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仲裁裁决,如同海妖「塞壬」1的歌声,回荡在南中国海上空,时而婉转悠扬,时而缱绻缠绵,令有些人情思荡漾、心旌欲摇,还有个别则更是血脉贲张、奋不顾身,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近年来,菲律宾把该裁决擡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菲律宾外长马纳洛在2023年7月12日发表声明称:「裁决是里程碑,为进一步发展国际法做出了贡献」;「裁决已经成为国际法的一部分」;「裁决是菲律宾的,也是世界的」;「裁决将为所有努力争取和平解决争端和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国家、民族和人民照亮道路、指明方向」。2果真如此吗?裁决真的化解了中国与菲律宾之间的南海争端吗?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如果不是菲律宾上一届的杜特尔特政府与中国政府将裁决搁置,若一味听从「塞壬歌声」的蛊惑,今天中菲之间的南海纷争会演化到何种程度?
因为裁决没有增进国际社会对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以下简称《公约》)的理解与共识,反而扩大了分歧,使得《公约》进一步陷入碎片化。裁决还在一定程度上也损害了公约争端解决机制的权威性和公信力,而且目前附件七仲裁机制过分肥大而常设性的国际海洋法法庭却在某种程度上被架空,使得公约的争端解决机制进一步往畸形的方向发展,可说裁决严重损害了缔约国对于公约争端解决机制的信任和信心,使得对于利用法律途径解决南海问题,增加了更多的障碍和不确定性。3
菲律宾声称,「裁决确定无疑的处理了历史性权利的地位问题」。但事实上,退一万步,即便承认裁决的有效性,裁决充其量也只是认定了对于主张生物和非生物资源排他性权利性质的历史性权利的效力,裁决没有也不可能处理中国对于岛礁领土主张历史性所有权(主权)的效力,同样也没有处理中国对于岛礁与水域作为一个整体主张历史性所有权的效力问题。这是任何一个依据公约成立的法庭不可能也无法处理的议题,因为它属于海洋法(《公约》)之外领域。4正如,菲律宾在裁决发布之后,仍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仁爱礁作为卡拉延群岛5的一部分,屡屡主张仁爱礁的主权,而并没有单纯把仁爱礁区域视作菲律宾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的一部分。6即为明证。
菲律宾声称,「裁决确定无疑的处理了海洋权利(maritime entitlement)问题」,但这恰恰是裁决中争议最大的部分。7目前那些号称支持裁决的国家,比如美国、日本、澳大利亚、法国、新西兰等几乎无一例外有与裁决不符的主张。8日本依据总面积仅为9.44平方米的冲之鸟礁,主张超过超过40万平方公里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日本还主张冲之鸟礁拥有超过200海里的外大陆架。9美国依据陆地面积仅为0.012平方公里的金曼礁(Kingman Reef),主张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10法国基于克利珀顿岛(Clipperton Island)主张434,619平方公里的专属经济区与大陆架11 ,甚至还主张克利珀顿岛拥有超过200海里的外大陆架。澳大利亚根据自然环境极端恶劣、人类无法居住的赫德岛(Heard Island)和麦克唐纳岛(McDonald Islands)主张200海里的海洋权利。12
相比之下,中国南沙太平岛的陆地面积约为0.51平方公里,是日本冲之鸟礁的五万四千倍,是美国金曼礁的42.5倍,根据裁决却只能享有12海里的领海,不能主张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更不用说太平岛上有淡水、有土壤、有植被能够维持人类居住和其本身的经济生活13,而冲之鸟礁和金曼礁却只有岩石或沙砾。
不仅如此,在实践中,美国对其他无人居住的远洋岛礁,如贝克岛(Baker Island)、豪兰岛(Howland Island)、贾维斯岛(Jarvis Island)、约翰斯顿环礁(Johnston Atoll)、巴尔米拉环礁(Palmyra Atoll)、中途岛(Midway Atoll)、纳弗沙岛(Navassa Island)、威克岛(Wake Island)等岛礁,主张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其中大部分岛礁的自然地理条件还远不及我国太平岛等南沙群岛各岛。可见,美国对于岛礁的界定以及可以享有的海洋权利完全是持双重标准。14美国本土濒临大西洋和太平洋,已经是海洋地理的优越国,却还要依据太平洋上的无人小岛主张200海里的海洋权利。事实上,美国依据太平洋上的6组无人小岛(群)主张的专属经济区的面积大约353万平方公里(见下表)15,面积超过整个南中国海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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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至少还有巴西、智利、哥斯大黎加、斐济、基里巴斯、墨西哥、挪威、葡萄牙、南非等国家基于小岛礁主张200海里的海洋权利。17
菲律宾称,「周年纪念是提醒我们作为一个国家和民族所走过的奋斗历程。在决定将案件提交仲裁时,菲律宾选择了『原则』优先、 『法治』优先,以及走和平解决争端的道路。仲裁庭的裁决肯定了这一行动方针的正确性。」18问题是任何和平解决争端并不排除「政治谈判」的方式,而「法律途径」通常需要先获得相关国家的同意。该裁决违反国家同意原则,曲解《公约》强制争端解决程式,打破「同意」与「强制」之间的微妙平衡,侵犯缔约国自主选择争端解决方式的权利,背离国际司法化解纠纷与解决争端的基本宗旨。菲律宾提起仲裁事项的实质是南海部分岛礁的领土主权问题,有关事项也必然涉及中菲海洋划界,与之不可分割。在明知领土问题不属于《公约》调整范围,海洋划界争议已被中国排除的情况下,仲裁庭仍然越权进行管辖,滥用《公约》第288条规定的「自裁管辖权」原则,超出《公约》所赋予的职权范围,对于明显没有管辖权的事项非法确立管辖权,侵犯了中国作为《公约》缔约国享有的自主选择争端解决程式和方式的权利,违反了上述「必须查明对该争端确有管辖权」的义务,也违反了仲裁庭在其《管辖权与可受理裁决》第392段中所承诺的「尽最大可能去解决…...管辖权问题,并查明其自身是否对争端有管辖权。」19国际仲裁实践中普遍将「越权」作为主张裁决无效的理由之一,而这就是该裁决的重大瑕疵。
裁决没有化解中菲的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争端,反而制造了更多的矛盾和分歧。正如平托(M.C.W. Pinto)指出:任何争端解决组织的目标不是制造一个「胜诉者」,相反,它的目标是为两国提供双方均认为公平的解决方案,以便两国以此为基础发展未来的友好关系。20特别是在东亚的文化传统中,诉讼传统上被认为属于零和游戏,一方的获胜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尽管它也可能带来秩序与安定,这恰恰是以双方关系的决裂为代价的。中国传统主流思想是「厌讼」、「畏讼」、甚至是「贱讼」的,认为「讼终凶」,主张「和为贵」。这种思想源远流长,一直影响到今天,中国的司法机构在解决纠纷时非常注重调解与当事人之间的和解,甚至主张「调解优先」。这也使得中国在国际事务处理上,主张通过平等、友好协商的方式解决彼此间的矛盾和分歧,而不倾向于选择打官司、上法庭的方式解决纠纷。国际司法机构与诉讼制度固然非常重要,但是国际司法机构也应该尊重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传统文化和习惯,尊重他们对于纠纷解决方式的不同选择。21但是本案仲裁庭恰恰无视南海问题所包含的复杂的文化历史以及地缘政治背景,用一种简单形式主义的法治观看待中菲之间的争端,并以一种激进、偏狭地方式解释《公约》,名义上是捍卫法治,实质上是动摇了法治的根基,制造了更多的矛盾和分歧。22
很多人同情菲律宾作为一个相对弱小的民族,在跟一个大国存在争端时可能存在的窘境,但是菲律宾没有必要把提起仲裁的举动自我神化,进而自我感动。毕竟所谓的「对手」(中国)并没有接受和参加仲裁程式,声明将自己打官司的行为莫名其妙的拔高到「原则」和「法治」的高度,不禁令人想起堂吉柯德大战风车,那些奋不顾身所要维护的所谓的「荣誉」、「自尊」、「原则」与「价值」,可能只是自己想像出来的。这并不是什么务实有效的举动。如果这仅仅是菲律宾国内个别政策制定者的「臆想」可能也无伤大雅,但是把它作为一味「兴奋剂」投喂给菲律宾全国民众,客观上可能就是在激化中菲矛盾、挑动两国对抗了。而且这样下去很难说是为了和平解决争端。
菲律宾外交部声明称,「裁决证明了菲律宾的海洋管辖权,以及菲律宾国家和人民对于富饶海洋遗产享有无可争辩的权利。」正如前文所述,裁决自身充满争议,并没有解决中菲之间的海洋争端,甚至未能推进两国对于相关海洋议题形成一些基本的共识,反而扩大了裂痕,使得两国的政策立场更具有不可调和性。某种意义上说,这个裁决不仅加剧了中菲之间的南海争议,也加剧了其他申索国与中国之间的争议,给地区的和平稳定埋了一颗很难扫除的「地雷」。
其实这对南海周边所有沿海国而言,可能没有一个是真正赢家,名义「赢家」菲律宾如果要执行仲裁裁决,首当其冲是与中国的对峙和对抗。如果要说有的话,美国可能是最主要的赢家。美国利用其「巧实力」,助力菲律宾仲裁,不费一兵一卒,不仅成功地离间了中国与东盟国家之间的关系,而且在法理上极大的拓展了其在南海自由航行的空间,将南海其他声索国成功地绑定在自己周围,为其「印太战略」以及与中国地缘政治博弈增添重要砝码。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政府坚持认为:这场仲裁是「披着法律外衣的政治挑衅」。23因为其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解决争端,而是助力美国遏制中国。
综上所述,裁决本身存在巨大争议,即便是那些号称支持裁决的国家的实践也和裁决背道而驰。将裁决等同于国际法或作为国际法的一部分,是一个巨大幻觉,某种程度上是自欺欺人。裁决绝无可能无可争议的成为国际法的一部分。但是菲律宾声明称却在自我陶醉、自我强化裁决的正当性。甚至把裁决作为菲律宾国家和民族的图腾与信仰,不能不指出,这种极端偏执的想法是危险的。一个理性、务实的国家,应当认识到裁决没有解决争端,甚至在许多方面强化了争端、扩大了分歧,甚至使某些矛盾具有不可调和性,存在诱发新的冲突、升级旧有矛盾的危险。
菲律宾将存在如此巨大争议的裁决奉为圭臬,并妄图执行落实,将之转化为菲律宾片面的好处和利益,带来的一定不是南海的和平与稳定,而是矛盾与冲突。这裁决如同「塞壬的歌声」,听上去很悦耳、很美,令人怦然心动,但是如果盲目跟随、闻声起舞,迟早触礁,甚至葬生大海,引发巨大灾难。任何一个理性的国家都应该拒绝「塞壬歌声」的诱惑。自我欺骗和自我说服可能可以带来某种意义感和价值感,但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依靠「自我欺骗」和「自我说服」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