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17年1月，我獲知統一琉球王國的第一尚氏皇室遺骨被保存在京都大學。同年4月，我開始發起遺骨返還運動。然而，京都大學拒絕與我交談，也不讓我親見遺骨。2018年12月，我向京都地方法院提起針對京都大學的訴訟，要求將遺骨送還原墓地。

訴訟提出後的2019年7月，日本人類學會會長篠田謙一向京都大學校長山極壽一發出「請求信」：「日本從廢墟和古墳等地收集並保存的古代人骨，可用來揭示該地區先民的面貌和生活方式，是具有學術價值的全民共有文化財產，應被繼承保存以供將來研究」，「關於古代人骨等材料的管理，未來可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返還運動，但我們在展望一百年、兩百年甚至更遠的未來時，必須認識到它們是國民共有文化財產，並以此為基礎採取應對措施。」

他們主張琉球遺骨是以日本人為主體的「國民共有財產」，不管將來發生怎樣的遺骨返還活動，都必須堅持將其作為研究材料。琉球王國被日本併吞後，琉球民族被迫成為「日本公民」。太平洋戰爭後，日本政府將琉球人從「日本國民」中分離出來，使他們成為美國統治下的「無國籍」人民。琉球民族於1972年再次成為「日本公民」，但美國在琉球島上強加了龐大的軍事基地，直至今日琉球民族的基本人權仍被侵犯。日本人類學會不考慮琉球曾為殖民地的歷史，〔反而〕提倡「日琉同祖論 」（旨在將琉球人同化為日本人），並威脅道「如果你是日本公民，就應該提供遺骨」。

2023年9月22日，上訴法院就琉球民族遺骨返還案下達了判決；同月28日，那霸地方法院也就資訊公開請求案下達判決。這兩起訴訟案可以說是一場與京都大學、冲繩縣教育委員會和日本人類學會的鬥爭，他們利用琉球人遺骨正當化「日琉同祖論」。原告控訴道，琉球民族不是日本人，琉球民族是被日本併吞後受到帝國統治且具有獨特歷史和文化的原住民族。在訴訟鬥爭過程中，我獲得機會整理琉球喪葬制度、門中制度1以及與祖先崇拜相關的祭祀和禮俗等，從而提出主張。本文認為，宣稱日本是琉球民族歷史和文化起源的「日琉同祖論」，只不過是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侵略琉球的產物。我想澄清的是，琉球歷史文化的根源是中華文明。

一、日本人類學會與日本帝國主義的共謀

1879年日本政府侵略併吞琉球王國，琉球淪為日本帝國的殖民地，當地居民變成原住民族。日本政府和研究人員從琉球人手中奪走遺骨、廚子甕、琉球語、土地，以及琉球與美國、法國、荷蘭簽訂的友好條約原件和琉球政府評定所的文件。

我曾於1996年在聯合國原住民族工作小組、2011年在聯合國去殖民化特別委員會，以及2020年和2022年在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專家機制（EMRIP）會議上報告，2透過與世界各地原住民族的互動，擴大去殖民化運動的範圍。1996年至2023年，大約有九十名琉球人參加聯合國各委員會，並在會上報告。因此，2022年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United Nations Human Rights Committee，簡稱UNHRM）3、2018年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The Committee on the Elimination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簡稱CERD）、2022年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2023年聯合國人權委員會（United Nations Human Rights Council，簡稱UNHRC），多次勸告日本政府承認琉球民族為原住民族。4起草《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的「聯合國原住民族議題常設論壇」裡有許多琉球民族代表參與其中。「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特別報告員」、「聯合國原住民族議題常設論壇」、「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專家機制」等機構，共同構成促進原住民族恢復權利的聯合國體系。歐美等國家也依據《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頒布許多關於原住民族的法律和政策。2022年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專家機制會議上，許多原住民族稱《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就是「我們的法律」。5

當前，日本政府不承認琉球民族為原住民族，主要是因為這將違反《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第三十條（禁止軍事行動），會妨礙「基地政策」作為國家政策的推行。然而，無論日本政府是否承認，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第169號公約6，琉球民族作為原住民族，同樣適用於《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其中第十二條明確規定應尊重原住民族的宗教傳統和習俗，以及要求歸還遺骨和陪葬品的權利。

京都大學盜竊遺骨是對琉球原住民族尊嚴和自決權的侵犯。對於琉球民族，遺骨象徵著骨神，是尊敬和崇拜的對象，同時也是確認我們與祖先間聯繫的方式，更是我們主張在這片土地上擁有居住權的根據。京都帝國大學研究人員利用殖民統治下的不平等關係，從琉球群島和奄美群島盜取遺骨進行研究。京都大學至今仍拒絕歸還遺骨，證明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並未被清算。

盜取遺骨且拒絕歸還存在哪些問題呢？遺骨是祖先與其後代之間聯繫的紐帶和證據，盜取遺骨是對原住民族性質、居住權利、土地權利的抹煞，也意味著這些大學和研究員正在幫助帝國主義鞏固乃至強化殖民統治。京都帝國大學的研究員盜取了琉球「骨神」引發琉球的「文化問題」，且至今依然沒有歸還的打算。

在法院審理過程中，京都大學出示二十六具遺骨的照片。京都大學以下列方式保存琉球人遺骨，否定他們的尊嚴、習俗以及與祖先的關係：

（一）琉球民族將祖先遺骨視為「骨神」供奉，在佛龕和墳墓邊上放置鮮花和水果，定期為其供奉茶點。但照片中沒有出現這些供品，顯示京都大學並不尊重這些遺骨。

（二）人類學家經常用墨水在頭骨上表明遺骸從哪裡「收集」而來。2019年3月，六十三具遺骨從臺灣大學轉移至冲繩縣立埋藏文化財產中心，頭蓋骨（1929年由京都帝國大學副教授金關丈夫從琉球群島帶至臺灣）上均有墨跡標記盜掘位置。然而，這些照片的拍攝方式無法看見這種墨水字跡。當我凝視照片時，我注意到的是標本編號1051的遺骨寫著數字「1051」，標本編號1054的遺骨寫著數字「1054」，標本編號1058的遺骨寫著數字「1058」。京都大學的研究人員隨意地在遺骸上標記數字進行分類，損害我們祖先的尊嚴。這與在活人額頭上強行刺上「琉球人」的字樣是一樣的行為，是一種侮辱性的遺骨處理方式。

（三）琉球人一般將遺骨放入廚子甕中（從下到上的順序），先從腿骨開始最後是頭骨。甕中的遺骨是根據人類身體的骨頭位置進行擺放，這種祖先崇拜信仰是琉球人為在另一個世界生活所做的準備。71929年，金關丈夫從仍有後代祭祀的墳墓中盜掘遺骨，將之帶回大學收藏室中並依照骨頭部位進行分類和存放，摧毀了琉球人的信仰。而且，除了166號頭蓋骨之外，其他頭蓋骨都被倒置。原告對此悲痛欲絕，感到心碎，認為他們祖先的頭骨被翻轉後定然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四）琉球民族有將夫妻（或親子）的遺骨一起放在廚子甕裡的習俗，即在理想鄉中一家人依舊在一起生活。2004年公布的遺骨調查結果顯示，標本編號1042、1043、1044、1047、1048、1051、1052、1053、1055、1056和1057的遺骨屬於男女合葬，8它們被放置在同一個廚子甕中，表明可能是一對已婚夫婦或親子的遺骨，但目前尚不清楚他們生前的身分。廚子甕的蓋子上都會用筆墨書寫遺骨的名字和死亡日期等資訊。然而，京都大學的研究人員從墳墓中盜走遺骨，使得遺骸的身分無法被確認。京都大學抹煞了琉球人民的歷史和記憶，按照琉球王國刑法《琉球家律．卷九．賊盜下》中的規定，「開棺暴露屍體者，犯斬首罪」9。京都大學的研究人員對琉球民族犯下了非常嚴重的過錯。

石井四郎和京都帝國大學的許多研究人員都曾在日本陸軍七三一部隊工作過，他們為了開發細菌和毒氣武器，將人類作為實驗對象施以屠殺暴行。從上面的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出，京都大學將琉球人的遺骨視為「人骨標本」，毫不尊重地將之貶為研究對象。

二、現代琉球的「研究者盜墓」問題

正如以下案例所示，在「琉球復歸日本」（1972年）後，琉球的土地和經濟再度被日本人所掠奪，「研究人員盜墓」問題也時有發生。

（一）「最近，不斷遭受盜墓之害的地區發生在宮古島、石垣島、久高島和西表島等被稱作民俗學資料寶庫的島嶼。（略）大約從三年前開始，日本的大學和民間研究者紛紛湧入冲繩群島。每一種獨特的生活方式和文化遺產都成為彌足珍貴的研究材料。（略）〔1971年〕8月剛發生一起案件，被稱為冲繩民俗學之父的伊波普猷先生在浦添城遺址的墳墓也被挖掘出來，已故的伊波先生想必也會對近來民間工藝品和民間器具的挖掘熱潮感到悲歎吧。（略）（伊波普猷的）遺骨被扔在草叢裡，廚子甕被偷走了。」10

（二）「盜墓賊簡直是惡人，不僅偷盜與之毫無關係的墳墓，還盜掘古老世家的古墳，比如香爐、遺骨和廚子甕。（略）據說一個香爐、兩個具有兩百年歷史的花瓶和一只廚子甕都被偷走了，甕中的人骨也被取出來，扔得七零八落。（略）附近的四五個墳墓也以同樣的方式被加以破壞。（墓主後人）翁長先生嘴唇顫抖地說：『他們做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不遺餘力地撬開別人的墳墓，然後偷走裡面存放著骨頭的廚子甕……太惡毒了，我不敢相信這是人類會做的事。這種可怕的行為是絕對不能接受的。』目前八重山警察局正在進行調查」。11

（三）「據說今（1974）年2-3月，不僅四百年前統一宮古島的仲宗根豊見親的墳墓和毗鄰的仲宗根家族的門中墓（均為縣內重要文化財產），久松的松原墓、池間島的島主墳等老墳也相繼遭到破壞，不少陪葬品被盜。從近期趨勢來看，這些盜墓賊不僅在平良市出現，偷盜之害也發生在宮古島各地，包括城邊町與下地町的來間島、伊良部村和多良間村。除了新的混凝土墳墓外，舊墳墓都被挖出來了。盜墓賊的目標是裡面的陪葬品和陶瓷器，例如從南方和中國進口的古物，以及該地區特有的陶瓷器，其中大部分被帶到島外，甚至被帶到鹿兒島縣販售。」12

（四）「城間先生（冲繩大學冲繩學生文化協會與那國島研究組組長）憂鬱地表示『島上的民間工藝品和文化財產只有在島上保存下來才有價值。如果落入學生、學者或商人的手中，從島上消失，那就太可惜了。』五六年前，島上民居裡還存有許多民間器具。然而，日本民間藝術家、學者和學生們卻出於『研究目的』將這些物品帶走。（略）四百八十年前，女中豪傑13サカイ．イソバ（Sakai Isoba）是該島的統治者，然而就在五年前，其墓中的廚子甕、陶器和玉石等陪葬品無一例外被盜走了。此外，據說埋葬平家陣亡武士的八島墓裡，埋有馬鞍、長劍和勾玉等珍貴文化財產，都被日本學者和民俗學研究者拿走了。」14

（五）「今〔1973年〕年1月中旬，當我和保護委員平敷令治勘察宮古島及其附近離島時，我們發現了十到十五厘米大約與榻榻米墊一樣厚度的巨石和桌形軸孔珊瑚15被毀，陪葬品、人骨和『廚子甕』都被盜掘。（略）3月中旬，我和系數專員在巡邏玉城村城跡的回程路上，順道前往舟越地區，從舟越世家後人那兒聽說，最近舟越最古老的三座墳墓被盜。更重要的是，古老世家墳墓最深處的廚子甕和陪葬品也被盜走了。」16

（六）「1972年8月，我在調查百按司墓過程中，曾發現四個石製廚子甕、七個房屋形狀的陶瓷廚子甕和三十七個骨甕，但在1973年1月它們大部分都被盜走了。」17

（七）「石垣金星是冲繩島的一名教師，『復歸日本』後，他出生的西表島土地被開發商收購，石垣金星坐立難安，決定回到西表島發起『島嶼復興運動』。石垣表示『島嶼復興就是將一座瀕臨崩潰的島嶼重新扶持起來。』目前為止，島外的研究人員也對西表島進行研究，但很少有研究成果回饋當地。以石垣為中心的人們成立了『西表島發掘協會』，開始了解島民腳下這片土地的歷史和文化，並將所學所思應用到當地日常生活中。」18

（八）「偷盜物品是很明顯的，而盜墓事件是偷盜罪行中最嚴重的行為。然而，學生和學者也會來盜墓，拿走墓中的物品。古墓裡有鎧甲和頭盔等武士服裝，這些物品都在不知不覺中不見了。有一次，政府機關工作人員看到一群人攜帶大件行李，覺得可疑，便行使職權讓他們打開行李箱，果然，裡面裝滿了偷來的古董，這類事情都是真實存在的。」19

「〔浦添為宗〕製作的《西表島關係文獻目錄》（安溪，1986a，1987）可以作為贓物清單使用。幾乎所有學者和作家在查閱過之後，當地的物品就會杳然無蹤。」20

根據以上事例，可以這樣得出結論：

（一）研究者在琉球的盜墓活動，不僅戰前的鳥居龍藏、清野謙次、金關丈夫、三宅宗悅等人都曾做過，「復歸日本」前後盜墓問題再度出現。盜墓者不僅有體質人類學者，還有將廚子甕和陪葬品等作為研究對象的其他研究者。2019年本部町渡久地古墓群有兩具石棺被盜，2021年伊計島伊計城中的遺骨被盜，顯示盜墓活動至今依然存在。

（二）琉球民族非常重視墳墓、遺骨和廚子甕，因此收集這些物品相當困難。為了得到這些物品，人們通常會選擇盜掘墳墓或是購買盜竊物。被稱為「冲繩學之父」的伊波普猷的骨壺，也成為盜掘目標。

（三）將遺骨和廚子甕從琉球的墳墓中帶離，再將遺骨和廚子甕分離，將其放在大學博物館中保管、展示和研究，這等於切斷了「出生之島」與琉球民族之間的聯繫。

（四）以「適當的價格」購買盜掘品進行展示和研究，是正當化文化剝削的行為。對於日本研究者帶離「西表島文化資產」一事，石垣金星曾對我說「研究者都是小偷」。

三、〔日本〕民博對琉球施加的帝國主義

在〔日本〕國立民族學博物館（以下簡稱「民博」）的「標本資料目錄數據庫」中輸入「冲繩」，有1327條條目。十四件標本名稱為「裝遺骨的容器」中，有十一件為「廚子甕」（全部帶蓋），三件為「骨灰罐」，根據記載全都是在1975年接收的。此外，在「民族」分類項目中，這些物品與其他「冲繩縣」標本一樣，都被標記為「日本：Japan」，而阿伊努「民族」的分類項目，則被標記為「阿伊努：Ainu」。

從以上的事實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一）日本的文化人類學國家研究機構將琉球民族歸類為「日本民族」，是「身分剝削」問題。對被殖民者——琉球民族強加上「日本民族」的民族屬性，是一種政治介入的行徑。這否定了琉球民族的民族屬性，將其強行納入「日本民族」的範疇，由外界決定琉球的歷史和文化，是一種帝國主義式的研究手法。這與「否定琉球原住民族」的日本國策相符，民博則是日本國策的執行機關。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第169號公約，民族身分認同不是由他人決定的，而是被置於殖民統治下的民族透過自覺形成的，這是國際共識。民博意圖用「民族分類」手法將作為原住民族的琉球民族同化到日本人之中。

（二）遺骨和廚子甕是不可分離的一體，把它們分開就是對琉球民族施加「學術暴力」。廚子甕的蓋子上記載著與死者相關的記憶和歷史，例如：「經查，這是一具年輕女性骸骨與一名兒童骸骨的合葬。骨質稍脆，但形狀完整。蓋子背面寫有『道光三年〔1823年〕，十一月，父比嘉』的記錄。我將遺骨裝進行囊中繼續前行，也許是受到鬼魂作祟，雨愈下愈大，山路很滑，道路難行。」21根據廚子甕蓋上的記載，得以確認遺骨生前的身分。但若將遺骨從廚子甕中分離出來，就無法得知遺骨的身分，以及死亡時間和地點等資訊。遺骨和廚子甕是不可分離的一體，它們作為琉球民族記憶的載體傳承給下一代，琉球人也藉由祭祀儀式延續祖先和後代間相互扶助的關係。在琉球，這種習俗和信仰仍流傳至今。

（三）從琉球墳墓中盜走遺骨和廚子甕的行為，相當於切斷琉球人與故土間的關係。即使是從「盜墓者」手中購買而來的，也該將廚子甕和骨壺放回原墓地。

2023年7月27日，我走進位於大阪府吹田市的民博收藏庫，仔細觀察十七件琉球廚子甕和骨壺藏品，並拍攝了相關照片和視頻。當時，我帶著琉球的祭祀箱（收納米、泡盛、燒酒、打紙22），合掌祭拜，祈禱將廚子甕和骨壺帶回琉球原墓地。2023年8月，理想鄉之會23向民博館長寄送一封「要求國立民族學博物館返還其所收藏的廚子甕和骨灰罐」的請求信。目前，該館正在協商制定有關返還的指南。歐美各國正在推進大學和博物館返還「文化財產」給前殖民地原住民族的工作，而日本才剛對此進行初步探討。

四、返還遺骨和「文化財產」為世界潮流

1990年，美國制定了《原住民族墓地保護與返還法》（Native American Graves Protection and Repatriation Act，簡稱NAGPRA），史密森尼國立自然史博物館等多所博物館和大學，開始向原住民群體返還原住民遺骨和陪葬品。戰時及戰後的一段時期內，美軍盜掘了琉球人的遺骨和「文化財產」，如今官方和民間都開展了返還運動。1854年，美國和琉球王國簽訂《琉美修好條約》後，美國海軍提督馬修．佩里一行從琉球王國帶走了「護國寺之鐘」（1456年尚泰久王下令鑄造），並由安納波利斯海軍學校保管。1987年，在〔琉美歷史研究會會長〕喜舍場靜夫的努力下，該鐘被交還予琉球。美軍拿走的《尚家本》和「萬國津梁鐘」也在戰後歸還給琉球民族。2001年，冲繩美麗島財團和冲繩縣教育委員會，申請將琉球國王王冠等十三件「流失文物」登錄至美國聯邦調查局（FBI）的「國際被盜美術檔案」中。

此外，佩里一行還拿走了兩具琉球人遺骨，目前該遺骨作為「莫頓收藏」的一部分，保存在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學人類學博物館。山姆艾爾．喬治莫頓從世界各地收集了一千多個頭蓋骨，他被批評為根據頭蓋骨大小決定人種優劣的種族歧視主義者。該博物館還保有1950年代初期美軍從琉球盜走的四個廚子甕和石製牌位等物品。

2023年7月8-10日，美國人類學會（會員人數約一萬兩千人，是世界上最大的人類學會）的「遺骨倫理處理委員會」到琉球走訪調查，對百按司墓實施現場檢驗取證。目前，該委員會正在世界各地對遺骨返還請求地進行現場調查，預計2024年5月將公布最終報告，該報告將對學會的研究倫理指南和美國政府的法律制度產生影響。在冲繩縣廳的記者招待會上，委員會共同委員長邁克爾．普萊基（威廉．瑪麗大學教授）表示「我們在北海道和冲繩聽到了很多不滿的聲音」——研究人員拒絕向原住民道歉並返還遺骨，並批評「日本人類學者以非常低的倫理規範進行研究」。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人類學系主任薩布麗娜．阿格瓦爾委員也指出「日本政府和研究機構所〔共同〕促成拒絕返還琉球人祖先遺骨和文化遺產的局面，是一件羞愧可恥的事情。」24

此次日本人類學會拒絕美國人類學會的採訪調查，是由於日本人類學會曾深度參與1903年大阪天王寺召開的學術人類館活動。在學術人類館的展覽中，琉球民族、朝鮮民族、阿伊努民族和臺灣原住民族都被當作雜耍的展覽品，成為研究對象。該學會至今沒有對「學術人類館」事件表達過反省和道歉，2019年還要求京都大學繼續進行琉球民族遺骨研究。

五、請求返還琉球民族遺骨和請求資訊公開訴訟判決及其歷史意義

2023年9月22日，大阪高等法院對請求返還琉球民族遺骨的訴訟案做出判決。因為判決書上出現了具有劃時代歷史意義的表述，原告放棄繼續上訴。2018年12月，原告向京都地方法院提起訴訟，要求京都大學返還琉球民族的祖先遺骨。這六年期間，原告在法院審查遺骨返還案的同時，也對京都大學研究者盜掘遺骨的時代背景、日本併吞琉球問題，以及日本對琉球實施殖民統治等歷史認知問題，展開研究並提出主張。此外，根據《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等國際法，琉球民族是原住民族，具備相應的遺骨返還權，且返還原住民族遺骨是當今的世界潮流。這些主張首次在日本法院提出，引起社會的極大關注，電視、報紙和雜誌都對該訴訟案進行了大量報導。

大阪高等法院的判決書中，做出了以下的歷史事實認定：

一、案件的概要：本案中，控告人是冲繩地區的原住民族，即琉球民族……25

二、即使認為昭和初期的冲繩受到了大日本帝國的殖民統治……26

大阪高等法院在判決書的開頭寫道，琉球民族是原住民族，並承認琉球受到了大日本帝國殖民統治的事實。這在日本國家機構中是史無前例的表述，意味著我們的主張得到了認可。

另外，在判決書的「附言」中有如下記載：

現在，原住民族遺骨返還運動在世界各地興起。英國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直到1988年才將館內收藏的遺骨返還給澳大利亞，此後英國、德國和美國也陸續返還遺骨。德國曾於2011年將遺骨返還予前殖民地納米比亞。2017年和今（2023）年5月，德國和澳大利亞分別將阿伊努人的遺骨返還給日本。與本案相關，金關丈夫在昭和九至十一年間調任臺北帝國大學（現在的臺灣大學）時，帶去的遺骨中有三十三個頭蓋骨。2019年，臺灣大學和冲繩縣教育委員會根據協議，已將遺骨移交給冲繩縣立埋藏文化財產中心收藏庫保管。讓遺骨返還回到原本的所在地，可以說是當今世界的潮流。遺骨無言，即使將遺骨盜掘出來，遺骨也不會說話。但是，我相信遺骨有權利在故鄉安靜地長眠，遺骨不僅僅是個物件，被盜掘的原住民族遺骨應該被送回故鄉。我不認為應該把重點放在日本人類學會提出的,希望將來繼續保存這些遺骨以供學術研究的書面請求上。如上所述，本案基於遺骨所有權請求返還的理由不足，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今後，希望持有遺骨的被告京都大學、要求將遺骨重新埋葬於百按司墓祭祀的原告龜谷和玉城，以及冲繩縣教育委員會和今歸仁村教育委員會等各方充分協調溝通，尋求將遺骨移交至冲繩縣立埋藏文化遺產中心等方案在內的妥善解決方式。不久後即將迎來盜掘百按司墓遺骨的百週年，此時此刻，希望相關人等能夠充分溝通協商，尋求解決問題的道路。27

〔大阪高等法院在判決書中〕明確指出原住民族遺骨返還乃是世界潮流，應當將遺骨「返還故鄉」，在日本法院還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法院也主張「被盜掘的原住民族遺骨應該被送回其故鄉」，也就是將琉球原住民族遺骨歸還給琉球人。這是以琉球民族是原住民族作為前提，事實認定遺骨返還是當今世界的潮流。法院雖然提出「將遺骨移交給冲繩縣立埋藏文化遺產中心」的方案，但並不是要求對遺骨進行研究，而是將之視為返還遺骨至原墓地的一種途徑。

2023年8月23日，我在終審結束後朗讀了一份意見陳述，批判日本人類學會向京都大學提出要求繼續研究琉球民族遺骨的「請願書」。大阪高等法院的判決書中，該請願書也被認為「不值得重視」，法院罕見地對學會予以批評。京都地方法院的判決書中，曾將日本人類學會視為遺骨返還的利害關係人，大阪高等法院則將該學會排除在利害關係人之外。

1997年，札幌地方法院對「禁止建設二風谷水庫」訴訟案下達判決，承認阿伊努民族是原住民族，是日本法院首次對阿伊努民族身分作出事實認定。此後，阿伊努民族作為原住民族，在國內外展開自決權運動。此次琉球人也從「大島判決」中獲得了法律基礎，可以作為原住民族行使相關權利，主張從京都大學取回遺骨、縮小且撤除美軍基地和自衛隊基地、促進琉球諸語復興，甚至進一步擴大琉球民族的自決權運動。

2023年9月28日，那霸地方法院下達關於「請求琉球民族遺骨資訊公開訴訟」的判決，這起訴訟案與上述針對京都大學的訴訟案是「車之兩輪」般的密切關係。那霸地方法院命令冲繩縣教育委員會，公開金關丈夫盜掘的二十六個頭蓋骨上記錄的盜掘地點。如果公開冲繩島和瀨長島的盜掘地點，預計琉球各地要求返還遺骨的呼聲會再進一步擴大。

琉球除了面臨京都大學非法盜掘和保管的問題之外，還面臨著美軍基地和自衛隊基地建設問題、歷史教科書問題、同化教育問題等日本殖民統治衍生的諸多問題。「大島判決」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事實認定和表述，將為解決這些問題開闢道路並奠定法律基礎。

儘管訴訟鬥爭已暫時告一段落，但遺骨返還運動仍將繼續。筆者作為原告計劃下個月前往京都大學，在「大島判決」的基礎上與其交涉遺骨返還事宜，並與民博商討其保存的琉球廚子甕返還事宜。此外，對於針對琉球原住民族的仇恨言論，我也將依據法律予以應對。

六、琉球民族歷史和文化的源流為中華文明

迄今為止，日本體質人類學者基於骨骼和基因，正當化將琉球民族同化為日本人的「日琉同祖論」假說。近年，日本政府出資開展「日本列島基因研究」28。所謂日琉同祖論是試圖從「繩紋人的遺傳性基因」、「突顎的頭蓋骨」和「線粒體DNA」等方面，證明琉球民族是「日本人等同為原倭人，也等同為日本列島人」，將其納入「日本人」範疇的假說。根據該假說，琉球被認為是「日本的固有領土」，在太平洋戰爭中被作為「棄石」利用，戰後又被強加了眾多美軍基地。

京都大學在上訴的準備材料中表示，原告龜谷正子和玉城毅等人不是第一尚氏的後代。然而，琉球民族是透過家譜和廚子甕蓋的記錄確認與祖先的關係和記憶，形成自身的身分認同。京都大學否定琉球的「習慣法」，在沒有明確他們是否具有保存遺骨權利的情況下，就憑藉特權對「盜掘物」展開研究。京都大學否定琉球民族形成「民族意識」的途徑，即明確祖先與自己的關係，透過祖先的存在繼承琉球的歷史、記憶和文化，從而產生身分認同。京都大學大概認為，琉球人只有透過分析和檢測遺骨基因才能確認「祖先」。

從戰前到現在，日本人類學會的主要研究課題是「日本人起源論」，即「日本人」是何時以及如何在日本列島生活，這類研究至今仍在持續。琉球被日本併吞後，日本研究者為了將琉球民族同化為「日本人」，盜掘琉球人遺骨進行研究。現在，日本學界的主流假說——雙重結構論（日本人由繩紋系和彌生系組成的假說）29中，琉球民族作為繩紋系被納入日本人的範疇中。

目前，日本學術會議正計劃在琉球設立「國立自然史博物館」，形成以人骨為中心的動植物標本展示和研究據點。日本意圖藉由「骨骼學術人類館」確立日琉同祖論，為了繼續從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掠取琉球而拒絕歸還遺骨。

但是，正因為琉球民族的歷史和文化源頭是中華文明，京都大學和日本人類學會才試圖透過人骨研究來否定這一點。我們在審判過程中查明的事實是，琉球民族的歷史和文化源頭就是中華文明。我們為了證明龜谷正子和玉城毅是第一尚氏的子孫，對墳墓、祖先牌位、家譜，以及琉球王國歷史和祖先崇拜進行研究，將之整理成書面材料。調查結果顯示，琉球王國的成立和存續離不開與明朝和清朝的冊封朝貢關係，龜甲墓、破風墓、清明祭、風水思想、琉球埋葬形制和祭祀風俗等方面，都明顯受到中華文明的影響。在祭祀繼承者方面，門中制度和集體祭祀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祖先和子孫透過遺骨維繫著緊密的關係。我們返還遺骨的訴訟案之所以被法院駁回，是因為日本民族基於其風俗習慣制定《民法》，其所認定的祭祀繼承者與琉球的定義存在巨大落差。

統一琉球王國的第一尚氏祖先遺骨被日本帝國大學研究者奪走，我們取回遺骨的努力，也是在琉球社會喚起「琉球民族主義」的過程。日本奪取建立琉球王國的琉球人遺骨，是為了透過遺骨研究正當化「日琉同祖論」，這是對琉球的雙重侵略和剝削。「琉球民族主義」的基礎是琉球王國歷史和文化，其與中華文明存在著緊密的聯繫，並在交往的過程中逐漸形成和發展，琉球王國歷史和文化的源頭正是中華文明。

取出日本國王（天皇）的遺骨進行研究，至今在日本仍是被禁止的行為。而對於日本殖民地——琉球，即使人們從琉球王國王室和世族的墳墓中盜掘遺骨且拒絕歸還，也不會被日本法院定罪，這意味著琉球至今仍處於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統治下。京都大學和日本人類學會利用掠奪取得的遺骨正當化日琉同祖論，將琉球民族同化為日本人，剝奪原住民族的權利，強加美軍基地和自衛隊基地，使得琉球與中國對立，並對其施以殖民統治。日本為了進一步鞏固其對琉球的支配地位，甚至企圖把琉球歷史和文化的源頭轉變為日本。

日本曾於1609年和1879年兩次侵略琉球，對琉球施加殖民統治，並在冲繩戰役中屠殺琉球民族，強迫琉球人集體自殺，至今還在琉球強建廣大的美軍基地。日本研究者利用殖民統治下琉球民族與日本人的不平等關係，從琉球墓中盜掘遺骨和廚子甕等物品。另一方面，中國從未侵略琉球王國，也沒有干涉其內政，而是賦予文化影響和經濟利益，雙方一直保持著友好關係。福建省福州市和北京市都設有琉球國墓地，悉心供奉著琉球民族的祖先。

近年來，日本政府打著「臺灣有事」和「離島防衛」等旗號，在琉球群島上設立自衛隊（日軍）軍事基地，並在冲繩島邊野古建設新的美軍基地。本來中國和琉球關係友好，交往歷史悠久，現在卻因為炮製出的「中國威脅論」而相互對立，日本還企圖在琉球掀起新的「冲繩戰役」。

日本盜掘遺骨和廚子甕，拒絕返還盜掘物，並強制建設美軍基地，這些都是對琉球民族的歧視，顯示琉球民族與日本人是同一祖先的「日琉同祖論」假說只不過是一種虛構。

2023年9月28日，我與朋友一起在那霸市內的久米崇聖會孔廟參加釋墊禮，有機會列於祭祀行列，親自向孔子像上香。該祭祀禮儀在琉球被日本併吞後，曾中斷過一段時間，後來再度恢復。祭祀儀式就像琉球王國時代一樣，用中文朗讀祭文，奉上中式供品，完成系列禮儀。關於中華文明對琉球歷史和文化產生的影響力深遠，我新年期間在首里城以漢語和樂器舉行「朝拜御規式」30時也有深切的感受。

琉球王國在明清兩代與中國締結了朝貢冊封關係，琉球王國作為「藩屬國」在文化和經濟層面都受到中國的深遠影響。很多中國人移居到琉球王國，在外交和貿易方面發揮了作用，如今也有中國籍琉球人活躍於經濟界和政界中。2023年，冲繩縣知事玉城丹尼到北京市郊區的「琉球國墓地」祭祀琉球祖先，同年10月，中國駐日大使吳江浩和玉城丹尼在冲繩縣廳內舉行會談，商討進一步促進中琉間的經濟和人員交流。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也很關心福州市的琉球館，曾表示「中國和琉球王國具有深遠且悠長的交往」。中國和琉球擁有共同的歷史和文化遺產，今後可以此為基礎深化彼此間的友好關係，使琉球脫離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統治，步上自主獨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