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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的本旨在救亡

作者 | 陈明
陈明:首都師範大學哲學系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1994年創辦《原道》輯刊並任主編至今,是中國大陸儒學的代表人物之一。
【編按】

今(2019)年是「五四运动」的100周年,海峡两岸都有许多纪念、探讨「五四」的活动与言论,显示影响中国命运至巨的此一历史事件受到极大重视。遗憾的是「一个五四,各自表述」,「五四」的意义与功过以及它带给今日中国人的启示至今仍莫衷一是。

陈明教授于2016年5月在《儒家网》发表的〈「五四」:左派的篡逆与右派的僭越〉(本文原题),有助于厘清「五四」的本质与争议。陈教授指出「五四」是清末救亡运动的延续,只是清末救亡的三个目标「保国」(领土主权)、「保种」(民族生存)、「保教」(文化延续),到了五四「这三者的关系断裂了,保种不变,文化被视为保种的障碍,国也需要重组」。但无论日后左派引进的阶级革命或右派强调的启蒙运动,都只是救亡的手段。革命说或启蒙说都不该喧宾夺主,掩盖了原始的救亡目的。何况单靠阶级革命或个性解放并无法救亡,若把这两者无限上纲,就成为作者所称的「篡逆」与「僭越」。真实的「五四」本旨,就是救亡运动。

革命或启蒙是「五四」辩论的大陆版本。当今台湾纪念、解读「五四」的立场则是另一版本,这恐怕不是大陆人士所能想像。

以独台立场鲜明的《联合报》为例,该报今年连续数日以大篇幅纪念、探讨「五四」。他们高度肯定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的价值,并且承认中国大陆在科学与经济发展的重要成就,但却对大陆的不民主、不自由深不以为然。该报引学者之言说,中国已富强,再来应「还政于民」,给人民言论自由。《联合报》社论说:「五四青年唤醒中国,中共却要驯化青年,何其可叹!」社论又引余英时所说「五四精神在今天的中国大陆乃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历史动力,『只要政治压力稍松动,便会卷土重来』」。该文还说「对比之下,五四的启蒙精神飘零到台湾,竟找到寄身的土壤」,以此美化「台式民主」。该报更有神来之笔,报导香港泛民主派的「支联会」提前一个月纪念「六四」30周年,呼应支联会主张港人以「五四运动」的精神维护香港自由。

独台既已如此,主张台独的民进党,当然更积极与港独唱和。今年3月11日,蔡英文召开「国家安全会议」,听取〈当前两岸情势对国家安全之挑战及整体因应作为〉报告时,指示:「今年是五四运动100周年,也是六四天安门事件30周年。『民主』才会是今年两岸的关键字」,她并「呼吁北京当局,两岸的和平发展,关键在于中国能否走上民主化。唯有两岸都采行民主体制,才能对等沟通、和平共处、化解分歧、柳暗花明。」

蔡英文与联合报所言,说明台港两地的反中、拒统分子都爱引用「五四」,并结合「六四」,批判中国大陆、抗拒统一。「民主」原本只是五四运动中提出的救亡工具,但因台港的分离主义分子并不认同五四所要拯救的「国」,遂将工具的价值凌驾于目的之上,甚至扭曲了原来的目的,还夸夸其言。

北京做为国家统一、民族复兴的主导力量,必须谨慎解释近代史上所有的重大历史事件,不能仅以强化中共在历史上的正当性为满足,必须站在更高、更远的视野诠释这段历史,以团结最大多数中国人来完成国家统一与民族复兴,且可遏止分离主义者扭曲、利用这些历史事件。

如何纪念、诠释「五四」只是眼前的例子,如何纪念、诠释「二二八」对反独促统更为重要。二二八固然具有「起义」(反国民党)的成分,但也有「造反」(反中国)的内容。在当年国共内战的大局下,北京固可强调当时国民党整体的倒行逆施,激起人民「起义」。但今天国民党已尸居余气,代之而起的是美、日豢养的台独势力。北京如仅以「官逼民反」为二二八定调,就间接助长台独正当性,因为「(中国的)官逼(非中国人的台湾)民反」正是台独借助「二二八」宣扬反中、分离运动的口实。北京如能正视并批判二二八当中颇为普遍的亲日、反中现象,将之纳入二二八叙事之中,则不但可遏阻台独继续以「二二八」当做反统促独的提款机,更可显现北京站在国家民族立场面对历史的大度。

对「五四」我有一个反思,不是完全否定它,是把它拉回原形。

为什么?现在对五四这个节点的定位,放到近代史背景看是一个很大的错位。

我们现在有两种思潮,一种是左派的革命叙事,它认为五四是马克思主义传播的重要节点,标志着工人阶级走上了历史舞台,还有什么组织准备什么的,在这几大论证基础上,「五四」就成为一个新纪元的标志。

右派也把「五四」当做自己历史观的「阿基米德点」,把「五四」当做一场启蒙运动,就形成一个启蒙的叙事。

一个革命叙事,一个启蒙叙事。这两套东西构成了中国现代性的两个主旋旋律。一个是在民间,另一个在官方,都把「五四」当做自己的图腾,但都是从一个未来的乌托邦目的、目标出发,一个是要建立理性王国,另一个是共产主义,五四都因这样的起点而获得自己的历史地位,获得不同的神圣性。

我这里谈反思,实际上要把「五四」从那两种宏大叙事中抽离出来,将它重新置于它原本所属的近代史的脉络里面,当做近代救亡运动的一个环节去看待。

当时人们的心理、人们的情感,还有对社会问题的判断,都是基于近代的救亡语境,处于救亡的需要、焦虑。那么救亡的主题是什么?实际上是救国之亡,救种之亡,救文化之亡,康有为搞了一个「强学会」,「强学会」的宗旨就是「保国、保种、保教」。1

所以,救亡实际上就是救国之亡、种之亡、文化斯文之亡。如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康有为那里国家、民族和文化三者之间是结合一起互相贯通的;而五四那里,这三者的关系断裂了,保种不变,文化被视为保种的障碍,国也需要重组。

与此相应,在整个运动过程中,俄国的因素进来了,西方法国的启蒙话语进来了——当时的知识分子对「西方」是没有分辨的,李大钊也罢,陈独秀也罢,或者说胡适也罢,他们是唱的一个调,吹的一个号。

因为他们把文化视为问题最后的本质,在他们那里「中西」的问题也就是文化的问题,有一种启蒙的思想和一种红色的革命思想,这两个东西做为对传统的替代。

尽管如此,在这帮人的心目中,引进这两个话语都是为了救亡,是做为一个手段,做为一种工具,做为一个方法引进来的——那个时候科学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宗教救国等口号很多,都是为了救国才引进的。包括走俄国人的路,只有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救中国,还是把社会主义看成是一种救中国的工具。

所以说,这些思想都是做为救亡的工具被引入中国来的。可是随着后来时局的变化,这样一种工具成为意识形态,成为一种新的历史哲学,把整个救亡的初衷和目标都给吞并、改造了。

就是说,确立无产阶级做为历史的承担者,一个救世主,确立共产主义的目标,然后把中西方的文化,中西方的冲突,明明是救亡,保国保种的问题,那完全是军事和经济力量的对抗,把它转化成为了一种文化的对抗,说我们之所以落后是因为我们文化的落后,并且反过来得出一个荒谬的理论,西方人过来不是打我们的,而是给我们送来先进文化的,这就是一个很荒谬的转化。

这在把本问题复杂的同时也把它简单化了——本来是在救亡,是保国保种保教的,可是在左派那里成了阶级的解放,在自由派那里成了个性的解放。

换言之,历史的主题运动的方向都改变了,经过这些方面的改写,加上两种力量的主导,革命叙事与启蒙规划在政治舞台上和思想文化上全面铺开,当然加上政治的变化和经济的变化,使得这两种声音获得巨大的市场,还获得一定的解释力。

近代史救亡的主题被改写被吞并,这就是问题所在。反思,首先就是把它拉回救亡语境,其次就是根据这个救亡的目标和价值,对这两种宏大叙事做一个评估——它们的效应如何?阶级革命能够救亡吗?个性解放能够救亡吗?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我认为,答案都是否定的。阶级革命、斗争、专政最终就是撕裂社会,「文革」重现,共产主义乌托邦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个性解放呢?人身自由、财产安全是非常重要的,但人都是历史的存在,个人的权利、社会的整合、国家的规范一个也不能少。把个体价值逻辑上绝对化、方法论化完全不成立,就跟用阶级划分代替士农工商一样,是错的。

个性在政治上来讲是不重要的,个人是镶嵌在社会这个整体的版块里面的。没有主权、没有文化、没有社会和谐,个性根本就谈不上。所以,这都是僭越,如果说左派是篡逆的话,右派就是僭越。

我们今天要纠正这两个偏差,把五四重植于救亡语境中,根据救亡,根据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的价值座标,给它们做一个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