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两强的经贸大战,无疑是2018年影响世局最巨的大事。此战方兴未艾,在新的一年以及往后的数年里,势必仍将是全球瞩目的焦点。2019年是中美关系「正常化」的40周年,但是「此情可待成追忆」,以往两强合则两利的互动关系,已然画下句点。1979年美国与北京建交时对中国的「期待」(也是自己的盘算),如今已经落空。美国决定要以崭新、凌厉的手段,对付这只被自己「不小心养大」的老虎。2018年点燃的经贸战火,宣告中美关系将从竞合的伙伴转为斗争的对手。一山不容二虎的斗争,将是往后中美关系的「正常」状态,直到中国俯首称臣、放弃追求自身应有的尊荣与地位,或是美国受挫严重、自知无力再阻中国与它分庭抗礼为止。1979年以来的中美关系「正常化」已经随风而逝,经贸大战则开启中美关系的另类「正常化」。
中国复兴出乎美国意料之外
华府与北京建交之前,刚刚启动改革开放的中国,其GDP大约不到美国的一成1。美国拉拢中共的动机,从1960年代中国、苏联龃龉以来就已萌芽。「联中制苏」除了可减少美国独力抗苏的沉重压力,又可藉中共之手让越战早日结束,助美国脱离苦恼的泥淖。何况低度开发、极度贫穷的中国,短期内绝不可能成为美国的威胁。反之,中美关系正常化可以打开「铁幕」之门,让美国的价值理念进入中国、改造中国。
改革开放带动中国经济的快速成长,举世瞩目,但美国直到2001年仍未把中国看在眼里。因此之故,斯时主导世界贸易组织(WTO)的美国,才会积极支持中国加入WTO。美国和很多西方国家一样,挟其进步技术、高生产力以及无坚不摧的跨国企业,都以为在美国主导的WTO之下,富国可以吃肉,中国(如同其他开发中国家)只能喝到汤。
意想不到的是,中国绝对不是普通的开发中国家(详见下述),当它融入全球经贸体系之后,它对世界经济的影响以及自身所获致的经济成就,远非其他各国的经验所能比拟。2010年,中国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2013年,中国贸易总额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贸易国。2015年,按购买力平价方法估算,中国GDP已经超越美国。根据学者专家的估计,中国不但即将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而且它和美国的差距还会持续拉大。美国终于醒悟,从多边经贸协议获取最多全球化利益的,竟然是中国,不是自己。从此美国就丢下如同鸡肋的WTO,另起炉灶,改推行「美国优先」的双边经贸协议,并且发动对中国的围剿。
中美贸易战起源于中国对美顺差(也是美国对中国的逆差)太大,后来又波及技术偷窃、智慧财产权保护及政府不当补助企业等层面。美国的这些指控,都站不住脚,兹分述如下。
美国无理指控中国
长期以来,中国出口至美国的商品,远大于购自美国的商品,造成贸易的不平衡。美国消费者深深受惠于物廉价美的中国货,政客避提此一事实,却把贸易逆差解释为美国工人失业之因,以此怪罪中国。此中谬误如下:第一,美国身为全球货币的发行国,美元散出去为各国所用,各国货物进来为美国人所用,美国逆差乃是正常现象。美国对全球一百多个国家都有贸易逆差,这是它享受美元霸权的自然结果,岂可得了便宜又卖乖,指责贸易对手国。第二,美国贸易逆差的根本原因,在于自己国内的生产小于消费,当然必须进口外国商品满足其需要。美国不检讨此根本原因,却拿中国当出气筒,不但不合道理,也无法真正解决逆差问题。第三,美国若提高对中国商品的关税,会使消费者改以其他国家(如越南)商品代替中国货。对中逆差的减少,将转化为对他国逆差的增加,美国总体的逆差仍然未减,只满足政客取悦、愚弄选民的需要。
原本不把中国技术、经济看在眼里的美国,在面临中国的追赶压力之后,开始祭出种种手段指控、防堵中国盗取美国的专利与技术。中国以市场换取技术的做法,也成为美国攻击的目标。后进国家向先进国家学习技术,不但天经地义,而且亦有利于全人类的总体福祉。保护技术专利、智慧财产权乃是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菁英,为了垄断商业利益的借口,这套作法别说对于先进国家的下层民众不见得有利,对于全人类的发展亦不具道德正当性。
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对人类的贡献既深且巨,但发明者不但未获任何专利保护,他们当初发明的动机更与垄断商业利益无关。反观一再以保护智财权大棒威胁他人的美国,不但言行不一,也是智财权的掠夺者。美国大药厂从中南美洲原住民的口里,撷取印地安人祖先的智慧,研发制成现代药剂,赚取巨利,却不曾支付印地安人丝毫专利金。工业革命初期,技术落后的美国,是最大的海盗国家,曾经偷运、拆解英国禁止出口的纺织机到美国,再试图组装却不成功。美国再以重金礼聘英国的技术工人,跨海为美国组装纺织机。这是美国纺织业得以赶上英国的秘辛。这样的美国,可曾尊重他国的智慧财产?
美国又指责中国以政府之力,扶助企业,造成对他国企业的不公平竞争。此一指控看似义正词严,其实完全站不住脚,更显示美国的昨是今非,只许自己放火,不许他人点灯。放眼各国的幼稚产业在发展初期,哪有不靠政府扶持的?互联网络科技发展之初,美国不也扶持自己的企业?美国农业早已不是幼稚产业了,政府照样补助。美国政府补助农业技术的创新改良,又压低水价,让用水最多的农业部门获益。各种间接、隐形的补助,等于降低农产品的成本,难怪美国农产品长驱直入各国,如入无人之境。
中国复兴其来有自
中、美国力即将出现黄金交叉,这让美国非常着急。但在过去的日子里,美国究竟犯了何种误判,以致今天必须面对突然长大的老虎?答案约略如下。
由于初始条件的不平等,开发中国家参与由先进国家主导的经贸整合中,只喝汤,没吃肉,乃是常态。但中国因为具有下列几项异于其他国家的条件,所以成为能善用全球化过程加速壮大自己,乃至足与列强分庭抗礼的唯一开发中国家。
第一,中国原先早已奠定发展科技的良好基础,后再善用市场交换技术,遂能后来居上,现已能掌握、驾驭推动经济成长所需的新科技。
在发展初期,中国市场所以诱人,主要因为其人多,故成为平价商品的最大市场。但持续40年的高速经济成长,使大陆民众的所得与购买力都大幅提升。现在中国也是高价精品的最大市场。当中国以开放市场交换生产、管理技术时,跨国企业几乎无人可以抵挡其诱惑。原本技术落后的中国,遂可以后发先至,跳过研发、摸索过程,直接与最新技术接轨。
但是如果没有1979年之前已经奠定的现代化基础,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若只靠市场换技术,或只能一味抄袭他国技术,绝难有今天的发展成就以及科技大国地位。一般人对于中国改革开放之前30年的奠基工作认识不清,所以就无法理解中国改革开放之后40年的突飞猛进。
第二,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具有举世无双的经济战略纵深。
任何企业都必须有足够的生产量,才能发挥规模经济,进而刺激技术成长。当美国只有二亿人口的时代,它的国内市场就足以滋养极具竞争力的大企业,进而跨国征战,并为该产业订定全球的规格与标准。中国拥有14亿人口,当然更具此一条件。另外,当一国经济遭遇国外景气波动或恶意封锁时,内需市场就成为度过难关的重要依托。中国体量之大,其内需市场所能扮演的功能,当然远非他国所及。从大航海时代以至鸦片战争前后,西方各国无不汲汲于对外贸易,唯独中国自给自足,国内就是一个互补的小世界,外贸并非如此重要,这远非西方小国所能理解。1997年东亚金融风暴与2008年美国金融海啸,各国无不遭殃,但中国大陆受损最少。除了政府应对得宜之外,中国经济的大体量亦扮演减轻、吸纳外部冲击的功能。
改革开放之初,大陆东部沿海的工资、地租比其他许多国家还低,因此吸引了许多外资企业进驻。随着经济成长、所得提升,工资与地租不可避免也跟着上升。大陆东部沿海遂丧失原有的优势,被迫必须产业升级,以生产高附加价值、资本密集、技术密集的商品,取代原先生产的低附加价值、劳力密集产品。但是产业升级谈何容易,总必须经过一段时间酝酿。对一个幅员狭小、人口不多的国家来说,常会面临旧产业已经丧失竞争力,纷纷外移、关闭的窘境,但更高级的产业却尚未茁壮。青黄不接的情况,会使这个经济体萎缩、停滞。但这种窘境并未发生在中国,因为从东部到中部,再到西部,中国国土依发展程度可分为好几个层次,每一种层次都是一片很大的幅员,可让失去竞争力的产业逐批向西移,并在中央的调度安排下,以全国之力支持先进区域的产业升级。成功升级的区域可再反哺后进的区域,全国形成互补轮替的战略纵深。
第三,中国采行异于西方的民本政治体制,提供发展经济的稳定环境,全体社会不必付出民粹政治折腾的代价。
中国广土众民,各地差异极大,如采西式民主,必定分崩离析,无法有效治理。中国强大的中央政府,基于「以民为本」及社会主义思维,故能订定、推行有利全国长期发展的政策。邓小平在改革开放初期曾说:「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比较,它的优越性就在于能做到全国一盘棋,集中力量,保证重点。」检视40年来中国的经济发展与重大事故应变的表现,证明此言不假。
举例言之,中共建政之前,广西省原本为内陆省,并没有出海口,经济条件较差。后来在中央主导下,把广东一部分土地划归广西,让后者有了出海口。「东南亚国协(ASEAN)加一(指中国)」的总部也设在南宁,广西因此负担起中国与ASEAN互动的桥头堡。凡此种种,都带动广西的发展,也让国内各地的贫富更平均。
总之,改革开放之前,中国已经建立起相当平等的财富分配及社会制度,相当坚实的基础科研能力,相当合理有效(各地方、各部门)的相互支援系统。上述各种条件,把中国打造成体质健全、战斗力强的团队。一旦解决了内部发展路线的矛盾,又得以融入世界经贸体系之后,全国就可发挥应有的潜力与效率,这是沉迷于西方「一人一票」民主制度之国难以达到的境界。
第四,采行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制度,调和追求利润与追求和谐的两大目标;善用公部门与私部门并存、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并行的双轨制,推进稳健的经济发展。
民本政治本来就与社会主义契合,但僵化的社会主义却不利于经济发展。1978年底中共11届三中全会决定抛弃僵固的意识形态,实事求是,摸着石子过河,逐渐找出一条「中国道路」。中国坚持社会主义精神的同时,并不排斥资本主义里有利经济发展的方法。当沉迷于资本主义者一再诋毁中国政府过深介入经济事务时,中国已经让8亿人脱离贫穷,这是任何国家难望其项背的具体成就。
回顾2008年的金融海啸,闯祸的美国金融界要求政府纾困,欧巴马政府提出援助的同时,要求了解、介入受援助企业的改造方案,但被企业拒绝,并且骂他是共产党。随后平民大众发动「占领华尔街运动」,他们宣称近年来美国经济成长的果实,都被顶尖1%的富豪夺取,其余99%民众的生活并无改善。学者专家与统计数字也支持这种看法。尽管历经此一风暴,但美国社会仍把资本主义、私有制、市场经济视为圣经。这在中国是无法想像、不容发生的荒谬。
2019:中美国力对决元年
总之,美国不论是1979年与北京建交,或是2001年支持中国加入WTO时,都没看懂中国具有上述蓄势待发的优势与特点,所以才会在自己主导的全球经贸游戏规则下,意外地迅速助长中国壮大。被卧榻之旁鼾声惊醒的美国,现在当然急于改弦更张,倾全力阻止中国继续坐大。但是中美两国经贸往来可以互补互惠,经贸敌对则伤人自伤,这种道理众人皆知。所以川普发起的贸易战只是台面上虚幌的第一枪,更深层的斗争,其实是两国科技之战,以及整体国力的对决。
从1979到2018的40年间,中、美因有共同利益而结合,遂有两国的关系「正常化」。2019年或许可标示为中美国力对决元年,从这年开始,两国关系的斗争本质,压倒互利互惠的合作本质。这场剑拔弩张的缠斗,如果持续40年或更长,也不让人意外。值得注意的是,中美斗争的意义除了是两国国力的对决之外,更是两种文化、两种制度、两种价值观的叫阵。
根据经济史学家Angus Maddison的推估,从16世纪初到鸦片战争前夕,第一大经济体中国的产值,约占全球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1840年中国所以败于英国,主要因为当时前者是一盘散沙的文明型国家,后者已经转化为极具凝聚力的现代民族国家。)鸦片战争之后,中、西实力此消彼长。中国在对日抗战与内战导致两岸分裂之后,国力跌至谷底。反之西欧、美国相继崛起,遂主宰世界近两百年。但这种局面并非历史的主旋律,而是插曲。人口占世界五分之一的中国,很快就会再度成为第一大经济体,而且这并非奇迹,只是恢复历史常态。
二战结束之初,人口仅占全球百分之六的美国,其经济产值约占全球四分之一。国务院官员肯楠(George Kennan,马歇尔计划设计人、「围堵政策」创始人)曾说,美国今后的主要任务,就是继续保持此一优势局面。60年来,美国「保持优势局面」的方式,就是挟其优势的军事、政治力量,巧取豪夺他国的资源,并且一再打压被它视为竞争的对手,让他们的实力无法接近美国。被打击的先是英国、苏联,再来是德国、日本,现在则是中国。这是美国独霸全球的方略,也是世界动荡不安的根源。
美国对付国力远落其后的小国,也毫不手软。由于美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拥有否决权,IMF如果想提供贷款帮助那些违反新自由主义的国家,它就与以否决。这表示受援国是否紧急,以及传统的信贷标准,都比不上美国的意识形态来的重要。1997年南韩为了得到IMF纾困,以解东亚金融风暴危机时,就被迫先接受IMF开出(但并不利于南韩)的政策清单。在外贸领域,美国更透过世界银行的作为,阻止有关国家生产粮食和其他作物,以免减少对美国农业的依赖。
王霸之争 方兴未艾
西方崛起的这两世纪,列强以邻为壑,拳头即是真理,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遂导致老大、老二终必一战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这就是霸道文化的典型,也被美国发挥得淋漓尽致,世界因此永无宁日。
反观在美国尚未诞生就已是全球最强大的中国,展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象与格局。从明朝到清朝中叶,当中国是全球经济中心的时代,世界(至少在东亚)是和平的。中国不但没有「一山不容二虎」的思维,更以「厚往薄来」原则,主动嘉惠所有藩属,使各国共存共荣。在中国工艺水准冠全球的16至18世纪,西欧各国捧著白银争先恐后购买中国的丝绸、生丝、陶瓷、茶叶,造成中西经济的共同繁荣。在这「丝银对流」的三百年间,只见西方国家的机巧与算计,中国老大哥从未操纵、摆弄各国。时至今日,中国大力推动「一带一路」的精神,就在互利互惠,共建参与各国为生命共同体。上述种种都是王道精神的体现。
崇尚资本主义、以自由民主为普世价值、向来以改造世界为己任的美国,怎能坐视信仰社会主义、拒绝西方民主政治、原本极端落后的中国,突然爬在自己的头上?一旦美国落败,它不仅会失去百年来的「优势局面」,它的制度与道路也会显露出不足与缺陷,这是美国难以容忍的。
近日传说中美贸易谈判已有结果,贸易战即将结束。其实两国的战争还未分出正负,贸易战即便暂时停火,中、美两国的政经、社会制度之战,以及王道、霸道的文化之战仍方兴未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