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06年,冲绳县政府为提高县民对琉球诸语1的重视、加深理解并推广普及,宣布「琉球诸语是本县的文化基础,将其传承给下一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为此特设立「琉球语言日」。2008年,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United Nations Human Rights Council,简称UNHRC)劝告日本政府「承认琉球.冲绳民族为原住民族,并保护其应有的权利」。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简称UNESCO)将琉球诸语(即包括奄美语、国头语、冲绳语、宫古语、八重山语和与那国语在内的六种语言)列入《濒危语言红皮书》,宣告它们为即将消亡的少数民族语言。本报告将介绍琉球群岛传统语言——琉球诸语的特征,并从「原住民族权利」的视角分析琉球诸语濒临消亡的经过和现状,还将指出日本仍在推行同化政策和殖民主义,并以琉球群岛上开展的语言复兴运动为例,说明琉球人为复兴与琉球文化和琉球民族身分认同密切相关的琉球诸语,做出了哪些努力。作为「第十六届原住民族权利专家机制」会议的发言人之一,我将与大家分享会议上探讨的相关内容。
一、序言
1992年,美国语言学家迈克尔.克劳斯(Michael Krauss)在其发表的论文中指出,全世界约有六千种语言,其中半数语言将在百年内消失,最糟糕的情况是90%的语言都将趋于消亡。(Krauss:1992)面对如此惊人的预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启动了濒危语言保护项目,学界和大学也开始讨论和研究如何记录、保存濒危语言,以及如何开展濒危语言复兴运动。正在研究小语种的美国国际语言暑期学院2指出,全球242个国家〔和地区〕共有7,168种语言,其中约40%(即3,450种语言)正在濒临消亡,大多数濒危语言的使用人数已不足千人。世界上96%的〔弱势〕语言,仅有4%的人口仍在使用,而汉语、英语和日语等语言的使用人数却各超过一亿,即全球96%的人群使用的是仅占4%的几种〔优势〕语言,其不平衡极为明显3。
语言为何会消失?语言会由于自身语法和语音语调的变化等内因而有所改变之外,也会因为侵略等外部因素导致不同语言相互接触,进而分裂与融合。正如克劳斯预测的那样,二十一世纪的我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经历着语言转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语言之所以陷入了濒危状态,与殖民主义直接相关。殖民主义在全球传播其小众但处于优势地位的语言时,也会使得当地原住民族放弃自己代代相承的民族语言,并向优势语言同化。此即罗伯特.菲利普森(Robert Phillipson)的「语言帝国主义」概念,这是优势语言与劣势语言之间的结构和文化不平等所造成的结果。直至今日,世界上仍维持着优势语言支配劣势语言的结构。社会经济的支配与语言、文化和精神的支配互为表里,持续存在。
二、琉球诸语的定义
琉球群岛上,人们使用的传统语言被统称为「琉球诸语」。1893年,巴兹尔.霍尔.张伯伦(Basil Hall Chamberlain)调查了琉球的语言,并提出琉球语和日语源于同一语言系统的看法。1954年,服部四郎透过对照琉球诸语与日语的基础词汇,证明两种语言之间存在较大差距。例如,琉球诸语之间基础词汇的相似度为80-95%,但若将琉球诸语与日语的东京方言相比较,同根词的相似程度则分别降至:奄美语68%、冲绳语66%、宫古语59%、八重山语63%。语言和方言的区分通常以「相互理解性」为标准,若无法达到相互理解的程度,就不可能是同一种语言。帕特里克.海因里希(Patrick Heinrich)指出「由二十多种语言构成的斯拉夫语族与罗曼语族间,其共用的同根词比例约为70-80%。若两种语言的同根词比例低于85%,就可以认为两种语言之间差异过大,从而在语感上将二者视为各自独立的『语言』」。根据比较语言学的理论,琉球诸语不应被归为日语,更应被视为与日语有所区别的「语言」。然而,尽管人们可以透过客观的分析,确认琉球诸语的「语言」地位,但从1879年起日本不顾琉球的抵抗,强行以武力并吞琉球(即「琉球处分」),琉球诸语就被贴上了「日语方言」的标签。
近年,因琉球群岛地域广阔,当地语言展现出丰富的多样性,学者已不再使用琉球语这一总称,而是改称为琉球诸语。琉球诸语可分为北琉球语(奄美诸岛和冲绳诸岛)与南琉球语(先岛诸岛)两大类,每座岛屿甚至是每个村落之间,都存在明显的方言差异,这是琉球诸语的一大特点。
目前,大多数语言学家认为,琉球群岛各语言应是独立的「语言」,但也有学者基于意识形态将之视为〔日本的〕「方言」。冲绳县政府在琉球诸语究竟是语言还是方言的立场问题上,并未明确表态,而是采用冲绳语中的「琉球诸语」一词称之,意为「岛屿、聚落和故乡的语言」。
三、琉球诸语的衰退
琉球被日本并吞后,首任冲绳县令锅岛直彬曾说「将语言和风俗变得与〔日本〕本州相同是本县施政中最为紧要的任务,其方法必定是借由教育」。第二任县令上杉茂宪也曾表示「本县的治理中,最为紧急的任务是教育兴业,以及其他各领域的振兴」。由此可见,负责统治冲绳的日本人把教育政策视为重中之重,其目的是借由「教育」将琉球独特的语言和风俗习惯,全部同化为日本式。冲绳县厅设立「会话传习所」(后成为师范学校),培养能够使用「普通语」(日语)的小学教师,并在各地设立小学,推进同化政策。日本人所说的语言(标准语)无法被琉球人理解,这成为日本统治冲绳的一大障碍,因此教授「标准语」成为其统治过程中必不可少的措施4。1882年,冲绳县共开设五十一所小学,其中三分之二的教师来自其他府县,但冲绳的入学率并未因此迅速上升。近藤健一郎5指出,冲绳人将学校称为「大和屋」,认为学校是日本教师教授「标准语」的地方,教学内容的差异性让琉球人难以接受,这可能是琉球人就学意愿不高的原因之一。冲绳县政府为提高入学率,采取入学激励措施,承诺入学就读后将来能有资格担任高级政府官员。
皇民化教育和标准语励行运动是日本同化政策的代表性措施。以语言教育为核心,近代日本为培养天皇忠实臣民的皇民化教育最早在亚洲的冲绳地区推行,随着日本对台湾、朝鲜和其他亚洲地区的侵略殖民,日本又以冲绳为模版在各地推行同样的皇民化教育。战前,冲绳学生在校内被禁止使用琉球诸语,违者会被强制带上「方言札」6作为惩罚措施。若想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就必须掌握「标准语」(日语),「方言」(琉球诸语)则被认为是比「标准语」更为劣等且需要被矫正的对象,语言的等级结构观念通过学校教育内化到孩童的认知体系中。根据笔者的调查,佩戴过「方言札」的人们会认为「戴上『方言札』是极为羞耻的事,导致我(在学校)不敢说话」,「因害怕在(别人面前)说话而变得口吃,曾有段时间不怎么敢说话」,还有些出生于冲绳战役前的人们表示,他的母语是琉球诸语,直到上学后才开始学习日语。这种经历不应该被视为已经过去的往事,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重新考察,同化政策给琉球人带来的精神压迫,以及如何治愈其带来的心灵阴影。
1945年冲绳战役爆发后,日本第三十二军司令部在《琉军会报》中发布如下命令:「即日起,军人及其军属严禁使用标准语以外的语言,使用冲绳语交谈者一律按间谍罪论处」,这意味琉球语的使用者会被视为间谍嫌疑人而遭到处决。语言学上被证明与日语有较大差异的琉球诸语,却被日本定位为「日语方言」,并被视为应当「矫正的对象」。日本借此摧毁琉球诸语的价值,强行推动同化政策,试图转化琉球人的语言。此外,冲绳人在战场上与日本人说着不同的语言就被视为异民族,冲绳人只要说了日军听不懂的「方言」,就会被视作间谍处决,这是日本异化琉球的另一面。
战后,冲绳被置于美军统治下二十七年,其土地相继被强制接收用于建设军事基地,基地衍生出的事件和事故也层出不穷。因此,琉球人发起「复归运动」,要求撤除美军基地,并使日本宪法的适用范围覆盖到冲绳地区。在复归运动中,以学校为中心的标准语励行运动卷土重来,「方言札」再度回到冲绳地区。虽说该运动旨在摆脱美军的暴政,获取基本人权的保障,但为何选择「复归」日本?为何再度出现成为「日本人」的选项?这是唯一的选择吗?1972年琉球「复归」日本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年,当年存在的问题不仅没有得到解决,美日两国反而在琉球建设了更多的美军基地和自卫队基地,如今甚至听闻日本正在制定紧急事态之际的避难所和避难计划。从现在的视角回顾过去,不免觉得这一切都让人难以接受。
正如语言帝国主义所揭示的那般,在一些地域内,特定的外语会因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力量等因素,发挥压倒性的影响力。日本并吞琉球至今,在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力量等层面,对琉球产生的影响力逐年加深,日语作为支配性语言的地位也变得愈来愈无法动摇。特别是1972年琉球「复归」日本后,日语媒体迅速在琉球普及,琉球人往来日本无需护照,为求学和工作前往日本的琉球人逐渐增多,大量的日本游客来到冲绳旅行,日本企业纷纷进驻琉球。这波日语浪潮的冲击,加速了原本缓慢的语言转化进程。
冲绳县政府在2022年实施的县民琉球诸语意识调查显示,约有80%的县民对琉球诸语「感到亲切」7,与2013年首次调查的比例基本持平,但回复将琉球诸语「作为主要语言使用」或「琉球诸语与『共通语』使用频率几乎相同」的比例仅有16.8%,相较于十年前的35.4%,比例上大约减少了一半。在琉球诸语的理解程度方面,回答「能完全理解」的受访者为22.8%;从年龄层上分析,70岁(含)以上占42.9%,30-39岁占2%、20-29岁占3.5%、10-19岁占3.8%。县民意识调查不是直接测试人们对琉球诸语的运用能力,而是针对受访者语言意识的调查,其中,10-19岁和20-29岁的群体,相较于30-39岁的群体,对琉球诸语的掌握能力更高,这一现象值得进一步研究。
同一份报告还对孩童使用「琉球诸语」的意愿展开调查,52.2%的孩童表示「非常想学习」或「有机会的话希望学习」琉球诸语。关于在学校课程中加入「琉球诸语」的问题,14.7%的学生表示「即使减少其他课程的授课时间,也希望加入琉球诸语的相关课程」,58.9%的学生表示「希望该课程以课外活动的形式进行」,合计73.6%的受访者表达支持。相较于去〔2022〕年的调查结果,支持学校教育添增琉球诸语课程的学生比例,上升了十个百分点以上。调查以数据的形式展现了,琉球人为濒危的琉球诸语感到担忧,想要采取措施复兴语言的意向。
1879年,日本并吞琉球并改变其社会地位时,琉球是个使用琉球语的单一语言社会。日本完成并吞后,便自上而下地推行以同化教育和皇民化教育为名的语言政策。冲绳战役中,琉球人平均每四人就有一人丧生,导致琉球诸语的使用者数量急剧下降。战后美军统治琉球时期,当地相继发生多起践踏人权的事件,为此琉球人发起了「复归」日本运动寻求基本人权保障,并在这过程中由下而上地推行标准语励行运动,琉球社会逐渐转变为使用琉球诸语和日语的双语社会。琉球社会从只会说琉球诸语的世代逐渐变成能听懂日语的世代,再转变成「能听懂但不会说琉球诸语」的世代。琉球「复归」运动是为了追求基本人权保障并寻求和平宪法的保护,但最终的结局却是美日缔结密约,背叛了琉球人。五十一年后的现在,仅占日本国土面积0.6%的琉球群岛,却集中了70.3%的驻日美军专用设施,即使战争已经结束七十八年,美军训练产生的噪音和美军士兵制造的事件和事故,仍在各个层面影响着琉球人的生活。在基地负担如此之重的情况下,美日仍在推进新军事基地的建设,这让人们开始担忧琉球将会再次卷入战争。日本在琉球实施的帝国主义和语言政策互为表里,意图将琉球社会打造为日语单一语言社会,即「虽能听懂但不会说琉球诸语」。
四、琉球诸语的复兴与课题
接下来将介绍为复兴濒危的琉球诸语,冲绳县政府采取了什么措施,民间团体和个人又做出了哪些努力,并探讨复兴琉球诸语的相关课题。
2006年,冲绳县政府提出「琉球诸语是本县的文化基础,将其传承给下一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并透过议员立法制定《琉球诸语日相关条例》8。冲绳县政府在其官网上指出「县内各地区传承下来的琉球诸语,不仅是举行地域活动时使用的重要语言,还是组踊、琉球舞踊和冲绳戏剧等冲绳文化的重要基底,可以说是冲绳县民身分认同之所在」。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将奄美语、国头语、冲绳语、宫古语、八重山语和与那国语六种语言认定为濒临消亡的语言,列入《濒危语言红皮书》。2013年,冲绳县政府为促进琉球诸语普及程度,并将之传承给下一个世代,依据《琉球诸语日相关条例》制定了琉球诸语普及推广计划。2023年,冲绳县政府立基于前十年计划取得的成果和发现的问题,进一步制定第二期琉球诸语普及推广计划。在第一期计划中,冲绳县政府举办琉球诸语县民大会,表彰在琉球诸语普及领域作出杰出贡献的人;编制琉球诸语读本,分发给中小学校使用;与各团体合作,设立琉球诸语普及中心,培养语言人才,建立琉球诸语人才银行9;开展琉球诸语相关研讨会;制作用于普及推广琉球诸语的教具;与大学合作,举办琉球诸语正确表记方法研讨会,探讨琉球诸语档案库和线上资料库的建设。
笔者于2014年对冲绳岛上从事语言复兴运动的个人和团体进行调查10,发现早在冲绳县政府采取措施之前,各地就已经存在各种旨在复兴琉球诸语的草根活动。例如,成立于1990年的非营利组织(NPO法人)「冲绳语之会」,以冲绳市为中心向中小学派遣冲绳母语者会员,利用晨读和社团活动时间为学生提供冲绳语指导,举办冲绳语相关活动。该协会还特别制作了教材和指导方案,用于为期十次的社团活动。以那霸市为中心开展活动的非营业组织「冲绳语普及协会」与冲绳语之会相似,除了向幼稚园和中小学派遣教师之外,还发行冲绳语报纸、开发冲绳语教材、举办培养冲绳语教师的讲座等。在宇流麻市活动的「太阳之子童谣会」透过儿歌和民间故事,向孩童教授琉球诸语和琉球传统活动。宜野湾市的「北极星会」11为0-12岁的婴幼儿和小学生开设亲子课程,被称为「舵手」的讲师会在课程中协助冲绳母语者与语言学习者建立起联系12。
在了解各地的种种尝试之后,我们发现预算是各个团体面临到的共同难题。琉球诸语复兴活动主要依靠志愿者协助,但个人仅靠琉球诸语相关活动难以维持生计,这与教授日语、英语或其他语言维持生计的讲师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琉球诸语曾被视为没有学习价值的语言,甚至有过不使用琉球诸语就能获得奖励、使用则可能威胁到生命的时期。如今要复兴琉球诸语,使其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中,不能单靠课堂上的语言教育,还必须让人们重新认识到琉球诸语的价值,理解琉球诸语与其他语言一样,都是值得继承的语言。然而,目前的实际情况是,以琉球诸语为母语的团体和个人,虽有心致力于琉球诸语普及活动,希望下一个世代继续继承该语言,但他们不得不为此自掏腰包,购买电脑,负担教材和印刷费,甚至是活动场地、通讯和交通等所有费用。尽管可以申请补助金和研究经费,但对于年事已高的母语世代来说,从资讯收集到申请书填报都不是轻松简单的工作。此外,琉球诸语的复兴运动还高度依赖母语世代的志愿者,关于学习者的需求分析、表记法的准确性,以及词典、语法书和教材的开发与出版等,都只能在摸索中推进。希望今后能与外语教育和应用语言学的专家就上述事宜展开合作,共同开发更符合琉球诸语教师和学习者需求的培养课程、翻译计划以及对话练习,并面向学龄前孩童、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成年人、能听懂但无法使用琉球诸语的世代,以及长久未使用琉球诸语的世代等各群体,提供各式各样的教育和活动场地。
现在举行的大多数活动都是以单次活动为主,若能以社团活动或大学授课的形式,连续举办十五次讲座,必定能发挥更好的效果。从语言习得的视角来说,仅仅十五次的授课绝对不足以掌握一门语言,尤其是对于以日语为单一语言的琉球青年一代而言,在缺乏语言习得理论基础的情况下,绝对无法只透过几次活动就取得积极成效。为何会出现上述情况?笔者认为,当前琉球正在推行的琉球诸语复兴运动,似乎还在讨论如何普及和启蒙语言的阶段,尚未抓住运动的本质。如果普及和启蒙是「让多数人对某一件事有正确的理解,并促使其改变态度,诉诸行动」,那么我认为绝大多数的冲绳县民已经认识到琉球诸语正在面临消亡的危机,但并未到达「促使其改变态度,诉诸行动」的程度,即人们尚未改变意识,促使琉球诸语在琉球社会中再度复苏。而且,我对人们是否真的「正确地」理解琉球诸语的现状深感怀疑。
例如,在小学的社团活动中举办冲绳语学习活动时,学生们虽会学习动物的名称、歌曲的歌词和日常的问候用语,但学生没有机会了解「我们」本应继承的琉球诸语为什么会濒临消亡。冲绳县政府的琉球诸语普及推广计划中,也并未提及琉球诸语是如何衰退,以及今后如何使琉球诸语重新充满活力等问题。冲绳县政府当前的举措并未考虑,如何使人们理解琉球诸语是在日本语言同化政策下遭到剥夺的语言,以及琉球团体和个人为复兴琉球诸语做了何等努力,甚至没有触及到我们应得的语言权利。综观国际法中语言权利概念的发展过程,《联合国宪章》已倡导消除因语言产生的歧视,此后还发出了四份涉及语言权利的宣言13——(1)《世界人权宣言》、(2)《保护所有移徙工人及其家庭成员权利国际公约》、(3)《在民族或族裔、宗教和语言上属于少数群体者的权利宣言》、(4)《联合国原住民族权利宣言》,以及八份人权条约14——《取缔教育歧视公约》、《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国际公约》、《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移徙工人国际公约(补充条款)》(ILO第143号条约)、《原住民族和部落人民公约》、《儿童权利公约》、《保护所有移徙工人及其家庭成员权利国际公约》、《残疾者权利公约》。因日本对琉球的并吞和同化政策,导致琉球人无法继承本应继承的母语——「琉球诸语」,且学习该语言的权利至今仍遭到剥夺,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与所有人共用上述这些正确的资讯。
五、原住民族的视角
2007年,联合国表决通过《原住民族权利宣言》时,日本投下赞成票。2008年,日本国会两院通过「承认阿伊努民族为原住民族」的决议。同年,《公民权利及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的监管单位——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审查日本第五次定期报告(CCPR/C/JPN/5)后,提出以下劝告:
三十二、本委员会注意到,阿伊努民族和琉球.冲绳民族是具备特别权利且有资格获得《宣言》保护的原住民族,但缔约国尚未正式承认阿伊努民族和为原住民族(参见《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二十七条15)。缔约国应在其国内法中明确承认阿伊努民族和琉球.冲绳民族为原住民族,并采取特别措施保护、保存和发展他们继承的文化与传统生活方式,承认他们拥有土地相关权利。缔约国应使阿伊努民族和琉球.冲绳民族得以自身语言接受教育,或为孩童提供合适的教育机会,使他们得以学习自身的民族语言与文化,并将阿伊努民族和琉球.冲绳民族的文化及历史纳入正式课程中。
联合国首次劝告日本政府「承认阿伊努民族和琉球.冲绳民族为原住民族,并保障其相关权利」。不久后,日本政府通过内阁决议承认阿伊努民族为原住民族,但国会从未采纳任何承认琉球民族为原住民族身分的决议。2010年,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CERD)也对日本政府发出同样的劝告,日本外务省对此回应「居住或出生在冲绳县的民众皆为日本民族,他们与其他府县出身的民众相同,不属于在社会观念、生物学和文化上拥有特殊特征(会遭到歧视)的人群,因此不是该条约的适用对象。冲绳县与日本本土存在语言、宗教、习惯和文化差异的认知,并非社会的普遍共识」。日本政府不仅否认琉球民族为原住民族,还否认琉球民族是不同于日本的其他民族,甚至否认琉球诸语与日语是不同的语言。在原住民族权利问题上,国际标准与〔日本〕国内标准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哪些群体属于原住民族?联合国资讯中心的官网16上如此描述:
原住民族是处于世界上最不利地位的群体之一。联合国越来越关注这一问题……许多原住民族被排除在政策的决策圈之外,被迫在贫困线上挣扎,资源被榨取,并被所处社会强制同化。当他们主张自己的权利时,往往会遭到镇压、酷刑甚至杀害。他们因害怕迫害而沦为难民,有时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民族身分,舍弃自身的语言和传统生活方式。
考虑到琉球人所经历的历史,以及当前的政治和语言状况,我认为这就是在讨论我们的问题。《联合国原住民族权利宣言》指出,原住民族有权主张自身的特殊权利,即复兴族群语言,建立并管理以自身独特语言提供教育的教育机构和教育制度。原住民族享有自决权,但一直以来,琉球的政治地位遭到剥夺,经济、社会及文化发展也受到阻碍。正如联合国的劝告所言,琉球民族是原住民族,日本政府必须真诚地直面琉球人的原住民族权利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享有怎样的权利?我们的权利以怎样的方式被侵害?为保护我们的权利,日本政府可以做些什么?日本政府只有先回答这些问题,琉球诸语才可能走向复兴的道路。
最后,笔者作为琉球民族独立综合研究学会(ACSILs)的共同代表,自2013年成立以来,不仅出席了联合国各委员会举办的会议,还参加了多种旨在推动恢复琉球自决权的活动。迄今为止,笔者已四次代表ACSILs参加联合国会议。今年7月,「联合国原住民族权利专家机制会议」(EMRIP)在日内瓦的欧洲办事处举行,接下来我将介绍两份于会上提交的声明文。第一份是我发表于「议题七17:国际原住民族语言十年18」的声明〔略〕19,另一份则是我与阿伊努民族关根摩耶女士(代表市民外交中心)共同发表于「议题六20:国家参与」的声明〔略〕21。
原住民族的视角,不仅能让我们正视从过往持续至今的殖民主义行径,还能使我们与世界上其他拥有相似经历的伙伴相遇,共同走上去殖民化的道路。濒危语言的复兴,若背离语言本身或忽视语言使用者的经历,将变成只停留于表面的普及和启蒙运动。我认为,向更多的原住民族学习经验,直面冲绳经历的语言帝国主义历史,努力消除语言同化政策带来的创伤,将会是实现琉球诸语复兴的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