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144年前的1879年,琉球遭到日本武力并吞,改名为「冲绳县」,66年后,又被美军占领。历经27年的美军统治后,琉球再次成为日本国治下的一部分——「冲绳县」。今(2023)年是琉球「第二次成为冲绳县」的51周年。我故乡的这片土地,在两个异民族的影响下,经历了数次革命性变迁。除了琉球之外,日本各都道府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有如此经历的地区。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书写的新事实,但无论何人只要谈及琉球.冲绳,脑海里都应将上述这些事件作为前提来论述。如今,所谓「日本人」的范畴已将琉球人含括在内,然而大多数「国人」并没有正视那段琉球历史,只是模糊地思考。正因如此,我才不嫌冗赘,特意将上述事件再强调一遍。琉球拥有很长且独特的琉球王国历史,所以琉球与日本其他地区(大和)1对中国和日本的看法,自然有所不同,我想以此视角略作探讨。
一、中琉册封关系和日本对琉殖民
从地理位置上看,不难想像早在太古之前,琉球就与中国和日本有了往来。2最初,琉球群岛只有个人或小型团体之间的往来;各地逐渐形成聚落后,奠定了发展为小型国家的基础,也开始将交涉范围有意识地向琉球之外扩展,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特别是,东亚还有着中国这个世界三大文明发源地之一的影响。日本自奈良时代起,即以中国为中心,为吸收其国家的政统建制和道统建构,开展中日间的人员交流。3而众所周知,14世纪后期,琉球与中国以政治和文化为目的、且兼顾贸易往来的「册封」活动,也频繁起来;这种册封关系,始于琉球中山王察度与中国明太祖的时代。
15世纪中期,中山王尚巴志统一琉球并立的三个王国4之前,三个琉球小国曾分别向明朝进贡。中山王也曾向朝鲜正式遣使,而其与日本足利幕府的国书往还同样始于这一时期。第一尚氏王朝尚泰久王时期,为歌颂琉球与中国和日本等周边海外诸国积极且频繁的交涉,特在首里城正殿内建造「万国津梁」梵钟,便是琉球与中国、日本以及亚洲各地往来愈发密切的证明。中国皇帝赐姓琉球王族「尚」氏等诸多事例也表明,琉球在中国的册封体系下,与中国建立了重要关系,自由地吸收并涵化着中国文化。
17世纪初,日本南部九州的岛津氏萨摩藩打破了琉球与中国间的稳定关系。这次入侵,并为琉球带来历史上首次政治、经济和社会各层面的巨大变动。此前,琉球与中国和日本都是在相互尊重彼此独立(「主权」)的基础上建立外交关系。但萨摩藩武力入侵琉球后,琉球王国就被萨摩藩完全控制了。此前的琉球,表面上虽受中国皇帝册封,但中国并不干涉琉球王国任何内政,与萨摩藩的作法有着天壤之别。
然后一直持续至19世纪后期,萨摩藩被编入明治政府的天皇制中央集权国家,明治日本开始禁止琉球接受中国的册封,并最终通过武力并吞琉球,使其成为了日本的一个行政县。与此同时,琉球与中国的外交往来和民间交流,也因日本的国家政策而遭到严格限制。
对于日本来说,琉球失去作为独立国家的「主权」,理论上就是必然的结果。然而日本并吞琉球,意味着琉球王国迄今为止建立的外交关系完全作废,被日本所取代;随之,琉球与中国和日本的关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必须注意的是,琉球王国在1879年被近代天皇制日本并吞前,曾作为独立国家与法国、美国和荷兰分别签订了修好条约。5这意味着,琉球是区别于日本的独立主体,虽受中国「册封」获得其对琉球王权的认可,但琉球与中国并非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琉球王国完全是作为一个独立国家而存在。即琉球不属于中国或日本任何一国,也不存在所谓的「两属」情况。如今,所谓琉球史上的「中日两属论」已被人们作为固定用语烂熟于心,全世界的学者专家似乎也对此说毫不质疑而继续传播。正因如此,我才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琉球原为独立国家。
近代国家明治日本对琉球的侵略,从根本上彻底破坏了琉球王国长年以来与周边国家建立的互利互惠关系。由此,琉球人对中日两国及其国民的看法也发生了迅速转变。日本与中国由于已在琉球群岛归属问题上处于对立关系,6加之日本谋求在朝鲜半岛上的利益,使国际形势变得愈发复杂,中日间的紧张敌对关系终于在1894年彻底破裂,爆发了甲午战争。而琉球人则在变成日本国民后,对中国的认知发生了巨大的动摇和变化,甚至在更早之前,琉球人就已被迫「踏绘」7,选择是否站在日本的立场上竭尽忠诚。日本彻底并吞琉球和中日甲午战争的爆发,标志了琉球.冲绳近代史的开端,以下我就以琉球.冲绳近代的历史发展作为具体的考察对象。
明治日本并吞琉球后,第二年立即就在琉球开展了公共教育。日本利用各种设施、教师资源,以及疾速编成的教科书对琉球人开展日语教育,试图将琉球人转化为「日本人」。日本首先从语言教育着手,是因为琉球民间通用琉球语(更确切地说是「琉球诸语」,即除了冲绳岛中南部的冲绳语之外,还包括北部的山原语和奄美语,南部的宫古语、石垣语和与那国语),致使无论是昔日的统治者还是作为外来或殖民的日本人,都无法直接与琉球人沟通。因此,先不论琉球上层社会怎样,贯彻日语教育就是日本统治琉球的第一步,语言政策必然是日本改革琉球的核心。而由于琉球语与日语存在某种程度的相似性,语言改革以惊人的速度取得了成效。
随着日本教育展现成效的同时,琉球人也在迅速获取着关于日本的知识和信息,甚至对走上近代化道路的日本产生了憧憬之情。于是琉球人愈来愈接近于日本人,不知不觉被「同化」,而身为天皇「臣民」的自觉意识也逐渐渗透了琉球人心,并得以强化。从精神层面影响琉球人,是此次日本并吞琉球后的一大特征,也是萨摩藩支配时期未曾有过之事。从年龄层来说,日本教育对初等教育阶段的幼儿、少年以及1860年后出生的「新世代」,产生了显著影响;琉球王国时期肩负社会重任的世代,则逐渐退出社会的舞台。日本的经济基础和社会晋升制度,对琉球人的现实感受和思想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压倒性力量。
接下来,我就用具体事例对上述的抽象内容加以说明。1882年,即琉球被并吞后的第三年,日本开始从琉球人中选拔优秀青年送往日本(大和)接受高等教育。当年这种派遣被称为「留学」,可见琉球在日本国家内所处的地位。然而,考虑到该政策随后对琉球社会的塑造作用,笔者认为值得特别说明一下。当时有四名琉球王国时期统治阶级的子弟与一名农民子弟,被送往了日本帝国首都接受教育;虽然只有五人被派往日本留学,但他们对冲绳社会发挥了巨大影响,而且数年后就以实际成果向世人证明了这一点:五名被派往日本留学的琉球学生,随后都活跃于冲绳县各领域,并成为了各自领域的引领者,留名于史册。这五位青年的成长跨越琉球王国与日本帝国两个时期,其所处立场、对琉球未来的看法,及其对社会认知的变与不变,鲜明反映了当时的琉球社会。我们从五人当中太田朝敷(1865-1938)的一生,即可概观琉球人对中国和日本认知的变化历程。太田生于琉球王国时代的首里士族家庭,其家族是与琉球王族有着亲缘关系的世家旁支。日本侵略(并吞)琉球时正值太田十四岁,不难想像他在那个历史时段前后,对中国和日本的看法以及自我认知有着怎样的变化。到了1894年,此前他在冲绳岛这个小世界里建立的认知,因中日甲午战争才终于发生了彻底改变。此时二十九岁的太田,与其他在日本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琉球人相同,对文化和社会知识的总体学习都由以琉球为中心转向了以日本为中心。
太田从学习院升学至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再从庆应义塾大学毕业,他在日本每一天的学习和生活,都使其形成于琉球王国时代的教养,逐渐被日本帝国教养所取代。太田从东京回到冲绳后,立刻参与了冲绳第一份报纸《琉球新报》的创办,而他选择该职业的目的并非只为赚钱糊口。该报发行于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前一年的1893年,报导的论调立足于日本国家和日本人的立场。尽管其前辈、父母和祖父母的生活群体仍生活在昔日的琉球传统群体中,他依然坚信清朝是与日本敌对的外国。太田等人的身心和脑海里有股强烈的意识,要将政治社会的整体情况浓缩展现给琉球人,将报纸打造为教谕琉球人的平台,让文字成为示谕琉球社会的「木铎」。如此形容太田,绝不是笔者夸大其词。
而能如此将自我认知和社会认知上升到信念程度的人,太田在琉球也绝非个例,以他为代表的社会新势力已成长崛起。太田等象征进步的一派,被称为「开化党」,与其相对的守旧派则被称作「顽固党」,大致就是当时琉球社会呈现的状况和趋势。时人并断定:乘上了世界潮流巨浪的开化党,是日本;社会停滞不前且因循苟且的顽固党,为中国。二者被截然二分为正与负、善与恶、文明与野蛮,而他们认为这种划分是客观、科学的价值标准,有着坚实的理论支撑。
这种以近代化和进步性为核心、含有大量最新科学研究成果的思想,由于同时也伴随了对亚洲诸国(及其国民)的蔑视,就体现为天皇至上的皇国思想,极快地渗透进了琉球内部。当时日本不仅中断了琉球与中国间的交通和官方往来,还封锁了民间贸易和人员交流,因此琉球人以上的看法,可以说是在锁国状态下被日本强加的想像产物。于是,如上所述,琉球人因为中国与日本爆发战争,不知不觉就将中国视作蛮族,而过往对中国的敬畏和亲密之情,突然就转变为带有蔑视的憎恶和敌意了。
琉球人这种思想观念的巨变,短时间内便波及到了琉球弧的每个角落。前文那些曾在日本接受教育,与明治日本同频共调、立场一致的人,当下成为了琉球社会的领导者,而太田等人所代表的「新冲绳世代」更是起到牵引作用,加速了这一进程。但是,琉球社会并未被太田这类知识分子及其追随者完全占领;我们不能忘记,依然有部分琉球人拒不承认日本对琉球的武力并吞,即使无法对抗日本压倒性的军事力量,这群人也始终拒绝日本的殖民统治。他们有个不大正确的称呼,即「脱清人」,像伊计大鼎(1823-不详)、林世功(1841-1880)、幸地朝常(1843-1891)等,就都是琉球被并吞前后广为人知的「脱清人」。他们均是与琉球王府关系密切的士族,为请求清廷援救琉球而四处奔走,是当年琉球罕有的热血志士。现代社会也许会称他们为「流亡海外」的政治抵抗运动者;而一个世纪之前他们「赌上一切」的思想意志,如今也并未过时,甚至在2023年的今日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琉球抗日志士反对日本并吞琉球的思想并未销声匿迹;随着中日甲午战争的爆发,它即又转化为琉球复国运动,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不过,甲午战争前,琉球作为日本县级行政区的地位尚未稳固,包含「脱清人」在内大多数琉球人的自我意识中,还能保有强烈的琉球民族意识;中日甲午战争后,扎根于琉球社会深处的民族意识终究还是渐渐退出了舞台,消失于历史长河中。反之,太田等人所代表的新势力则开始擡头。19世纪末20世纪初,已成为日本治下行政单位「冲绳县」的琉球社会,就这样发生了新旧势力的交替,而民族意识转向了「日本世」(大和世)8。
视日本为祖国的社会观念,在琉球社会中渐渐形同绝对真理并坚定增长了起来。琉球的不幸,不在于「外来」思想的出现,而在于琉球社会没能产生足可抗衡的思想,以及缺乏代表该思想的社会领袖。但是,琉球的历史与文化作为一种视觉能感知到的遗产,一直持续传承至今,即意味着孕育琉球历史和文化的独立精神并未完全消亡。尽管看不见、摸不着,它确实存在于远离大和的自然环境和历史风土之中,以琉球族人的存在为其核心载体,仍深藏于琉球人历史意识的底层静静沉睡。
二、日本帝国的序列意识
不断在东亚扩张势力范围的日本帝国主义,也将殖民主义的矛头指向形式上属于日本国内「日本人」的琉球人。其种族歧视深植于日本民众的思想观念中,20世纪伊始1903年发生于大阪的「学术人类馆」事件9,就是最好的明证。当时在日本举办的营利性国内劝业博览会上,京都帝国大学研究员将亚洲各族人民作为展品来列展,其中也包括了台湾岛人、朝鲜人、中国内地人,以及琉球人和阿伊努人。由于清政府强烈抗议,中国内地人被排除在展示之外,但阿伊努人等其他民族仍被日本强行要求公开展览,行径可憎。
太田等人即在《琉球新报》上予以批判。他基于以日本人为中心的种族等级制度观,指出将琉球人、阿伊努人一同展列其中,实乃羞辱琉球人,极其荒唐。当时日本人创造出一系列针对其他民族的蔑称,如称台湾岛人为「生蕃」10、中国内地人为「清国奴」(チャンコロ,chankoro),琉球人则称为「力役」(リキジン,rikijin)11,这些蔑称广泛流传于日本社会。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琉球人在日本于近代攫取新领土后,成为了新日本人,其自我认知也产生了相应的问题。具体来说,就是由琉球属于日本的这个从属关系,衍生出琉球登上亚非诸国殖民统治地位的认知,进而形成了其对中国的新定位和新认知。而为这种帝国主义思想提供理论支持的,是追溯日本人与琉球人祖先、并声称二者系同出一源的假说——「日琉同祖论」。
然而,该「理论」并非只是单纯的学术研究成果,还对日本和琉球的近代史有着多重意义。第一,此论对日本国内外社会和国际关系造成了实质性影响,也就是:让国际社会认为琉球人既属于「日本人」,日本合并旧琉球王国并对其实施统治即属于合理的国家行为,从而主张「琉球处分」是对「日本人」居住的固有领土所下达的国内「处分」。第二,此论针对日本国内的琉球人来说,则是:追本溯源发现琉球人属于「日本人」的结论,系琉球人自己所提出。12天皇制国家意识形态强化了上述两点,日本帝国政府还与帝国大学携手合作,共同赋予该「理论」权威性,并运用于民间的启蒙。1895年,最早研究琉球语的英国人巴兹尔.霍尔.张伯伦(Basil Hall Chamberlain, 1850-1935)将研究目光投向了「日琉同祖论」。最初,他主张琉球语与日语源于同一「祖语」,提出两种语言为姐妹关系;后来他改变了看法,主张日语为亲,琉球语为子,二者被描述为亲子关系。就这样,语言的相似性和语言体系的同一性,引导着琉球人对日本人产生「同胞」之情。而如同语言理论从横向平等的姐妹关系,演变为纵向且上下层级分明的亲子关系,日本人不仅支配了琉球人的社会制度,就连精神构造也被纳入到以日本为中心的等级结构之中。无亲则无子,这种「理论」便如同宿命论般束缚着琉球。不久之后,琉球人又被植入了自己原本就是日本人的观念,更使琉球人陷入一生都必须向位居其上的少数集体低头的陷阱。琉球人被日本同化后不久,日本对中国、朝鲜、亚洲诸国以及其他民族的优越意识,也逐渐占据已经日本化的「同化琉球人」内心,成为其核心的思想观念。
琉球被日并吞前的那股虽折不挠、重视自尊的琉球人意识,哪儿去了呢?作为琉球历史和文化支柱的琉球民族意识,已在不抵触日本殖民统治的前提下,屈缩为所谓的冲绳固有「特殊性」,仅用以确保并提升冲绳县及其居民与日本其他行政区的同等地位。琉球被日并吞后,琉球人养成了一种新的习性,即必须在日常生活中时刻意识到,琉球文化只是日本正统文化的支流,位处日本文化的次等地位;这几乎是琉球人必备的生存处世之道。毕竟无论琉球人如何挣扎,日本都是其世界的全部,放弃挣扎的心理便默然增长起来,而琉球人的独立精神沉入其历史记忆和文化的底层深藏,被厚重且虚伪的「日本膜」所覆盖。琉球人世代传承的琉球民族意识,尽管因个人的家庭环境、社会职业和身分而千差万别,全都受到日本社会直接压制,平日里几乎无法意识到其存在,只在社会关系极度紧张时才浮出表面。尤其是在对外战争中,琉球人自古以来的自我意识更会无限缩小,被强加的日本人意识则倾向于无限膨胀。
中日甲午战争过后,无论是1904年日俄战争、还是1931-1945年日本对中国和欧美发动的十五年战争13中,日本化的琉球人除了要在战场上与各国交战,在「国内」还被要求作为日本人主动向天皇制日本国献上「忠诚」;战场成为琉球人向日本证明「奉公」精神的场域。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起,琉球人在侵华战争中表现出的暴力和破坏丝毫不逊于日本人,就是因为琉球人始终意识到日本人的视线紧盯着自己,由此导致其对中国人的暴虐。冲绳战役亲历者的证言中,也不乏大量经历和见闻暗示他们曾在中国领土上大肆破坏、虐杀中国百姓,并抢夺物资。冲绳战役期间,琉球人对所谓「英美鬼畜」的恐惧,以及对所谓美军将向琉球人展开杀戮的想像,皆系此前其在中国确曾犯下暴行的反映。再强调一次,琉球人称中国人为「清国奴」的蔑称,显示其过去曾仰视和敬畏的中国形象,已在短时间内急转直下,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1879年琉球被日本并吞成为「冲绳县」之前,琉球与中国间的官方交流经验、以及受到了中国影响的琉球文化,都是琉球人拥有的重要遗产。可是,琉球人对中国的看法和态度竟如此轻易就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得不让人感到吃惊。经过近现代14的一系列事件后,今天琉球人自我反省的意识仍极为薄弱,将其对中国的态度变化称为忘恩负义也不为过。至今琉球人依旧未展开有意识的自我剖析,究竟又是为何呢?
这个疑问,我先不回答。我想先介绍另一位同样出自与琉球王朝统治阶级有亲缘关系的家族之人,名叫「亲泊朝省」,他在「学术人类馆事件」发生的1903年出生于琉球。15亲泊朝省的父亲不仅是位日本教育家,还是个对琉球文化造诣颇高的社会启蒙运动家。当年,琉球成绩优异的学生无论日后想投身学界、军伍还是官场,都只能赴大和发展。亲泊的父亲尽管自己出生于1875年的琉球王国时代,但考虑到长子朝省的前途,还是选择将其送往大和学习;这样做倒也不足为奇。亲泊于是从陆军幼年学校16一直读到陆军士官学校,彻底接受了日本国家至上的思想;而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也很正常。亲泊于1944年担任日本帝国大本营陆军参谋之前,只是一名大本营报导员17,那时天皇和日本国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已升华为绝对神圣且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后来即使冲绳战役将这位陆军参谋的家乡毁灭殆尽,但在皇国至上的观念面前,家乡还是连与之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林世功与亲泊朝省的年岁差距了六十余年,都在四十岁左右选择了自杀。18同为琉球人,为何两人展现出如此难以想像的巨大差别?
林世功在中国自杀时,萦绕于心的究竟是什么?到了六十年后的琉球,包括构成琉球和琉球人魂魄(琉球民族意识)在内的一切,都已彻底扭曲变形而日本化了;亲泊朝省的一生,不正是这些琉球之痛汇聚的结果!像亲泊朝省这样一意孤行要同化为日本人的历史经验,能否藉1945年日本战败的契机,促使居住在琉球群岛或大和地区的琉球人沉下心来,面对自己的内心而自我反省、自我剖析甚至自我清算呢?战后,日本又以维护天皇制和国家安全为借口抛弃了琉球,将其置于美国的军政统治下长达27年;琉球人面对此事,又如何总结了前面日本将琉球带往冲绳战役的「第一次冲绳县」时代呢?结果琉球人没时间去想清楚,此前琉球究竟如何在政治和经济上被日本国或日本人置入了统治—被统治的结构中,更没时间去思索琉球人的魂魄19为何会被「日本人」的心性所夺;由于美国的异民族统治过于严苛,琉球人为了抗拒,就一心朝着讴歌自由、人权和自治的日本和平宪法20飞奔而去,加速了琉球人逃避问题式的「复归(日本)」进程。后来琉球人又对美日基于军事战略的「再并吞」和「再殖民」行径展开批判,抨击历史上日本对琉球实行了二度殖民或三度殖民,但琉球人对于斩断历史上曾经同化于日本或从属于日本的意识,其实极为薄弱。
就拿1960年代掀起的「复归祖国(日本)」运动为例,我们不能认为这完全是日本意志强加在琉球岛上的结果;历史上被日本同化过的琉球人,对于再次同化确实或多或少都持支持态度,尽管其代价是承担美日安保体制(美日同盟)下战略基石(Keystone)的作用。毕竟,琉球人既然主动选择成为「日本人」,承担相应的责任便是理所应当,否则就可能被抨击说「你们这也算是日本人吗?」现实中,琉球人的确遭到了日本人像是「非国民」或「滚出日本」等的指责谩骂。然而另一方面,琉球身为「战略基石」的沉重负担,也让琉球人更强烈地感受到了殖民结构的存在,并促使其展开行动,而这可能会成为斩断阿喀琉斯之踵的利刃、切断美日同盟关系的契机。不过,从上述视角进行的思考和行动,至今尚未在琉球生根发芽;战后琉球的现实是:琉球人并未真正扩大视野,看到的只是作为地缘政治上战略要地的琉球,在军事上发挥的决定性重要作用。而这份重压反倒给琉球人带来宿命感,使其产生放弃挣扎的念头。正因如此,琉球才会在这么长的时段里一直经受着军事殖民。
1972年,美日基于其东亚政策和全球战略,让琉球「第二次成为了冲绳县」,为了将琉球打造为支撑其战略的军事前线岛屿,美日两国就必须使琉球人的自我认知和日本观维持原状。面对中国,则琉球一方面要与之维持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关系,另一方面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要始终将其视为潜在对手;这一点琉球人与日本人几乎无异。
以上所述,可能会让人觉得我们琉球人已经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但我们在冲绳战役中已亲眼目睹、乃至亲身体验过的残酷历史,扩大了琉球人与日本人间的裂缝,而横亘在两者间的根本差异,即异民族性。日本天皇制国家异乎寻常的排他性和唯我独尊,使之不会允许琉球人彻底成为日本人(同胞化)。日本人的排拒,反而使琉球人意识到了自己的民族身分和琉球民族意识,何等讽刺啊。
三、身为琉球原住民族的视野考察
进入21世纪的公元2000年以后,中国崛起成为了唯一有能力与美国相抗衡的超级大国,日本人、或者说日本(大和)国则被绑上美日同盟的战车,对中国的印象恶化到了前所未有地糟糕。尽管中国访日游客数量不断增长,根据两国各自的「好感度」舆论调查,双方互不信任的趋势却仍日益加深;在长时段历史过程中被同化为日本人的琉球人,也概莫能外。
然而,尽管这种对立在二十年里一年比一年更为严峻,某些事件对于琉球人而言,却为扭转当前趋势带来了一丝曙光。随着美日加速在琉球建设对敌前沿基地,越来越多的琉球人提出了完全不同于「日琉同祖论」的其他发展道路。日本对于琉球来说,当然并非绝对且先验的存在;琉球是有别于日本的民族,有着独特的自我认知(琉球民族意识),而琉球人已经通过国际视野、借由学术角度,宣告了琉球民族作为独立民族的正统性。琉球人还主动与日本人的思维方式划清界限,使琉球人本应走上的发展道路再度浮现在琉球的土地之上。琉球人正寻求从日本殖民体制始终如一的歧视和不合理中解放出来,选择它原本应走的发展道路。2013年,琉球人成立「琉球民族独立综合研究会」21就是这种努力的代表之一;除此之外,还有「理想乡之会」22和「琉球原住民族之魂归会」23等团体。这些团体将2007年《联合国原住民族权利宣言》赋予「原住民族」的权利纳入其基本理念中,并于2014年「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劝告日本政府承认琉球民族为原住民族一事上,发挥了巨大作用24。全世界约有五千个原住民族,人口总数接近五亿,琉球民族对于自己作为全球原住民族的成员之一,有着强烈的自觉。
琉球人不仅需要重新审视日本民族框架内琉球人的自我身分认同,对于自己关于日本和中国的看法也需要接受彻底批判。现在,这些动向不仅出现在学术领域,琉球社会也掀起了一股摆脱日美殖民主义的社会运动。特别是琉球人对中国的看法,由于在日本迈入近代以前,中国从未对琉球发起过武力进攻或侵略,其意义之深刻无法轻易估量。近代以前,琉球与中国的关系,不同于日本与中国的关系,是琉球无可取代的宝贵历史遗产,应当成为今后琉球人与中国人共同走向光明的路标。
在这种历史潮流下,2023年10月底「第四届琉球.冲绳前沿学术国际研讨会」25在北京举行,所有参与研讨交流的与会者都承担着改善中琉关系的职责。异民族日本「强加」给琉球民族的自我认知和世界观,已不像以往那样畅行无阻;跨越一个世纪的时间和空间后,今天琉球再度作为独立的历史主体,在世界舞台上展示了自己的文化独特性。我坚信,琉球正在重新描绘着自画像,在恢复自我的道路上一路前行。(修订于2023年12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