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完全用西方理论解释儒家
儒家网:您对儒家的阐扬主要是「以经释经」(包括佛经、道经,总之西学东渐前的思想学术资源),和「经史互证」,融化西方人文社会自然科学成果相对少(偶尔提及也是作为批判的靶子或衬托中学之高妙),这就难免有论者讥讽先生是「中学中心主义」,甚至批判说,如此单一的、辩护式的视野,要处理复杂的古今中西交汇的中国「现代性」问题,会失去「现实感」和「有效性」,和「新左」一样犯上「浪漫症,幼稚病」,您如何回应这一批评?
余东海:中华文化人当然都是「中学中心主义」者。佛家以佛为本,道家以道为本,儒家以仁为本,都不会成为「西学中心主义」。
仁本主义是我近十年来致力于构建的思想体系,试图全面阐述儒家本体观、生命观、价值观和方法论。这个体系是儒家各种思想观点的集群,既有原始性也有原创性。例如,性善论、经权论、体用论、知行论、天人感应论、爱有差等论、仁者无敌论、邪不胜正论、命运共同体论、儒家普适论、文化决定论、良知平等论、良知护身论、吉人天相论、造命论,恶必愚、恶必苦、恶必丑论、一主三辅论、新中体西用论、爱民主义论、偏统论等等,或是儒门共识,或是我依据经典推陈出新,颇有东海特色。
东海为学之方不仅「以经释经」、「经史互证」而已。三人行必有我师,无论中国诸子和世界百家,只要有其善长,就可以为我所学,为我所用,以充实儒学,助成仁本。
吉藏大师在《百论疏》中提出「破收四料简」,对待不同学派教派,「一破不收、二收不破、三亦破亦收、四不破不收」四原则。破是破斥批判,收是吸收学习。我对各家各派学说也是采取这种方法,如对于君本主义物本主义和各种邪教,是破而不收,一破到底,势如破竹,没什么商讨的余地;对杨墨,是大破小收,严厉批判又有所肯定;对佛道和自由主义,则是「小破大收」,与它们有异,故辨异而破其弊;有同,故求同而收其美,援之入儒。
以经释经、「以中国解释中国」的方法很好,但没必要以此为限。只要把握大经大法,把握儒家原则和中国精神,就可以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以经释经、以中国解释中国固然好;以「史子集」释经、以西学解释中国也不错,还可以「以儒学解释西方,以儒学解释世界。」
大本确立,一切都可以根据原则化而裁之、汲而取之、超而越之,西方一切器物、制度和科学的工具性价值都可以得到最好的发挥。儒学原则上是自足的,别人可以开出的好东西,儒家也可以开出来,但自足并非一切圆成和现成,所以儒家以从善如流和好善好学为美德,好学也包括学习别人的好东西。
将心中良知予以贯彻
儒家网:最近,有关「良知」的研究和讨论,在儒学研究领域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作为一个主张儒学信仰的现代学者,您觉得改善当下的社会状况能否寄希望于「良知」。然而,在物质主义盛行的今天,鼓吹「良知」,会不会重蹈明末「狂禅」的覆辙?
余东海:孟子和阳明都说良知,但定义不同。孟子「不虑而知」的良知和「人皆有之」四心,仍属意识领域,属于本性的作用。王阳明则以良知为本性和本体,认为良知不仅是道德的基础,更是造化的「精灵」,是天地万物一切现象的依据。
良知既有超越性又有内在性和普遍性,于人而言即本性,人人皆有,就像古人诗所说:「良知谁不有,靡究复靡届。」(编按:此句出自宋代魏了翁的「虞永康生日」。)人之本性即天命之性,即仁性。「仁性」、「良知」,异名同义。儒家信仰和倡导良知,以良知为主义,以致良知为第一要务,悠悠万事,唯此为大。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致良知。
致良知,就必须努力将良知落实到各种实践活动中去,包括科学实践、道德实践和社会政治实践。儒家的复兴意味着良知的复兴,意味着越来越多良知人士的涌现,越来越多的人致力于良制良法的追求、良风良俗的培养和良器良物的开发。在良知主义的旗帜下,物质自然丧失了主义的资格。
至于明末「狂禅」,有其特定的时代环境,阳明学有以启之。阳明学是对儒家内圣学的一次提升和光大,但也略有偏颇。《大学》八条目中,王阳明未能区别「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的不同,把格物的「物」等同于「心」,认为格物的下手处,就是体认本心,不消外求,这就狭隘化了,重内轻外,其流弊便是将物质世界虚拟化。
亘古至今:尊儒者昌,抑儒者衰
儒家网:中国文化中具有独特的「正统」观念,但您对异族入主中原的蒙元满清,评价也不低,引发了争议。例如,有学者指出「朱熹认为,三代之后,道统与治统便宣告分离。此即意味着,不管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只不过得到统治天下的治统,可能是一时之侥幸而已,并不代表他们获得了道统。此为理学之大义。」故诘问您「自命尊崇朱子与理学,却不识理学大义」,不知您如何回应?
余东海:三代之后,道统与治统(政统)的分离,确实,但只要接受道统指导,以儒学为主体文化和第一学科,就是中华政权,元明清因此可以纳入中华范畴。因它们民族主义或君本主义倾向严重,不符合民本原则,偏离了儒家正道,我称之为中华偏统政权。
中华文明以政治文明为核心,辅以物质文明和科技文明。我以「中华度」这个概念表示文明指数。论中华度,尧舜禹时代最高,百分之九十以上;夏商周次之,百分之八十以上;汉唐宋又次之,百分之七十以上;元明清最低,但也及格了。
横向比较,自尧开始至清前期,中华文明包括物质科技文明整体上高于西方。著名的「李约瑟难题」问:「16世纪之前中国是世界上科技最先进国家,为什么在近代数百年停滞不前?」这个问题从侧面承认了一个事实,即在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16世纪之间,古代中国在科学技术方面的发达程度超过同时期的欧洲。
这个世界性难题的答案是:因了儒学的滋润,国人道德整体较高,智慧亦水涨船高。夏商周汉唐宋是中华正统,德智都高。元朝虽然是异族和偏统,但偏于松弛,社会有活力,对德智影响正面。朱元璋鉴于元政之失,开始偏严,但历史惯性还在,民智仍有可观。清朝继承明制而变本加厉,才逐步导致民智下降。
政教必须分离,政道应该合一。西方中世纪政教合一,导致政治宗教化和野蛮化;儒家政治正好相反,道统高于政统,追求政道合一,推动政治道德化和文明化。西方中世纪的漫长黑暗,是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教条主义造成的;中国明清以来逐渐落后,则是偏离了孔孟原教旨和经典教条所致。
儒家为主,自由主义为辅
儒家网:当代中国思想界有一个突出的现象,就是一些持自由主义立场的学者,开始转向儒家,这其中,您和秋风先生最具有代表性和象征性。当年纵横网路叱咤风云的自由派大老「东海一枭」,转向今天的「大陆新儒家」重镇「东海老人」,您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对置身其中的前后两个文化群体,各有怎样的感受和希望?
余东海:人生在世,自立立人最重要,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即在于此,其中更重要的又是自立,为灵魂安一个家。东海2000年前为诗人,兼新诗旧体。思想上为杂家,泛览中西诸家;2000年后「落网」(在互联网上写作)为自由主义者,写政论杂文,同时继续研究儒佛道;2005年归本于儒,写弘儒文章至今。这就是我的人生三期。
我们这一代儒家的成长特别不容易,坎坎坷坷跌跌撞撞,途中任何一点意外,就有可能永远错失这个家,甚至堕落到不堪的境地。从农村到城市,从小诗人、小文人、小商人到文化人,说过多少错话干过多少错事,直到现在,尚且难免小德出入。欢迎旧雨新朋多多监督批评,助我成长和成仁。
曾经爱好尼采、康德们,曾经迷恋道家、沉浸佛学,曾经寄望于自由主义,虽然各有所长,终究未能安心。自由主义长于政治而拙于道德,佛道长于心性而拙于政治。
佛道是出世法,侧重于上达,缺乏下学的基础,缺乏格物致知、开物利用的科学智慧,缺乏修齐治平、制礼作乐及改良革命的政治追求。
唯儒家将世出世间、形上形下、内圣外王打成一片,作用四通八达。要成就个体圣德政治王道,要建设人间乐园实现大同理想,皆非儒家莫属。重回儒家,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宅,也找到了社会的长治久安之路,自立立人,相辅相成,一切豁然开朗。这才是人生中道、政治正道和社会常道,仁宅义路,大中至正,大本确立,乾坤定矣。
当然,佛道和自由主义各有优点。我说过,除了儒家内圣学,佛道两家是最高明的道德学;除了外王学,自由主义是最优秀的政治学。因此我主张「一主三辅」:将佛家道家和自由主义作为中华道统的三大辅统,一统于仁本主义大旗之下,在未来中国的文化、社会、政治生活中发挥它们各自应有的作用。
管子是霸道,但在礼崩乐坏、蛮夷猖獗的时代,能够尊王攘夷,相当可取,故孔子称赞曰:如其仁、如其仁;同样,自由主义非王道,但在学绝道丧豺狼出没的时代,能够以人为本,颇有正义,故东海称赞说:很不错、很不错。
遗憾地是,五四以来中国特色的自由派包括海内外民运人士,反儒者众,甚以为憾。自古政治上的反儒派都是负面人物恶势力。五四的一大变迁是让很多正义之士成了反儒主力军。悲莫悲兮正人糊涂,悲莫悲兮好心为恶。其实儒学与自由主义精神相通,自由派反儒家,亦反掉了民主自由的立足点。希望自由派朋友深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