還是汪僞人事變動的情報,都是我這一介書生冒著生命危險,以迂迴曲折的方式,穿梭在日本鬼子的利刃下,為臺灣回歸祖國盡一己之力,直到臺灣光復。

1945年10月,臺灣百業待興,我興致勃勃返回故鄉與友人李萬居先生合辦《公論報》,兼營兩爿蘇州風味的餐館「鴻運樓」和「迎賓樓」,生意極好。

1953年早春的一天傍晚,閑來無事與太太在街上散步,偶遇路旁一位卦攤老者。他上下打量我後出語驚人:「這位先生不出今年五月必有牢獄之災,但無生命之虞;晚年『富貴格』」,我則不以為然。

 

白恐的省思:中國不能分裂

當年五月,我被以連續支付供給「匪徒」金錢之罪名判處無期徒刑,報館被查封,餐館被沒收,一切化為烏有,竟不幸為老者所言中了。

1975年特赦政治犯,我終於出獄了。1988年中國統一聯盟成立,我擔任名譽主席。那一時期臺灣島內民主運動興起,我為部分「黨外運動」人物漸失民族認同而感到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我們當年的浴血奮鬥,就是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現在建立的黨編按:指1986年9月28日成立的民進黨在黨章中卻沒有中國二字。令人心酸的是,我們先遭日本殖民當局迫害,在臺灣光復後,又在白色恐怖環境中被國民黨當局迫害入獄,如屈原一般,雖歷九死一生上下求索猶未悔,仍是最堅定的統派。我和你們的祖父一樣,認定中國不能分裂,祖國一定要統一強大起來,於是我著手創辦了《遠望》。

那是我第一次拜訪陳先生,聽他娓娓道來祖父輩當年的故事,感受到心靈的震撼!我自幼因祖父的緣故,對故鄉臺灣有著難以言說的情懷。80年代,一本本《唐山過臺灣的故事》,一冊冊《臺灣詩畫選》,一張張鮮見的日月潭、阿里山的掛曆照片,還有俞曉聲《臺胞的心聲》……讓我一次次心動,不單單源於我對根、源的好奇,也開啟我一生的漫漫尋根之旅,構成我人生成長坐標和際遇地圖。

 

臺灣積澱著中華民族的歷史記憶

臺灣,意味著諸多歷史聯想,意味著遠古時代與大陸本為一體的她,由於地殼運動陸沉為臺灣海峽,而漂移為臺灣海島;意味著她蠻荒未曾開墾時代的神秘;意味著東吳、三國末年她在中華民族手中的艱辛的開拓史;意味著她被荷蘭、西班牙、日本強占的苦難史;意味著她曾有過的希望、奮鬥、歡欣和憂傷。「臺灣」一詞積澱著整個中華民族獨特的歷史記憶,我想探尋的就是在這種民族、宗族、家族的歷史記憶中的臺灣靈魂──世代傳承的根與源!

臺灣的草木凝聚著祖先的血汗;臺灣的山河融匯著博大的中華民族精神。祖父輩一生魂繫臺灣,志在使臺灣回歸祖國,此乃世代傳承的根啊!我深信,中華文化是全世界華人文化血型,是一種近乎天然的遺傳基因,也就是當年祖父輩為使臺灣回歸祖國而不惜犧牲之種種作為流露出的生命與文化的密碼。祖父輩在抗日戰爭時期的奮鬥故事的人文精神、民族性格,以及由它所組成的中華民族歷史進程的重要部分,同樣書寫著一段可歌可泣的悲壯歷史──對日抗戰,臺灣人沒有缺席!「臺灣同胞始終與祖國同呼吸、共命運,臺灣同胞的抗日鬥爭是全民族抗戰的重要組成部分」,抗戰勝利、臺灣光復,是兩岸同胞共同的勝利。

1920年代以來曾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的臺灣左翼知識菁英,以及在大陸的臺籍抗日志士,到了50年代,紛紛被國民黨當局以「共諜」名義殺戮或整肅。他們抗日的歷史因此遭到長期的冷落與忽視。即使像蔣渭水這樣一個對孫中山領導的中國國民黨有深厚情感認同、被臺灣民眾親切稱為「臺灣的孫中山」的抗日領導人物,也遭到冷落的命運。直到半世紀之後,國民黨在臺灣失去了政權,才終於開始重新認識這段被冷落已久的歷史。這可能就是陳其昌老前輩讓今天的《遠望》同仁都倍感神秘的原因之一吧。

「海平兩岸近!」陳其昌先生和祖父張錫鈞畢生為臺灣光復、回歸祖國而奮鬥,是赤誠的民族、民主愛國愛鄉志士,在中國近代史上有其歷史貢獻與定位。「一夜鄉心兩岸同」,我們自當承其遺志,奮力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