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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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九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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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掬丹心在 虎穴藏忠魂──記吳石將軍

作者 | 何池
何池:閩南師大特聘教授、臺共研究專家,漳州市委黨校歷史學教授退休。著有《民主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指導臺灣革命研究》,臺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8年;《翁澤生傳》,臺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5年。

〔如須轉載,請先徵求《遠望》同意,並於文首註明出處,全文刊載(不得隨意更動內容)。〕

【編按】

2013年秋,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落成(景觀見本期封面)。這是一處專為紀念在臺犧牲的無名英雄而建的烈士公園。所謂無名英雄,因為他們都曾是身分不為人知的、中國共產黨隱蔽戰線上的特工,而且往往家屬連他們的犧牲也不知道。1949年前後,中國共產黨為儘早結束內戰狀態,以實現全國基本統一、國家開始步上民族復興之路,先後對臺島組派了1,500餘名隱蔽戰線戰士。年底,國民政府撤遷臺灣,蔣介石立即在臺島掀起共產黨大清洗,一時風聲鶴唳。短短幾年內,1,100餘名特工即因身分暴露,慘遭槍決。其網絡,包括支部及臺灣各地自發的左翼組織,亦被大舉破獲。最重要的是,反對內戰、力主兩岸統一和平建國的愛國人士,從此噤聲。

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上立有四個塑像,人物由右到左分別為涉及「吳石案」的聶曦、吳石將軍、朱楓、陳寶倉將軍;1950年夏,四人一同成為了馬場町槍聲下的亡魂。而「吳石案」則以其所涉政府部門之關鍵、事務之敏感,涉案人員官階之高、與蔣介石互動之密切,在臺灣成為史上最重大的「匪諜案」,而震動朝野。

廣場階梯側壁,則為那個大時代留下了800多個兩岸英魂的姓名(儘管因為考證不易,難免疏漏)。如今,部分烈士的屍骨仍埋在臺北市六張犁,維持當年槍決後草草埋下的樣子,有的小墓碑上甚至未見具體姓名。所幸者,四立像身後的碑牆,牆背碑文如下,總算為他們立足大義甘冒險厄而奉獻生命做出了最好的註解:

夫天下有大勇者,智不能測,剛不能制,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朕朕:通「徵」字,即「預兆、徵兆」之意。無朕:意指沒有預兆,很突然。
但,蘇軾《留侯論》原文:「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據此,或以為「朕」應改為「故」。
加之而不怒,此其志甚遠,所懷甚大也。所懷者何?天下有饑者,如己之饑;天下有溺者,如己之溺耳。民族危急,別親離子而赴水火,易面事敵而求大同。風蕭水寒,旌霜履血,或成或敗,或囚或歿,人不知之,乃至隕後無名。
  銘曰:嗚呼!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來兮精魄,安兮英靈。長河為咽,青山為證;豈曰無聲?河山即名!
  人有所忘,史有所輕。一統可期,民族將興。肅之嘉石,沐手勒銘。噫我子孫,代代永旌。

值得一提的是,近年大陸方面興修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不獨體現當代對當年在臺奮戰的英烈們的追念,正也反映當前大陸方面對兩岸統一的日益重視。因為,這是中國共產黨執政後無可迴避的歷史責任,也是繼中國站起來、富起來之後,繼中國強調「發展安全」之後,其終須進行的任務。而也唯有重新重視統一進程,才真正適足以安慰這些亡靈。

20世紀上半葉,在國家多事之秋、民族危亡之際,一身正氣、滿腹才華的吳石報國無門,經過徬徨與探求,終於決定反對蔣介石國民黨對外不積極禦侮、對內不致力團結的作法,參與到中共倒蔣的復興中國之路。最後慷慨就義。何池教授研究臺灣共產黨多年,本期《遠望》特刊出何教授這篇吳石將軍的研究與讀者共享,以期透過吳石鮮為人知而又傳奇的一生,體會其心路歷程與使命的力量。

(左)吳石赴日留學期間的1930年前後;(中)吳石於1936年獲少將軍銜時;(右)1950年吳石在臺北與家人所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左)吳石赴日留學期間的1930年前後;(中)吳石於1936年獲少將軍銜時;
(右)1950年吳石在臺北與家人所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在抗日戰爭勝利、臺灣光復之後,中國共產黨作出了開闢臺灣新區的部署,派出了一批共產黨員進入臺灣,組建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秘密開展工作,配合大陸作好解放臺灣的準備。而後在解放戰爭勝利,蔣介石敗退臺灣的形勢下,中共中央加緊對臺工作,又派遣了一批工作人員秘密到臺灣開展工作。這其中最著名的當屬號稱「密使一號」的吳石將軍。


滿腔熱血報國 一身正氣從戎

吳石,字虞薰,福州螺洲吳厝村人,1894年出生。1911年,滿懷救亡圖存愛國思想的吳石與同鄉少年好友吳仲禧一道,在福州參加福建北伐學生軍,積極投入辛亥革命的浪潮中。據當年一起參加北伐軍、一起工作,新中國成立後任廣東省政協副主席的吳仲禧在〈回憶吳石〉的文章中這樣寫道:「1911年農曆九月中旬,福州響應辛亥革命武昌起義,組織福建北伐學生軍,吳石即報名參軍。當時我在福州南台鋪前小學讀書,也報名參加學生軍。由於我們兩人年紀較輕(均不足17歲),都是高小還差一年畢業的學生,個子也較小,編隊時就同編在一個小隊。我們初次相識,就開始一起過集體生活。相處不久,我們就成為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他曾對我說,在鄉村讀了幾年私塾,只知背誦古書,到開智小學才開始讀歷史教科書,讀到鴉片戰爭、太平天國、中日戰爭等事件,知道我們的國家、民族有被瓜分的危險。特別是聽說辛亥年3月29日廣州黃花崗72烈士起義,福建犧牲的就有19人,自己心情十分激動,所以決心走『投筆從戎』的路,參加北伐學生軍,以挽救民族的危亡。」「福建北伐學生軍於當年年底到上海並開往南京,同浙江學生軍合併編為南京陸軍入伍生隊。接著參加1912年元旦孫中山先生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的隆重典禮,吳石和我都第一次見到孫中山先生的偉大形象,還擔任這個開國典禮警戒任務心情十分興奮」。吳仲禧〈回憶吳石〉,載《廣東文史資料》總號73輯,1993年。但辛亥革命勝利果實隨即被袁世凱竊取。吳石報國熱情沒有受挫,繼續走軍事救國的道路,他與志同道合的吳仲禧一起考進武昌第二預備軍官學校學習兩年。結業後保送到保定軍官學校第三期又學習兩年,在這段學習時間裡,吳石與同學白崇禧等人建立了比較密切的關係。

吳石在武昌預備軍官學校和保定軍官學校第三期前後受業4年,他勤奮好學,十分用功,無論年終考試或畢業考試,總是名列全校第一,使他全校聞名。在軍校時期吳石一面努力學習軍事,一面關注政局的變化。他對辛亥革命的成果被軍閥竊取,每念不忘。看到各地軍閥割據的局面,憂心忡忡,這也激發了他專心攻讀軍事的決心,希望自己真正成為一個軍事專家,報效國家和民族。


專攻軍事專業 終成青年才俊

年輕有為又具有報國思想的吳石經過4年的軍校學習,成長為一個有抱負,有才華的青年軍事才俊。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中,馮玉祥發動政變,組織「國民軍」宣布擁護國民革命;吳石應閩人何遂(福建福清人,老同盟會會員,國民黨左派元老,新中國成立後任司法部部長)之邀,在其所領導的第三軍第十四師任軍械處處長,兼統領砲兵;後並兼任其南苑幹部學校上校教官。隨著國民軍在直奉夾擊下瓦解、「國民革命軍」在廣東組建並誓師北伐,吳石應邀轉往北伐軍,先後任其第一軍第四師參謀長、北伐軍總參謀部作戰科科長等職。1927年,國民黨福建省政府成立,方聲濤回閩主政,委吳石為福建省軍事廳參謀處處長。1929年由何遂推薦,福建省政府派其赴日本留學,先後在日本炮兵學校、日本陸軍大學學習,在日本兩校畢業也都名列第一,轟動了中日兩國的軍界。他不僅文科、理科、軍事科學習成績優異,而且馬術、槍法、操練等術科也出人頭地,當時有「十二能人」之稱(即,通曉古今中外兵書,還能文、能詩、能詞、能書、能畫、能英語、能日語、能騎、能射、能駕、能泳)。

1931年秋,正是國家多事之秋,「九一八」事變發生,日本侵占中國東三省。中國人民掀起抗日救亡浪潮之際,忠心報國的吳石於1934年回到南京,任國民黨軍事參謀本部第二廳第一處處長,專事日本情報研究,頗有成果。1936年2月授陸軍少將。抗戰中先後任大本營第一部第二組編按:即,1937年7月全面對日抗戰開始前的參謀本部第二廳。次年,第一部(原參謀本部)與國民政府中央軍事委員會一部合併,成立「軍令部」,又恢復後文出現的「部─廳」的組織層級關係。副組長、軍事委員會委員、桂林行營參謀處長、柳州第四戰區長官部參謀長、重慶國民政府軍政部部長辦公室主任參事等要職。


吳石部分著作。

國家危難,吳石報國孔急,除了愛國詩文,軍情軍備、戰術戰略相關著作也頗豐。如,1932年出版《最新航空述要》、《近代戰爭與國防之本質》;1936年出版《兵學辭典粹編》;1936年出版譯著《警察學綱要》(松井茂著);1937年出版反映日本軍力情況的《參二室藍皮本》,以彌補我國對日軍事情報研究之闕如,以及《兵學辭典粹編》三版;1938年出版軍事著作《戰術講話》;1941年出版《兵學辭典粹編初續》;1942年出版《新戰術論》,同年創辦軍事期刊《國防研究》並在上面發表多篇文章。圖為吳石部分著作的封面。


接受革命薰陶 走上革命道路

1940年初,吳石重逢相隔二十餘年的老友吳仲禧;吳仲禧已在1937年盧溝橋事變前夕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這時公開身分是韶關國民黨第四戰區長官部軍務處處長和韶關警備司令。在抗戰初的幾年裡,具有愛國主義思想的吳石,對國民黨的不抵抗主義經常流露出一種憤懣、失望的情緒。一方面,他想在抗日戰爭中紮紮實實地做一些事情,渴望自己在軍事上能學有所用,報效國家;另一方面,他又逐漸看透了國民黨內部的腐敗,官場的勾心鬥角,並對蔣介石的內戰政策感到厭惡,他意識到,自己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改變這個局面。吳仲禧後來在回憶吳石的文章裡寫道:「吳石對共產黨人是有好感的。他讀過毛澤東的《論持久戰》等一些軍事著作,親自在武漢珞珈山聽過周恩來的演講,還同葉劍英等有過交往,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吳仲禧〈回憶吳石〉。

這在吳石兒子吳韶成〈回憶父親吳石〉文章中也有同樣的透露:「早在1937年5月間,周恩來、葉劍英兩同志率中共代表團來到南京時,父親就由摯友何遂伯伯介紹,與葉帥及李克農同志會面,並共宴暢談於南京普陀路四號何寓。葉帥知道父親是一位熟悉日本的軍事專家,很看重。此後在武漢不斷有公私交往。1938年父親在武漢任職軍令部第二廳時,8月間曾主辦戰地情報參謀訓練班輪訓在職軍官,還邀請周總理、葉帥親臨訓練班講學,父親對他們的才學和為人是十分敬重的。有此因緣加上多年交往,值此內戰愈演愈烈之際,他在徘徊苦悶中為尋求中國之光明前途,最後決心為人民解放事業獻身,絕非偶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也是他一生為人民的必然選擇,從此他通過上海地下黨與中央有關同志有了直接聯繫。」載陳子燊主編、福州郊區(今倉山區)政協徵集的《吳石將軍英魂錄》,1993年12月編印。有關吳石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史料極其罕見,這是當時嚴重白色恐怖時期,加入中共組織大多單獨發展、單線聯繫,不能發生橫線聯繫的嚴密組織紀律,以保護地下戰線工作同志情況所致。至今只能從何遂生平傳記中發現吳石的入黨時間:「1947年4月,何遂、吳石還有中共華東局書記劉曉在上海錦江飯店會面,吳石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海南日報》2011年11月14日018版,記者范南虹〈何遂家族的革命秘史〉。筆者認為這是可信的,因為吳石是黨員,在吳石要離開大陸到臺灣任職時,中共華東局才能給他帶去秘密使命,才能給他「密使一號」這樣最高級別的秘密代號。編按:有關於吳石是否為中共黨員、或中共特別黨員,以及吳石曾否以中共代號「密使一號」的身分在臺從事地下工作,鄭立《冷月無聲:吳石傳》(北京:新華書店,2018)提供了不一樣的看法(見該書,頁216)。而因為白區黨組織都是周恩來領導的,吳石的入黨當然亦有十分瞭解吳石的周恩來的推薦,這個情況後面會述及。

吳石加入黨組織後,正值解放戰爭快速發展之際,吳石利用其在國民黨內的核心地位以及廣泛人脈,在隨即發起的三大戰役中,為我們黨提供許多非常有價值的關於國民黨軍隊在東北、華北的軍力部署、番號、武器裝備等珍貴情況,為三大戰役的勝利結束做出了特殊貢獻。


支援越南革命 保護了胡志明

實際上,早在入黨之前,吳石已憑著他那强烈的民族正義感為抗日戰爭的勝利、為我們黨做出了許多工作。他在廣西第四戰區(駐柳州)愛國將領張發奎部任中將參謀長時,不僅親自部署和參與指揮了桂柳會戰,沉重打擊了從越南進犯廣西邊境的日寇,還從各方面支持了越南共產黨。當時日寇侵占了越南,中越邊界的廣西成為吃緊的抗日防線。千餘名越南愛國青年投奔廣西柳州,參謀長吳石不僅熱情接待,給予妥善安置,還主持開辦「特別訓練班」,為越方培訓軍事人員,以提高其政治、軍事素質和戰鬥力,回越南時還發給各種武器裝備,讓他們回自己祖國抗擊日本侵略者。不為人知的是,在這段時間裡吳石還救過越南共產黨領袖胡志明。當時任第四戰區參謀處情報科上校科長的陳一林(跟隨吳石的國民黨將領,新中國成立後任廣州市政協主席),曾經在1991年對來訪的吳石兒子吳韶成說了這麼一件往事:「越南共產黨主席胡志明如果不是吳石參謀長,他在廣西鎮邊縣早就被槍斃了」。情況是這樣的:1942年12月,鎮邊縣政府來急電給四戰區長官部說「抓到一名越南籍日本間諜,請求就地槍決」。四戰區參謀處的陳一林接電報後即寫了一個簽呈請吳石簽批,吳石指示陳立即發了一份限兩小時內到達的急電,下令把這名「日本間諜」馬上押解柳州長官部,一切費用由長官部報銷。1943年春送到了柳州一看,這位「日諜」就像不必化裝的國民黨時代的算命先生,又瘦小、又黑,穿件長舊布衫,自報身分是越共領袖胡志明。戰區情報科在越南派有情報網,深知越南共產黨是越南較有群眾基礎的黨派,從共同抗日的基點出發,陳當即對他以禮相待,後並留其在柳州長住。此後長官部出面促進越南在桂的各個黨派聯合抗日,在柳州協助組建「越南民族同盟會」。先醞釀推舉越南國民黨阮海臣任主席,胡表示反對,說如選阮即退出越盟。為此又經吳石、陳寶倉及張發奎商量,建議改選胡志明任主席。編按:阮海臣(1869-1959),1869年出生於今越南河內。「明治維新」以後的1905年,參加越人潘佩珠領導的「東遊運動」,赴日學習並尋求越南脫離法殖統治的資源。1909年被逐,轉往中國。先後曾進入雲南陸軍講武堂學習,成立「越南光復會」,擔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事務股長、政治教官,參加北伐戰爭。胡志明來到柳州前,1942年10月「越南革命同盟會」(簡稱「越革」)已先在國民黨第四軍司令張發奎支持下於柳州成立,阮並被推舉為越革執行委員和秘書長。
胡志明(1890-1969),本名阮必誠,自號阮愛國,又號秋翁;胡志明是其二戰期間的其中一個化名。其父阮生輝1901年科舉考中副榜;有此家學淵源,胡志明漢語官話流利。15歲在順化讀書時,已參加反法殖的秘密活動。1919年凡爾賽會議召開時,以阮愛國之名,代表在法越南愛國人士向各國代表遞交備忘錄,要求法國承認越南人的自由、民主、平等和自決權,無果。1920年加入法國共產黨,成為越南第一個共產黨人。在法期間,結識周恩來;聯俄容共時期二人在黃埔軍校成為同事,胡並擔任蘇聯顧問鮑羅廷的翻譯。1925年夏,參加反英的(廣東)省港大罷工,同年在廣州創立「越南青年革命同志會」。1930年於香港組織越南共產黨,次年被捕,1932年被遞解出境。於是秘密潛行於中、越之間進行反帝民族解放運動,包括於1941年5月返越召開越共中委會第八次會議,決議轉向游擊戰爭武裝路線,成立「越南獨立同盟會」(胡志明出任主席),以脫離法殖統治、抵禦日軍入侵。
在柳州組織越南民族同盟會,阮海臣與國民黨的關係密切,但胡志民與中共關係密切,在越群眾基礎大,則不乏談判籌碼。
1945年8月日本投降。隨之,在日本的策動下,保大帝宣布越南獨立,建立越南帝國。胡志明率越盟發動8月革命,推翻保大帝,建立越南民主共和國。9月,阮海臣率越盟骨幹隨中國國軍接收代表回到越南,越盟被迫同意成立聯合政府。1946年元旦,胡志明被推舉為越南民主共和國主席;阮海臣則為副主席,成為聯合政府中少數的非共產黨員。同年,法國軍返回越南企圖恢復殖民統治,中國國軍被迫撤離,阮海臣等越革骨幹亦流亡南京;1959年,阮海臣病逝於廣州。胡志民在越領導民族解放運動;至1954年與法簽署《日內瓦會議》,法國承認越南獨立。
接著,長官部還協助辦軍政幹部訓練班,動員大批越南男女青年來柳州學習,這批學員回國後,在越南開展復國鬥爭、接收日軍投降,以及促使越共掌握政權過程中,均曾發揮重大作用。陳一林告訴吳韶成說:「當時第四戰區對越共是全力支持的,一切經費軍事裝備都是由四戰區提供的。胡志明臨行(返回越南)時還送給一面錦旗,上寫『越南之友』四字。吳石在中越兩黨友誼方面最早作了一件重要好事。」吳韶成〈回憶父親吳石〉,載陳子燊主編《吳石將軍英魂錄》。由胡志明主席率領的越共武裝,回國後在抗日戰爭中不斷壯大,戰果也日益輝煌,為後來越南建立正規人民軍奠定堅實基礎。


(上圖)紀念明朝抗倭名將戚繼光的戚公祠,曾在吳石指揮下,於硝煙四起的年代藏匿、保護了大量珍貴史料。(下圖)何池(左)是吳石的引路人,2019年福州為這兩位生死之交豎立紀念銅像。

(上圖)紀念明朝抗倭名將戚繼光的戚公祠,曾在吳石的秘密指令下,於硝煙四起的年代藏匿、保護了大量珍貴史料。

(下圖)何遂(左)是吳石的引路人,2019年福州為這兩位生死之交豎立紀念銅像。


千方百計謀劃 力保機密檔案 

1945年4月,吳石任國民政府行政院軍政部部長辦公室主任參事;1946年,任國防部史政局局長編按:國防部第五局原名「史料局」,至1947年4月12日改名「史政局」。。1949年春,又調任福州綏靖公署副主任。之後他頻繁地往來於福州、廣州兩地,按照中國共產黨的指示,多次潛往香港,為策劃李濟深起義做了許多有益工作。

1949年中共中央社會部在福州設置工作站,並派謝筱迺(新中國成立後任中共中央黨委資料徵委會副主任)到福州領導福州站情報工作。中共中央社會部秘密電台就設在中共地下黨員蔡訓忠的家裡,開闢了聯繫中共中央、華東局的空中秘密通道。按黨的指示,吳石通過何遂與謝筱迺接上了關係,單線聯繫。吳石向謝筱迺提供了不少重要軍事情報,使得解放大軍南下福建進軍順利。蔡訓忠的兒子蔡學仁回憶其父親的往事。2008年3月10日,作者採訪蔡學仁談話記錄。

1948年9月至1949年1月,人民解放軍取得戰略決定意義的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勝利後,揮師逼近南京。稍前,國民黨國防部尚保存有500箱重要軍事機要檔案資料,國防部部長白崇禧、參謀總長陳誠主張直運臺灣。吳石卻以福州有「進則返京容易,退則轉臺便捷」為理由,建議暫移福州。因理由充分,蔣介石採納了他的意見。於是吳石派隨從參謀王强等人率領警衛,將500餘箱機要檔案從南京押送抵達福州,保存在于山戚公祠大殿內。吳石之所以要將這批機要檔案轉移到福州,原來他已得悉自己將出任福州綏靖公署副主任。他打算一旦時機成熟就在福州起義,將這批軍事機要悉數獻給中國人民解放軍。

吳石到榕正式就任時,國共談判破裂,解放大軍突破長江天塹,解放南京。國民黨當局電促速將存榕機密檔案運臺。吳石則以「軍運緊,調船難」為藉口,一方面以百餘箱參考資料、軍事圖書權充絕密檔案,派員率警衛運臺;另一方面下達「死命令」,要黃埔軍校畢業的少校參謀王强會同原史政局總務組組長聶曦上校,把298箱絕密檔案全部轉移到位於倉山的福建省研究院書庫匿藏。在福州解放時,由王强把這多達6,800餘卷的國民黨軍事絕密檔案呈獻給軍管會編按:指中共發起渡江戰役、進駐南京後,在1949年4月28日成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管制委員會。當日起,軍管會即分别按照軍事、行政、財經、治安、文化教育、交通、國企等系統,開始接管國民政府的各級統治機構。並規定,凡人民解放軍初解放之地,一律實施軍事管制,由中央人民政府或前線軍政機關派員,和地方人民政府一起,重新建立秩序。軍管時間長短,視情況而各地不一。但至1953年1月,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二十次會議決議1953年召開經由人民普選組成的各級人民代表大會,並在此基礎上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於是地方各級政府權力機構建立,軍管工作在全國範圍內結束。。王强因此受到嘉獎,並投入革命行列。吳石的工作成績也再次得到中共中央和華東局的高度肯定。王强〈軍事檔案,密示移存──回憶吳石將軍〉,載陳子燊主編《吳石將軍英魂錄》。

這一時期,吳石除了把國民黨機密資料轉移給中國共產黨之外,還提供了國民黨敗退臺灣之際潛留在大陸各地的兵力情報資料。據吳仲禧於〈回憶吳石〉一文披露:「1949年6月下旬,吳石由福建到廣州來找我。這時我已到了香港,吳石立即趕到香港,同我一起住九龍佐頓飯店。他這次來,帶了兩份重要的材料,準備直接交華南分局,他說,到港後已通過別人的關係聯繫上了,約好同我一起就在佐頓飯店同華南分局的人會見。吳石拿出材料給我看,一份是國民黨部隊留存西北各地的部隊番號、駐軍地點、部隊長姓名、現有人數和配備、準備整編的計畫等;另一份是國民黨部隊在長江以南,川、滇、湘、粵、各省的部隊建制和兵力等。兩份都是國民黨軍委會編製的長達幾頁的絕密材料。第二天,華南分局派饒彭風、張鐵生同志到佐頓飯店來,吳石把兩份材料當面交給,並對饒、張兩人說,以後有材料或情況,他會設法通過我聯絡。」吳仲禧〈回憶吳石〉,載《廣東文史資料》總號73輯,1993年。


虎穴藏忠魂 青山埋忠骨

1949年8月14日,吳石將軍突接臺灣來的急電,蔣介石命令其即日攜眷赴臺。赴臺前,他趕到香港會見了在那裡的吳仲禧,告訴仲禧說福建綏靖公署已經結束,他已被調任國民黨國防部次長,要到臺灣去。仲禧了解情況後「請他考慮,到臺灣去是否有把握?如果不去,也可就此留下,轉赴解放區。他則表示,自己決心已經下得太晚了,為人民做的事太少了,現在既然還有機會,個人風險算不了什麼。他接著說,為了避免嫌疑,他的夫人王碧奎和兩個小兒女也要去臺灣。留下大兒子韶成、大女兒蘭成在大陸,雖已作了安排,還請我(指吳仲禧)在必要時給予照顧……」同上。

中共華東局給他的代號是「密使一號」。赴臺後,他很快升任「國防部參謀次長」,被授予中將軍銜。由於蔣介石對臺灣的中共地下黨組織進行血腥鎮壓,吳石與地下黨組織的聯繫被切斷。1949年10月和11月,解放軍攻打金門、舟山群島嚴重受挫,攻占臺灣比原先預計的更加困難了。為儘快取回吳石將軍掌握的重要軍事情報,中共華東局領導決定派長期在上海、香港從事情報工作的女黨員朱楓赴臺與吳石將軍聯繫。

朱楓(1905-1950)原名貽蔭,又名諶之,1921年考入寧波女子師範學校,1925年參加過「五卅」運動。1927年遠嫁鎮海籍瀋陽兵工廠大技師陳某續弦,3年後生下女兒陳卓如(後為紀念母親改名朱曉楓)。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全家回鎮海居住,翌年丈夫病故。1937年抗戰爆發後,朱楓在中共地下組織新知書店做書刊郵購、會計,與同在書店工作的共產黨員朱曉光結合。1945年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調華中局在滬貿易機構負責財務工作,兼管國統區地下工作經費。1948年秋調香港合眾貿易公司任職,從事情報工作。1949年底,中共華東局為了與在臺的吳石重新建立聯繫,考慮到朱楓前夫的女兒陳蓮芳與其丈夫兩人都在臺灣,便於開展活動,因此派她以投奔親屬的名義赴臺。

1949年11月27日午後,朱楓乘坐「風信子」號海輪自香港啓程,三天後抵達基隆港。編按:據鄭立,11月27日是抵達基隆港的時間(《冷月無聲:吳石傳》頁226),與本文稍有出入。根據組織的安排,她在臺灣單獨聯繫「兩條線、兩個人」,一人是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書記「老鄭」(即蔡孝乾蔡孝乾,臺灣彰化人。1924年在上海大學社會學系學習,受教於中國共產黨早期領袖人物瞿秋白等人,是中共指導、1928年成立於上海的「臺灣共產黨」中央宣傳部長。1932年毛澤東率領中國工農紅軍東路軍攻克漳州,時在漳州教書的蔡孝乾就地參加紅軍,隨紅軍進入中央蘇區瑞金。由於其在上海大學就讀以及參與創辦「臺灣共產黨」的經歷,被任命為中華蘇維埃中央人民政府執行委員,在長征中編入中央縱隊。抗戰勝利之後,黨中央任命他為「中國臺灣省工作委員會」書記,派他進入臺灣開闢新區,為解放臺灣作好準備。由於違反地下工作紀律,被退守臺灣的國民黨偵緝部門逮捕,隨之叛變供出了臺灣地下黨全部名單,致使包括吳石在內的所有臺灣地下黨人慘遭滅頂之災,成為祖國統一大業的千古罪人。),另一人就是吳石。

到臺灣的第二天,按照預先的約定,朱楓與「老鄭」在基隆一座古色古香的茶食樓接上了頭。她向「老鄭」傳達了華東局領導的指示,「老鄭」也向她報告了臺灣工委為接應人民解放軍登陸,組織秘密武裝的情況。同時還把工委掌握的一些絕密情報交到了朱楓的手中。

一個星期後,朱楓與吳石取得了聯繫。在書房裡,吳石打開牆上一個裝有蝴蝶標本的鏡框,露出了秘密保險箱。從中取出一隻小圓鐵盒,鄭重地放到她的手裡說:「朱楓同志,這盒裡裝的微縮膠捲,全是絕密軍事情報:有《臺灣戰區戰略防禦圖》,有最新繪製的舟山群島,大、小金門《海防前線陣地兵力、火器配置圖》,各防區的《敵我態勢圖》,有臺灣海峽、臺灣海區的海流資料,臺灣島各戰略登陸點的地理資料分析,現有海軍基地並艦隻部署、分布情況,空軍機場並機群種類、飛機架數。另外,還有國民黨蔣介石《關於大陸失陷後組織全國性游擊武裝的應變計劃》,五個勘亂區的負責人及十五個重點游擊根據地的負責人、兵力配備……等。望你以最安全的方式,最快的速度,送回內地。」吳仲禧〈回憶吳石〉。3天之後,在基隆碼頭,朱楓按約定把已經到手的第一批重要情報,交到中共華東局情報部特別交通員──定期往返香港、基隆的「安福號」海輪一位大副手中。

幾天後,這批情報迅速通過香港傳遞到中共華東局情報處。其中,幾份重要絕密軍事情報還呈送給毛主席。當毛主席聽說這些情報是一位秘密女特派員赴臺從一位國民黨上層人士「密使一號」那裡取回時,當即誇獎說:「這位女特派員和那位『密使一號』都好能幹喲」,囑咐有關領導:「一定要給他們記上一功!」還取來紅豎格信紙,揮筆寫下了一首詩:

驚濤拍孤島,碧波映天曉。
  虎穴藏忠魂,曙光迎來早。
此即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在北京西山興建的「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入口牆面上可見到的毛澤東題詞。

左圖: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入口,刻有毛澤東詩。右圖:1950年的朱楓。

左圖:當年毛澤東對吳石、朱楓們冒險犯難貢獻於國家統一的激賞,化為一首詩,如今刻寫在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入口。右圖:1950年的朱楓。


朱楓在臺灣期間,6次與吳石將軍秘密會晤,又陸續送回了一些重要軍事情報。就在她按照上級的秘密指示準備返回大陸之際,1950年2月2日,與朱楓聯繫的「老鄭」被捕供出了她。臺灣當局當即封鎖了臺灣所有出島的空中、海上航線。危急關頭,吳石將軍冒險為朱楓簽發《特別通行證》,送她乘機飛往國民黨還占領的舟山。可是,「老鄭」不僅供出朱楓,還供出吳石。蔣介石震怒了,下令逮捕吳石將軍,並在其寓所搜出他親筆簽發給朱楓前往舟山《特別通行證》的有關書面材料。這樣,臺灣當局不但摸清了失踪多日的朱楓去向,也拿到了吳石「叛逆罪」的重要證據,於是吳石被捕。2月18日,朱楓在定海被保密局浙江站站長沈之岳和浙江省警保處處長兼舟山防衛部稽查處處長莊心田逮捕,此時她離祖國大陸只有一步之遙。在舟山沈家門羈押時,朱諶之從皮衣夾縫中剝出金鏈、金鐲,分4次把有2兩多重的黃金吞服,最終自殺未果,被解回臺灣,與吳石一同受審。

受該案牽連的人還有:吳石的妻子王壁奎,老部下、東南軍政長官公署編按:東南軍政長官公署,為蔣介石國民黨政府撤遷臺灣前後的臨時軍政單位。1949年6月21日,已由總統職務下野的中國國民黨總裁蔣介石,為展開反攻大陸的軍政準備,於臺北市介壽館(今總統府廳舍)召開東南區軍事會議,會中決議組織「東南軍政長官公署」,以統合並統一指揮國民黨所有轄區(嵊泗列島、舟山群島、福州、廈門、臺灣;實際上海南另歸華南軍政長官公署)。後經行政院院會通過、中國國民黨中央非常委員會追認,於8月15日成立,9月1日陳誠正式就任東南軍政長官。1949年12月7日,中華民國行政院撤臺遷入介壽館後,東南軍政長官公署與行政院角色功能重疊並日益融合,遂於陳誠取代閻錫山出任行政院長後,1950年3月底正式結束長官公署職能。總務處交際科長上校聶曦,「聯勤總部」第四兵站總監陳寶倉中將,軍政長官公署第一處主管人事的中校參謀方克華、第五處主管補給的中校參謀江愛訓,吳石的副官王正均等人。在多次勸降未果的情況下,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等人,被臺灣特別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1950年6月10日下午,馬場町刑場,臺灣憲兵南區分隊全副武裝的憲兵押著四名五花大綁的「犯人」從刑車上下來。四人被强令一字排開跪下,從左到右分別是吳石、朱楓、聶曦、陳寶倉。

時針指向16時40分,行刑時間已到。臨刑前,朱楓高呼:「中國共產黨萬歲!」「新中國萬歲!」吳石在臨刑前吟著一首絕筆詩英勇就義:

天意茫茫未可窺,悠悠世事更難知。
  平生殫力唯忠善,如此收場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夢中,聲名志業總成空。
  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嗟堪對我翁。
載陳子燊主編《吳石將軍英魂錄》。又載《星島日報》1950年6月20日第一版:吳石臨刑前從容吟詩。(編按:但此版本主要出自對吳石之子吳韶成的採訪。據鄭立,「從吳中將家人手中看到吳石最後的手跡」,「悠悠世事更難知」為「遙遙世事更難知」,「泉下嗟堪對我翁」為「泉下差堪對我翁」。見鄭立《冷月無聲:吳石傳》,頁251。)

1950年6月20日《星島日報》以「轟動臺灣間諜案,四要角同被處死,吳石臨刑前從容吟詩」為題,報導了這一案件的情況。

隨後,臺灣名記者龔選舞來到行刑地,開始拍照,很快,這組照片就出現在了蔣介石的辦公桌上。這是蔣介石的命令:死要見屍。引自陳位昊〈風雲歷史中的潛伏者〉,《軍事世界畫刊》2009年第六期。


臨槍決前,從容不迫、甚至面帶笑容的(左起)朱楓(吳石的聯絡員)、聶曦(吳石的老部下)、陳寶倉將軍(聯勤總部第四兵站總監)。

臨槍決前,從容不迫、甚至面帶笑容的(左起)朱楓(吳石的聯絡員)、聶曦(吳石的老部下)、陳寶倉將軍(聯勤總部第四兵站總監)。


可以想見的是,蔣介石是如何的不寒而憟:一個自北伐起就追隨國民黨的老黨員,一個保定軍校畢業的桂系菁英,一個曾在武漢會戰期間獲「委員長」嘉獎,到臺灣後委以重任的參謀奇才,竟然是一個潛伏者。而且他竟然讓「國防部」的地圖跑到毛澤東的辦公桌上。這張圖上有整個臺灣的軍事部署。吳石拿走的是國民黨在臺灣的最後一點家當。「委員長」大為震怒,下令「死要見屍」,這一案件當時震動了臺灣島。

他們的遺體,被埋在臺北市北郊一個地名叫「六張犁」的亂葬崗子上。

1973年,大陸還在「文革」時期,為了表彰吳石將軍為祖國統一大業作出的特殊貢獻,周恩來總理極力推薦,毛主席親自簽批,國務院追認吳石將軍為革命烈士。

1975年12月20日,周恩來總理在病危之際曾說,我黨不會忘記在臺灣的老朋友。其中提到兩位,一位是當時還健在的張學良將軍,另一位就是已經犧牲了的吳石將軍。

吳石的夫人王壁奎,後來經友人多方營救獲釋出獄,定居於美國並在美國病逝。2000年,吳石將軍的子女將他和妻子的遺骸雙雙奉回大陸,安葬在京郊福田公墓。此時,距離他就義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世紀。