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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臥孤島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顏世鴻先生晚年手稿選刊與葉光毅的追憶側記

作者 | 編輯部
編輯部:《遠望》雜誌
立足臺灣,胸懷中國,遠望天下。關於我們:https://v2.yuanwang.com.tw/about
【編按】

今(2024)年927日,我們尊敬的顏世鴻先生以97歲高齡告別了人世。「組織入黨一生一次,思想入黨一生一世」,家人遵循了先生的遺願,沒有按照這個時代臺南當地最崇尚的基督教儀式,也未曾主動告知這個亂世社會裡的媒體、出版商及所謂「國家人權博物館」,告別式只在親友之間舉行,低調但莊嚴肅穆,讓先生的人格與信念得以完整保全,俯仰無愧地走完了「冰心與貪流爭激、霜情與晚節彌茂」的一生。

顏世鴻先生(1927-2024)出生於臺灣日據時代的高雄旗津,童年隨著父母與前赴大陸抗日的母舅們,在福建泉廈之間生活過幾年,1937年又跟隨負有任務的父親返臺,定居臺南。臺灣光復後入讀臺灣大學醫學院;儘管臺島自1949年因「四.六事件」1、「基隆中學《光明報》案」2等案相繼爆發,風聲鶴唳而人心惶惶,先生仍於次(1950)年初經學長葉盛吉介紹,鄭重宣誓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臺大醫學院支部的一員,投身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當時正是國民黨白色恐怖特務統治的高潮,同年夏即被捕入獄。先生在獄中送走了許強、郭琇琮、葉盛吉等一批批走向刑場的師長同志,自己也輾轉被送往綠島、小琉球服刑。身陷囹圄十三年半後,1964年終於獲釋,但已來不及給自己的父親送終。先生出獄後考入臺北醫學院繼續學業,後在臺南救濟院成功醫療所(今臺南仁愛之家附設成功診所)行醫,直到2010年才真正退休。

先生從小耳濡目染,一生心繫家國、胸懷天下。1980年前後,開始著手將親身經歷及所思所想整理成稿,1993年決定予以公開。目前除了《青島東路三號——我的百年之憶及臺灣的荒謬年代》、《綠島百事:火燒島十一年》已先後正式出版外,尚有大量著作至今仍以手寫稿或打字稿的形式留存。3

2021年春開始,我們比較頻繁地南下看望先生。儘管當時先生已多次進出醫院、接受化療,回到家還須插著鼻胃管,聽力也大不如前,然他老人家對於我們關注的歷史問題,仍勉力以筆談形式懇切回應,讓我們銘感於心。與先生握手時,我們總能感受到先生病弱軀體中那堅毅不屈的意志及始終流淌的熱血。從先生龐雜的藏書裡,我們發現除了中國歷史文化與臺灣議題外,戰爭與國際關係幾乎是最受其重視的主題。對照先生著作字裡行間傳達的精神,我們才忽然體會到,原來眼前這位老人強撐病體,是在替葉盛吉學長、自己的父祖、張錫祺張錫鈞等幾個舅舅,以及其他犧牲的同志、前輩們,親眼目睹中國的發展、兩岸關係的演進與世局的變化。

隨著先生上述兩本著作問世、人權博物館推出採訪視頻,十幾年來「顏世鴻醫生」在臺島已越來越為人所知。與此同時我們也不難發現,人們對於「顏世鴻們」及其抉擇的解讀視角,竟也由這些曾經的地下黨人自己的言詞,逐漸轉移到了相關出版物的主編導讀、相關採訪的提問與剪輯結果,而顏世鴻及其同志的形象則日益固化為臺灣二蔣獨裁統治時期的無辜「白恐受難者」,他們生死以之的關懷與堅持被矮化為一時的苟合遷就。《青島東路三號》主編曹欽榮除在全書最前面寫了忽略顏世鴻家族抗日傳統、淡化其中國認同因素的〈導讀〉外,還偷偷刪掉了書中顏世鴻親自翻譯的葉盛吉臨刑前遺筆《自敘傳》篇末敘及戰後「還有臺灣的光復」一語,最後還以書末的〈編後記〉說明自己對顏世鴻先生的原稿進行過大段落的搬動與重整,並聲明兩人的想法(態度立場)存在紛歧。4據此我們不難想像,這篇編後記或多或少出於顏老的要求,因為如此的文章重構、引導讀者「先入為主」認知的導言,勢必傳達了更多主編本人的臺獨思想。更遑論,我們還確實發現如前述該主編擅自為之的刪修甚至竄改,當時未被顏老及時察覺(請見後文本刊對葉光毅教授的採訪)。

先生在已經多病的八十五歲高齡、也就是《青島東路三號》出版同一年,「本來想不再動筆」,卻有感於同志知己一一凋零,仍決定著手《老殘瑣言》的寫作。5由於稿中所涉與已經出版的內容重複不少,而且該手稿不同於過去其他初稿,語句更近似於速記、更不完整而毫無字斟句酌的痕跡,讓我們見字如面,看到顏老急欲補充前書,盡速留下想法以待日後回頭整理的心情。當年顏世鴻先生的入黨介紹人、臺大醫學院學長葉盛吉,在槍決臨刑前曾告訴他:「我沒有變。」顏世鴻先生獲釋後,很快聯繫到葉盛吉未及見上一面的兒子葉光毅,並開始引領他一步一步認識自己的父親。2024年,據葉光毅教授說,顏老在意識還清楚的最後這段時日裡,有一天也告訴他:「我沒有變。」(見採訪文)前後時隔七十餘年的兩個「我沒有變」,竟體現一去一留肝膽相照的兩個同志間,以生命堅守共同信念與承諾的完美閉環!那麼,他們堅守而未變的究竟是什麼?《老殘瑣言》作為顏老生命中最後留下的作品之一,我們可否視之為最能代表先生晚年心境的文字?於是,經其家屬同意,我們決定從中選出兩篇短文整理刊印,還原先生的真實心志,以告慰先生在天之靈。

其中〈他與我〉一文,記敘顏世鴻與葉盛吉在臺大醫學院相識、相知、相惜、相許6,最後受其感召入黨的經過。當時臺灣剛經過二二八事件、而國共內戰正酣,對於「二、二八的傷痕仍在心頭,……我愛這個國家,也愛著四萬萬尚在苦難中掙扎的同胞,但不知道我該為他們做什麼」7的顏世鴻來說,葉盛吉的出現對他入黨發揮了最終的臨門一腳。〈關於中國〉一文,則體現顏世鴻對於中國多民族、大一統格局的思考,以及對臺獨邏輯的破解與嘲諷。為方便讀者容易讀懂顏老落筆時「近似於速記」且不完整的文句,又保留讀者仍可自行判讀的空間,本刊僅在手稿原文中以克漏字的形式在方括號中填入可能的缺字;此外則僅更動明顯的筆誤,並加註腳說明。本文所有註腳皆本刊編輯所加。

最後一篇為本刊對葉光毅教授的採訪稿,我們希望透過顏老摯友後人與其互動的回憶,為顏世鴻先生留下一篇追憶側記。

宋代愛國詩人陸游詩云:「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顏世鴻先生早年以身許國,在國民黨恐怖統治下一生坎坷,晚年在臺獨當權時又長期僵臥病榻,但他既不自哀,也從未於須臾之間稍懈家國之思。下期,本刊將以專文對顏世鴻先生與其學長葉盛吉先烈生死相許、守死善道的意義再做完整論析,敬請期待。

〈他與我〉8

葉兄(編按:指葉盛吉學長)愛書,這點與我相同。他是細品,完全把內容消化。如內容稍深奧一點,[我倆讀到的]結果就完全不同了。我是這本書看過了,寫什麼[]差不多忘了。尤其哲學、經濟學[]我根本沒有讀過入門的書,如此淺嘗,可能結果[就與葉兄]完全不同了。我對數學較有興趣,看過了就有一個印象,[]因為這一點[]在綠島有[]個「博士」、「大統計」的外號,想起來[]一半是諷刺我的廣而淺的作風。[我這樣]只有一個好處,[就是]老了忘得更多,什麼書都忘得差不多,所以重讀如是初讀,可以省下買書錢。何況現在沒有什麼收入。讀舊書如看新書,不亦樂乎。

臺大醫學院,劉沼光早就參加中共。很有可能[這與他]在日本東大早葉兄兩三屆的[同學裡],就有日本僅存[]兩三個細胞(細胞是中國[共產黨]的支部)有關係。9一九四七年[]成立[臺大]醫學院學生支部時也只有四個人10,他脫逃11之後,有一段時期[其支部書記職]由楊廷椅12兼代。

支部至少要有三個人。林恩魁13兄畢業後回南部,就剩下他(編按:葉盛吉)與另一位劉兄14,[而]那位五〇年(編按:即一九五〇年。以下各年份皆為西曆)六月也要畢業,所以為醫學院的支部的存留[]上面[]有[]許多考慮。四八年九月我被聘為醫學院學生自治會的文化部幹事,那就是葉兄的意思,他當時是自治會的常務理事15。自治會設一常務理事、一副常務理事16、數位理事,由理事會再聘數位幹事,由各學院的常務理事及副常務理事十二位再選自聯會理事長。[醫學院]因為插班生的事鬧自治會17改選,葉兄提名我,而後[我]又當[上]副常務理事。以後[到了]四九年「四.六事件」後自聯會被解散,改為班代表會。醫學院當時[除了]醫科沒有其他的系,護理還是職校。當時醫學院還是五年制(但七年制一年[級]已入學,二三年[級]是六年制,四五年[級]是五年制18,所以[]五名班代表推我為代表。其他學院各系的班代表選一位代表參加,所以有些學院代表多,醫學院只有我一個人。

初遇葉兄是[]一九四七年十月。我入[]臨時學生宿舍,[]穿著沒有領的白襯衫、深藍色長褲、籃球靴,在圖書分館出入,我還以為是圖書分館的職員。他是三十六年(編按:即一九四七年)六月入宿舍[]比我早四個月,當時每個科都有學生住。[住宿須]防止小偷,[小偷]偷馬達、顯微鏡、玻璃,無所不偷。有些人自己解決三餐,有的人就在宿舍搭伙。後來[我們]搬到[原先]沒有人居住的病理解剖室前一排三間的木造二樓的房屋,不算臨時宿舍,以後陸續[]有人搬進。同班的黃錦棠兄、陳海國兄,畢業後也搬到這裡。他(編按:葉盛吉)一直住到五〇19年三月赴潮州的「瘧疾研究所」[]。他當宿舍的文化委員,我就是他的下一屆的文化委員。我寫長篇小說《魚籃觀音》、和一些雜文,每月向他繳稿。說話機會多[],他那時候就對我有興趣。

我當自治會20文化幹事[],借大禮堂[]演德、法的舊[電影]片,[現場]甚至沒有座位[]有人還站著;[]因為稅捐處要我們繳稅,以後就停止[播放]了。[放映那時,]我還要清掃大禮堂、去和舊片店租片、請技師,還要寫海報去主要高中貼廣告。當夜要招待放演的技師,還要收費([當時]已經是出新臺幣,每人一元新臺幣)21。[儘管如此,]我做事負責[]任勞任怨。稅捐的事還[]鬧到杜聰明先生22處,以後就索性不再[]演了。似[乎是]演蕭邦的故事《別れの曲》23那次],觀眾最多。

林丕煌24對葉兄是[懷有]一種英雄崇拜的傾向,我[]是純粹[視葉兄]是一位可值尊敬的朋友,所以反而他與葉兄有點距離,我卻可以[與之]坐著天南地北的聊,可以自小老百姓的生活[]到國家大事,他對我的博而淺的智識有點興趣,談世界大戰,可以由坦盧堡包圍戰、馬恩河的空隙、無意中出現的英國的騎兵,扯到一九一八年的流行性感冒的死亡(少即說二千萬,多[則]有人上看25八千萬,甚至有人說上一億)。

後來]我除[]有事,[否則就]避著他(編按:葉盛吉),[因為]我已經稍知他的思想。而我[]家有五個弟妹、父親惡性高血壓,[所以]能躲就躲。26而且[,何況還]有那老者[說過]「庚寅官符」如截鐵一般的一言。27偏偏他(編按:葉盛吉)訂婚請女婿28[時],請我做陪伴,這[]不能逃[]。他似稍躊躇後,先說他的身份是中國共產黨員,而[]要我也入黨。對他我不能拒絕,況且他講明自己身份,對著敬重的朋友的這種[基於]信任的告白,我已經不能[]逃,以我的極少的對人經驗只好說:「讓我考慮一兩天[]到臺北再說」。其實我是已經面臨ALEA JACTA EST”了。29

到了臺北,我依照格式[向黨]交了自傳,對黨的批評[]寫了兩條,其一[]土改的掃地出門,就是把地主趕出鄉村剝奪生活的手段,第二[]是不依法殺人。30約十日後的晚上七點左右,[我]在那葉兄住的病理解剖對面的房間舉行宣誓,這是一九五〇年一月廿三日。翌日我有皮膚科的考試,這宣誓引起的討論及辯論約一小時半,使我皮膚科只能看一半,只考了六十分。

〈關於中國〉31

嚴格地想[,要]對中國下一個「正名」實在也不易。[有時]可能自北方陸續南下、有時自南而北上、有時由黃河及長江而來的族群,在六[]七千年[]逐漸混合,[然後]由秦始皇統一文字,在中國此地自稱漢族的人[於是]才達[到了]九五%左右。「五十六個民族」32,這不過是目前的一種說法,如再細求細分,可能會更多。二千二百多年前,秦始皇統一中國文字[33此舉由一個角度看來相當有遠見。偉大的遠見。[然而]中國的歷史勉強自禹夏湊起來約四千年,也不是世界最早的國家。

當年]在綠島[]甚至[若有人]說印尼的原人(Homo erectus,以前稱為Pithecanthropus erectus)比北京原人(Sinanthropus pekinensis)約早十萬年[出現34,就[]有人說我們沒有國家的尊榮觀。如果[]現在[這樣]說人都是由非洲走出來的,在那年代可能會要[被人]戴上一個異色的帽子。其實人類考古學是一門比較新的學問。[根據考古學,現代人]頂早大約五萬年[前,才]由中南半島附近走入中國。

如只是說地理的中國[]就簡單的多。不過現在連這麼說也不大輕鬆。為了釣魚台[]中日可能打起來;而菲律賓為中沙列島35、越南為了西沙列島[]正要和中國翻臉。這三者之後[]世界有識之士都知道有一個大國(編按:指美國)[]撐腰。[中國]光滿清丟掉的土地大概有三百萬平方公里。而[其中根據]《雅爾達協定》(編按:即《雅爾達密約》)獨立的現在外蒙共和國36,也有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37連說一個中國,有時[都]這麼模糊、不清楚,這看臺灣的臺獨就知道,那麼[按其邏輯,]蘭嶼要成立[獨立於臺灣的]「達悟共和國」也名正言順。他們[達悟人在蘭嶼]已住了近數千年,一度去巴西海峽的巴當島38,一部分[於]六百年前再回蘭嶼。39蘭嶼確實只有他們住過。從前紅蟲病無藥可醫,[病原蟲是]有時會[致人]死亡的一種跳蚤類的寄生蟲、中國人以前信上寫「無恙否」的那個恙。綠島人二百年不敢去紅頭嶼[]就是怕這紅蟲病。現在[人們]知道綠黴素等可以治。但颱風很多在那裡轉方向。他們[蘭嶼達悟人]都住得低低的,就是避颱風的災害。綠島也頗像蘭嶼,所以「八.二三颱風」40轉南時[]就把我們五隊41的屋頂吹掉[]。颱風的一陣雨,一兩天就有一千公釐、有時近二千公釐的雨[];[]我們住在沙地上[,]不會有土石流也不會漲洪水,[因為]更下面就是死珊瑚堆成的珊瑚石。我們只怕地震及有絲絲可能的火山爆發,[畢竟]綠島一些安山岩都是古早的火山熔岩。[綠島]倒是不怕颶風。颱風來去約兩天左右,有時佇留[達]42五、六天,短的一天就過去了。時速二十公里,一天四百八十公里。現在電視方便[],[氣象播報把]各地氣壓都畫出來,[可以看到]颶風專走低氣壓,如水專流谷地。寫長了,以前[]衛生學要學氣象學,我也自讀了一點氣象學。近來人[]不大守大自然的規矩,所以氣象有時候也會作怪。

中國,如從歷史的中國說來,四千年前的甲骨文字43現在還使用,寫在紙上,現在也可以跳到電腦上。以前我學了一點倉頡[輸入法],現在用筆用指頭[輸入]也可以寫上去。[倉頡輸入法]很方便,後悔三十年前沒有好好學,[如今]遲了,剩下來的時間不多[]。[中國歷史]從夏朝[]起,大概目前考古學與歷史學似同意了。商的歷史,司馬遷先生寫的相當正確。這樣起碼中國有文字寫的歷史有三千六百年左右。〔時代〕愈早[愈是]寫得少,而且大多是卜文。以後就多了,多到目前寫下來的東西似乎不值錢了。[可惜]甲骨文字的骨甲,以前當藥[],所以可能有許多「歷史」已經被吃掉了。

中國目前在一子化下,人口大約十三億五千萬餘。([人口]統計這種東西麻煩。頂好[,能]出一個二〇一一的數字;二〇一二就難了。)舉一個例子,臺灣的出生[嬰兒]報戶口[,]大約兩星期以內[必須完成]。忙了,忘了,就往後推一下。不過這就要麻煩產婆或婦產科的醫師大人[修改出生日期]了。中國那麼大,人口又那麼多[,政令通行更加困難]。從前貴州省一封信要一個月才能到,西藏、新疆、青海,大概也差不多。就是有了電腦了,[]不是什麼地方、任何人都有;就是有了也不一定會用,用錯了,比不會用更麻煩。

如今]十三億五千萬、一心一德[]就太好了。[]可不是這麼容易的事。梵帝岡的人口只有七百多人;中國五十六族,[]照有些人的看法可以成立近六十個共和國,「有的人富,有的人太窮,[反正]喜歡嘛,管他的。」44我二〇〇二年走三峽,確確實實[見到有人]富得走路的姿態都不一樣[],窮的就如傳說[所述,]母女[同穿]一條褲,出門的人穿。[但也]差不多那時候正是[因為]江澤民開始開發西部,45我們只要]看些圖片,[就能看到]日常的衣穿相當艷麗。可能這近二十年,[大陸總體經濟]大大有進步了,起碼女孩子知道打扮。

回想我們一九五一[]剛去綠島[],[當地]結婚了的女性,夏天不穿上衣。這有那歐陽文46兄的艷照為證。我與王雄仁47六月當伙委48,我[負責在當地]採買,也可以證實。綠島人[口]也有三千,[按臺獨邏輯]也可以有一個[獨立的]「綠島共和國」。但珊瑚已經白化,靠觀光也不容易[撐起獨立後的經濟]。

奮起吧,在這九六〇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人們,我們祖先發明紙、印刷、火藥和指南針!你們(編按:指臺獨分離主義者)有理想的國度就去做他們子民(編按:指去他國),我們絕不反對,但願互不傷和氣,讓我們安安靜靜做一個平凡的中國人。

《葉光毅:顏世鴻先生與我之間的點滴》49

遠望:您還記得初次見到顏世鴻先生時是幾歲嗎?當時是什麼光景呢?

葉光毅:第一次見到他,差不多是我初二或初三的時候,當時顏世鴻剛好出獄。在他來訪前三、四天,我母親(郭淑姿)就向我說:「你爸爸的朋友、也是同志,出獄回到臺南了,也許過不久會來看你,那時你一定要穿得整齊一點,講話不要那麼『無才』(編按:閩南語,意為吊兒郎當、輕浮不穩重)。」而且,「以後他可能比較有時間來找你,你要稍微有心理準備。」至於顏世鴻會多常來找我,我不知道,但聽得出母親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必再被關了。

我見到顏世鴻的第一印象,是他講話總不慢不快,給人如沐春風、很穩重的感覺,像「即之也溫」的君子,不像我這樣急躁。他體格挺魁梧,一表人才,兩隻眼睛炯炯有神,眉宇之間流露非常堅決的氣質,但又會令你感到這個人很溫柔。他讓我感覺到,真正的中共黨員不會一天到晚蹦蹦跳跳、毛毛躁躁,所以我看到他,就了解只要有像顏世鴻這樣的人才,中國的革命一定會成功。

也因此,明明當年臺灣大學裡面不缺才華洋溢又穩重低調的學生,為什麼我父親要發展顏世鴻成為黨員?除了顏世鴻先生性格不張揚的人格特質之外,他跟我父親都在學生自治會裡共事,彼此的志向合得來,使用的語言又相近(編按:指批判時勢的觀點),所以我父親才會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相信顏世鴻的人品與能力,決定吸收他這樣的人才入黨。

遠望:顏世鴻先生提過哪些和您父親葉盛吉相處時的事情,讓您印象比較深刻?

葉光毅:顏世鴻比較沉默寡言,講話總是點到為止,不會講得很明確,或是這次剛好講到什麼事情了,他才會提到以前他們之間是怎麼樣子。我認為依顏世鴻的性格,你即使再深入問他,他也不會跟你談得更深入,因為他常常說:「給再多說明,假如對方自己不去思考的話,也是有點浪費時間。」加上他話裡面牽涉的人事物很廣,可能因為是在戒嚴時代,政治犯即使出獄也仍受到監視,話不能多說。而且我去找他時,有時候他正在幫病人看診,只能向我說:「阿毅,抱歉,你先到外面看報紙。」然後等他包藥時,才邊包邊跟我聊天。

不過他曾提到以前跟我父親在學校的活動,像在自治會如何改善臺大學生的伙食。他還講到,我父親很喜歡畫圖,而我外公(郭孟揚)也喜歡;還有外公一天到晚向父親講基督教的事,兩人辯得很凶,50然後我父親一定會向顏世鴻分享。另外,顏世鴻也講自己入黨的經過。他那時候已隱約知道我父親的思想,雖然學校人多,但身處當年那個混亂的時代,而臺大學生都是臺灣的青年菁英,話不必講得那麼露骨,聽你使用的語言跟概念大概就猜得出來。後來我父親來拜託顏世鴻一起坐車去說親,藉機私下向他宣告:我就是中國共產黨員!51還有,顏世鴻宣誓入黨那一天,他一度跟監誓人陳水木見解不一樣,反對東北土改清算地主時的暴力,顏世鴻比較接受溫和的方式,我父親也在旁邊支持他。

顏世鴻還講過,父親很溫柔,雖然有一次他在一些事上,流露出一點……可能是失敗主義的情緒,結果被我父親發現了,父親有點不高興,看顏世鴻的眼神顯得有點嚴厲,顏世鴻說,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葉盛吉會嚴厲到讓他害怕。但顏世鴻又補充說,這個嚴厲裡邊,其實充滿了溫暖和期待。我母親也說過,父親不必講很多話就有說服力。所以顏世鴻說,像我父親這種人,有一種Charisma(個人魅力),是中國共產黨在臺灣當時的局勢下非常欠缺的人才。

遠望:難怪顏世鴻先生表示是受您父親葉盛吉的人格感召才入黨。但臺灣「國家人權博物館」採訪顏世鴻先生後,掐頭去尾剪輯出來的訪談影片,52卻呈現出顏世鴻先生彷彿是迫於您父親的人情壓力才入黨,顯然不是這樣子。他們是生死之交,顏世鴻是用自己的生命,去回應您父親的信賴,所以他們才會志同道合,一同為中國的未來奮鬥。

葉光毅:對,顏世鴻和我父親他們只有一種掙扎。假如今天電視媒體在這裡,我就要為他們爭辯,解釋他們的掙扎絕對不是貪生怕死。他們進入組織時,內心都已經有被捕的覺悟了,即使被抓去槍斃,也只是覺得:「該來的時候到了!」他們的掙扎,只是怕連累家人,而且若能活下來建設新中國,當然不甘於不必要的犧牲。他們就是知道生命的珍貴、使命之重要,所以才不輕言犧牲。

像我父親葉盛吉被抓後寫過一份很簡短的自白書,即是不想輕易死,因為他知道祖國處於苦難中,正等著他們去建設和拯救。結婚前,母親就覺得很奇怪,父親怎麼一天到晚都在拖,訂婚拖、訂了婚以後還拖,到底在拖什麼東西?原來父親是要妥當安排好家庭的責任。還有,身為地下黨一旦要逃跑,路該怎麼走、替代路線也至少要備兩條,以免這條路萬一被堵住了就別無出路。這樣有什麼不對?被捕後,父親寧願自己受苦也未供出更多的名單,未曾出賣同志,在獄中碰到顏世鴻時,還私下要求他將一切責任推給自己。此外,則力求有機會能夠活著就活著出去,所以寫個不痛不癢、不衝擊革命進程的簡短自白書,絕不是背叛革命或貪生怕死。父親就是臨槍決前,還向顏世鴻重申自己心志未變。我覺得這正是黨員基於使命感的慎重選擇,意在延續革命共識、維護革命力量、保護黨的組織,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遠望:您父親葉盛吉與顏世鴻,無論在道德和國家認同的立場上都十分堅定。

葉光毅:對,他們都很堅定,而且這種堅定不需要用拍桌子或慷慨激昂的話來表現。有一些被關過的地下黨人後來傾向臺獨,但顏世鴻先生始終沒有變,他到晚年仍然很溫和但是不改初心,並以參加了地下黨為榮。顏世鴻還向我說過很多次,病重後最後一回甚至向我重複三次說:「阿毅,我不是臺獨、我不是臺獨、我不是臺獨。」就像父親於槍決前告訴他自己未曾改變。我聽了忍不住摟住他、抱著他。

我自己也是,要堅定地做一個中國人。雖然今天大部分臺灣人都支持臺獨,但這些人假如當面向我說:「我就是不願意做中國人」,那我也會回敬:「你要走就走,中國人不會接受你。」臺獨總愛說「臺灣的前途由2300萬臺灣人決定」,為什麼不說「由14億全體中國人一起決定」?這明明是中國的領土啊!臺獨什麼時候奪到了領土?臺獨有膽就去「革命」啊,是不是?!

遠望:顏世鴻先生的手稿提過,對這種人他也「尊重」,但如果這種人甘願當日本人或美國人,便要他們趕緊離開別留下來。53接著想請教您,顏世鴻先生平時寡言,始終過著低調的生活,但他出獄後主動探訪您,幾十年來與您頻繁接觸、談話、分享昔日回憶與心裡想法,您是如何理解這份交往的原因或意義?

葉光毅:顏世鴻先生是懷著使命感而來的,他認為有必要讓昔日同志葉盛吉的孩子,認識到他們當年為何會熱愛中國、為何會選擇加入地下黨。畢竟如果只聽我母親講述父親,聽不到這些有關國族認同的細節,因為母親不熟悉父親參加地下黨的事情,她只是單純以為自己嫁了個東京帝大畢業的醫生。所以顏世鴻先生雖然白天忙著為病人看診,沒辦法一次向我說很多話,但他會依照我的年齡,在對話過程中給我相應水平的回答,就這樣逐步逐步深入,最後再讓我自行判斷。而且他雖不喜歡跟人爭論,講話常有保留,但等到第三者離開之後,他事後仍會向我透露自己的真實看法,並指出對方哪裡有所偏差。他就是這樣引導我的成長。

遠望:另外想請教,顏世鴻先生大約是何時,才看到您父親留下的大批日記與札記?

葉光毅:這是逐步給他看的,因為我若一下子拿給他,他也無所適從,畢竟他出獄後要讀臺北醫學院(今臺北醫學大學)、要結婚,這都是很大的問題。後來我大學畢業後、快退伍,大概二十三、四歲的時候,我告訴顏世鴻先生過一陣子我要去日本留學,就先選了幾份資料帶到他家裡給他看一下。從日本留學回來以後又過了大約四、五年,我把全部資料整理之後影印,顏世鴻先生就問可不可以讓他看,我說:「可以,而且你應該要先看。」54當時顏世鴻還講過,他對於過去的事情正構想要寫一些資料,所以這些東西對他很有用,讓他寫作比較紮實、踏實。後來他寫成《霜降》,藉此懷念我父親,就非常有人性的光輝。另外顏世鴻還寫了很多稿子,不是只有《霜降》而已。

遠望:臺灣有些曾經的地下黨人,在得知大陸發生過反右、文革等事情後便很挫折,從此改了志向。可是顏世鴻先生不會如此,他對中國的信心始終很堅定。他知道,在外力的不斷干預下,中國革命道阻且長,而且這些挫折置諸中國歷史長河裡來看,只是其中很快就會翻篇的試錯與導正的一點歷程;國家民族復興這個大目標,始終引領著中國的前進方向。您如何理解顏世鴻先生的這份堅定?

葉光毅:大陸歷史上發生過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還有「國際大氣候」造成的六四天安門。那時候,這些事當然都被臺灣渲染與宣傳,使那些地下黨人有時候內心很鬱卒、有一些沮喪。顏世鴻也知道大陸問題很多,但那是什麼樣的問題?是「前進」中的問題,大陸在前進過程中一定會遇到一些挫折,這很正常。所以顏世鴻不會當頹廢的失敗主義者,在那裡無病呻吟,也不會在事情發生後逃之夭夭,結束後才跑回來說風涼話、當事後評論家。我有時候會碎碎念,批評大陸某些作法,顏世鴻就會說:「葉先生,你不能這樣講。」我說:「我當然知道,要管一個國家哪有那麼簡單?」中國有14億多的人口,是美國人口的四倍多,當然會有各種問題。

像楊威理55一天到晚都在批評,說大陸做的都是狗屁倒灶的事情,顏世鴻就對他說:「看著一個黨演變到這種地步,你作為一個黨員難道就沒有責任嗎?你所做的都對嗎?」顏世鴻和楊威理都向我提過這件事,只是楊威理只說他倆有爭論。但正因為大陸以前比較貧窮落後,所以我們有心人、有志之士,當然該把它建設起來。像顏世鴻這樣的態度,我覺得就是愛,是基於自己的價值信念、對祖國、對中華民族認同所產生的愛。雖然他沒有明白講出來,但我覺得這是他無言勝有言的地方,一看就知道。

所以顏世鴻雖然自稱「不是黨員的黨員」,但他並非對中國共產黨愚忠,他知道黨為國家、人民好,是有目標、而不是任由東風吹的沒定向。當然他也許難免判斷時或有一些錯誤,讓他有一點擔憂「好像不是這樣啊!」,但過不久就恢復平常心,不會因為一時頓挫就灰心喪志。因此,他能一直很關心大陸的發展,像三峽大壩到底建不建的問題就是一例。我升上教授後有一年休假,剛好去日本,顏世鴻就叫我去買書,買跟水利、觀光、水力發電、航運有關的書回來,買來他都有看,就是要研究三峽大壩這個問題。他還研究包括人造衛星的細節,像東風、長征系列火箭、神舟這些東西。他看很多書,也買很多書,對於中國他什麼都關心!

他還有個相當厲害之處,就是出獄後,在國民黨主導視聽、或臺獨占多數的環境中,還能得到資訊對大陸做出接近正確──我不能說百分之百都正確──的判斷,這是他不簡單的地方。像六四天安門事件,他就說那跟外國勢力有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果顏世鴻可以繼續活下來並見證兩岸統一,他一定很高興。而且他知道中國文化對世界是有貢獻的,到時候他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在細節上可能會稍微往更精致、更高層次的方向去昇華。

遠望:您父親葉盛吉的日記被臺獨曲解,像他在日記裡已明確表達自己的掙扎,以及最後為什麼選擇當個中國人。結果臺獨學者許雪姬、陳翠蓮等人,硬是把您父親扭曲成是「被迫」選擇。還有顏世鴻先生的稿子被臺獨拿去出版成《青島東路三號:我的百年之憶及臺灣的荒謬年代》,結果出版社也偷偷修改了他翻譯葉盛吉〈自敘〉(原為日文)的最後一段,擅自將「日本的戰敗及中國的勝利,還有臺灣的光復,給我們在主觀上和客觀上,非常深刻的影響」句中,把「還有臺灣的光復」幾個字刪去,56否認「臺灣光復」的存在。您說過,後來顏世鴻先生在書上做了筆記與更正,並寄去出版社,希望再版時把錯誤更正過來。如今臺獨掌握了話語權,我們該撥亂反正,把話語權搶回來,以免讓顏世鴻先生與葉盛吉先生生死以之的初心落空。

葉光毅:對,像「臺灣的光復」這句,一般的人是不關心的,但被刪以後,葉盛吉的原意就沒辦法完整傳遞了。還有像顏世鴻的《綠島百事:火燒島十一年》,也有很多錯誤,你看整篇文章都連不起來,標點符號也不對,更不要說顏世鴻的原意遭到扭曲。

而且,今天話語權在臺獨手上,即使我是葉盛吉的兒子、即使我從小就聽媽媽講爸爸的事情,但臺獨一聽到我說起自己親耳聽到、或者我對父輩們的理解,只要不是他們要的立場,反而會說我:「你那時候還是小孩子,你懂個屁!」臺獨就這樣把事實藏起來,譬如,只講30%;乍看之下,臺獨對於白恐所有事件的史料都予以公開、刊行,好像很客觀,但這30%也不是真的全貌,而只是他們想讓今天的臺灣民眾從他們要的角度看到他們想揭露的局部,只是要讓大家以為他們很客觀。

對於跟顏世鴻拿稿子的曹欽榮57,顏世鴻就察覺到他們彼此立場不一樣,雖然顏世鴻跟我提到時沒有講得那麼露骨,但一聽就懂(按:指曹欽榮是臺獨)。此外顏世鴻還說,有些人向他拿了資料卻都放著沒動。而在我親自向曹欽榮反映〈自敘〉出版的錯漏時,曹竟只回我說:「彼此尊重」!是你擅改我父親親手寫的〈自敘〉,可不是我也改你寫的什麼,這樣還要我尊重一個明明白白踐踏我父親的人嗎?如果能講出一些道理還好,問題是他毫無道理。但當時顏世鴻手稿保存的情況很糟糕,只好交給人家整理出版。

所以這一點我要坦白講,中國要強盛,就要把話語權搶回來。為此,臺獨都在忙,結果大陸雖然看起來更忙,卻不是忙著搶救、發掘史料;兩岸開放往來至少三十年,大陸早該搶救這些史料了!這是要靠實際的耕耘得來的,這很重要。如果中國人民真的要站起來,那精神上、歷史文化上也該有自信地站起來,話語權就絕對不能落在臺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