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顏世鴻先生於2024年9月27日病逝的消息傳來時,我驚愕得難以置信。畢竟顏世鴻先生雖然早已疾病纏身,一天之中難得清醒幾小時,但2022年4月1日初見他時,他握住我手臂的力道,卻強勁得讓人以為他的生命力如此不屈,定能安度一個又一個寒暑。豈料,還沒等到2024年的霜降,顏老先生卻已永遠地離開我們。從此,中華大地上又少了一位鐵骨錚錚的中共地下黨志士。
儘管顏世鴻先生在好幾份手稿內都自嘆年老多病,不一定能繼續走訪大陸、目睹中國的未來發展。但他的每一份喟嘆,都飽含著對盛世將臨的信心,他遺憾的只是從小飽嘗戰亂與日本殖民之苦的自己,未必能躬逢其盛。也正因如此,顏世鴻先生多年來的這份執著與不甘,才會格外令他的離世顯得一點都不真實:畢竟他已在民族復興之路上奮鬥多年,怎麼會甘願在此時離隊呢?
在歷史系出身的我看來,顏世鴻先生的家世,可以說是甲午戰爭、抗日戰爭、國共內戰以來的近代中國縮影——顏家、張家1前仆後繼的反帝實踐,既反映了中國飽受欺凌的悲劇,也接續了中國復興的火種。因此親身投入革命、又靠著驚人記性載錄三代人犧牲奮鬥的顏老先生,絕非他自嘲的「歷史的龍套」、「大時代亂局中的一個小泡沫」,而是有血有肉、有正氣有仁心的活歷史。所以即使顏世鴻先生晚年言語與握筆寫字均稍嫌困難,令我們僅有的幾次溝通都為時不長。但每一次拜會、每一次閱讀他的親筆手稿,他那凜然的民族情懷,都無不叫我動容,也無不令我遺憾——因為結識顏老太遲,我還有太多想請教的謎團得不到他的解答。
偏偏「穢史」容不下「青史」,掌握島內話語權的臺獨分子刻意「漫把青泥汙雪毫」,與顏世鴻先生肝膽相照的葉盛吉烈士,便遭渠等扭曲成在「中國」與「臺灣」認同間游移不決的悲劇人物。倘使顏世鴻先生身後也遭此厄運,不僅對他及他所延續的顏、張兩家三代人薪火相傳超過百年的愛國主義家風是極其歹毒的誣蔑,對先後投身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葉盛吉與顏世鴻這對摯友和那一代臺籍中共地下黨人而言,更是對這段壯烈歷史的背叛!故如不能昭顯顏世鴻先生堅守的民族大義,表彰他作為堂堂正正中國人的坦蕩一生,我們這群仍活在世上的後生晚輩,如何對得起歷史與道義?
當2022年4月我在臺南顏老先生家初次向他請益時,我問何以他的昔日同志林恩魁轉變成臺獨、還否認自己加入地下黨,顏世鴻先生先用筆寫下:「他是臺獨?」顯見自己對林恩魁的認同轉變毫不知情。接著顏老忽然叫在旁的葉盛吉之子葉光毅先生,向俯身靠近的葉先生吃力地說道:「阿毅,我不是臺獨」,如是重複了數次。剎那間,我才明白自己的提問恐怕刺傷了顏世鴻先生:對自幼就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歷經日據高壓、獨臺(國民黨)迫害、臺獨(民進黨)利誘而不改其志的他來說,身為中國人是天經地義的事,難道這份堅定會因為他人的轉變而被質疑?儘管我從未懷疑過顏世鴻前輩的中國心,但我那不夠細膩的提問,令他不得不拖著病弱軀體向故人之子強調自清,無疑也凸顯了島內認同錯亂的趨勢——畢竟,在「反中」有理、「臺獨」才符合所謂「臺灣價值」的臺灣,壓根兒沒多少人願意自居為中國人。但越是在這麼荒謬的社會裡,顏世鴻先生就越是不肯被誤解。「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正是他這一生從不躊躇的本心,即使被看作「另類動物」、「異類生物」也在所不惜2。
待我日後對顏世鴻先生的手稿讀得更深入、更廣泛時,我便更能體會他堅持親口講明自清的沉痛,同時也了解,原來自稱「不喜歡論史,是是非非太多」3、「我認為大家有選擇的自由,不過我是身為中國人,死願為中國鬼」4的他,其實內心始終有一套嚴格的是非觀與道德情操。孔子曾言:「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顏世鴻先生正是如此一個拒當鄉愿的仁者。小學時就勇於向日本老師質疑皇國史觀、被強迫當學徒兵時又同辱罵他「清國奴」的日本兵打架的顏世鴻先生,如此血性,豈可能在面對謳歌殖民、咒罵祖國的臺獨亂象時無動於衷?只是在獨臺、臺獨先後橫行的臺灣,顏老也只能以其春秋之筆點到為止。
比如1995年4月17日呂秀蓮等一群臺灣人遠赴日本春帆樓,「感謝」日本殖民使臺灣得以脫離「落後」的祖國,施明德也在同一天於臺北舉行「馬關條約一百年告別中國大遊行」。顏世鴻先生即批評他們是「一群人如小丑」,並寫下「我們生者對灑血死去的同志、抱憾死去的戰友,心內甚是歉疚痛絕」5。爾後顏老先生在論及葉盛吉於臺南一中只能以第二名畢業的過往時,又不忘再度揶揄道:「臺灣人在校史上最好只能拿第二名,第一名好歹要歸屬於日本人。一九九五年去馬關感謝日本統治五十年的那群人,應該要讓他們嘗嘗這種『慈悲』的滋味。」6在「變色龍」充斥的臺灣,許多人在藍、綠、紅之間遊走自如,因緣牟利,顏世鴻先生卻始終獨善其身、低調持節。事實是:自幼在他骨血裡燃燒的民族烈火,始終不曾熄滅過。
而這也是我最感佩顏世鴻先生的地方,因為要讓這股烈火恆久悶燒,必得忍受常人無法想像的孤寂,柔韌卻又強悍地堅守初衷。當昔日同志不是凋零就是轉向,周邊鮮少有人能理解他深沉的家國情懷時,簡直就像置身於《聊齋》中以醜為美的大羅刹國而被視為妖孽,滿腔悲憤無人傾吐,顏老只能本著不信公義喚不回、不容青史盡成灰的信念,不停動筆,寫下一張張點染血淚的兩家三代愛國志士及地下黨人的百年悲壯記憶,體現「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氣節。
筆者身為自認是中國人的島內少數人,自國中才驚覺周遭臺人的認同與我大相逕庭,我在臺灣島內不是被罵為「共匪」,就是跟顏世鴻先生一樣被目為異類。而當陳水扁政權於2004年下令在公文內一律稱大陸為「中國」時,更是令我頓感如被硬生生撕扯出脊梁骨般的痛苦。因此生活在臺獨體制下的窒息感,使我能與顏世鴻先生取得共鳴,同時也對他的堅忍卓絕敬重不已,期許自己也能像他所自勉的:「做一個負責的中國人,不但要擔當一些風險,還得忍得起孤寂、清苦、還有懊喪的日子」7。
正因為體認到顏世鴻先生的高風亮節,故在我看來有兩種人分外可惡:一是意圖曲解顏世鴻等愛國志士、將他們「為中國」的犧牲轉為「被中國政權(國民黨)迫害」的「反中」養料的臺獨分子;另一則是某些刻意低估島內獨氛、堅稱島內只有「一小撮」臺獨的人們。前者直接侮辱了顏世鴻先生代表的愛國反帝立場,後者則過於低估了堅持當一個中國人在臺灣島內是多麼「不正常」的事——如果在島內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顏世鴻先生又何苦隱忍多年、何苦對犧牲的同志感到歉疚?
顏世鴻先生留下了不少記錄家族歷史與所思所想的珍貴手稿,他慣以「霜降」、「冬至」、「春分」、「小滿」等廿四節氣當書名,這既源於顏老對傳統中國文化的珍視,也隱喻個人和家國命運的轉折時刻。雖然晚年他已無法再落筆萬言,但從他的手稿字裡行間,我總能強烈地感受到顏世鴻先生一刻也未停下對中國未來的思索。遺憾的是,顏老先生未及見到國家統一盛世再臨便悄然離世。儘管如此,重建一個有道德、有風骨、大一統的中國,將繼續由我們這群後生推進下去,如此才能無愧地向顏世鴻先生等前輩志士稟告:中國的霜降已過,寒冬將盡,驚蟄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